“本地不产盐,盐都是从外地运来的。路上关卡多,层层加税,到这儿就天价了。”许二壮叹气,“咱们带的那些货,倒是能卖个好价钱。但我看这城里,有钱人不多,恐怕不好卖。”
谢青山沉思:“不急,先摸清情况再说。”
晚上,赵德顺送来饭菜,一盆粟米饭,一碟咸菜,一盆青菜汤。菜里几乎没油水。
“县里穷,没什么好招待的,大人见谅。”赵德顺有些窘迫。
“已经很好了。”谢青山道,“赵县丞一起吃吧。”
“不敢不敢,下官吃过了。”赵德顺推辞,但谢青山坚持,他只好坐下。
饭桌上,谢青山看似随意地问:“赵县丞在山阳多少年了?”
“十年了。”赵德顺苦笑,“下官是本地人,考了两次举人不中,就捐了个县丞。原想熬几年调走,没想到一待就是十年。”
“为何不调走?”
“没人愿意来这地方。”赵德顺摇头,“来的要么是得罪了人,被发配过来;要么是没门路,只能来这穷地方。来了就想办法捞钱,捞够了就走。像下官这样没钱没势的,只能留下。”
这话说得直白,倒是让谢青山多了几分信任。
“县里有哪些大户?”
赵德顺犹豫了一下:“最大的有三家。城西马家,有良田千亩,主要做粮食生意;城东周家,经营盐铁;城南孙家,做布匹和药材生意。这三家……几乎掌控了山阳的经济命脉。”
谢青山记在心里:“明日点卯后,我要下乡看看。”
赵德顺一愣:“大人,乡下路难走,而且……不太安全。”
“不安全?”
“去年大旱,有些村子闹过饥民,抢过粮。”赵德顺压低声音,“虽然被镇压了,但民怨未平。大人新到,还是先熟悉县城为好。”
谢青山听出弦外之音:“你是怕我被刁民袭击?”
“下官不敢……”
“无妨。”谢青山淡淡道,“本官既然来了,就不能只待在衙门里。明天你陪我下乡,咱们轻车简从,不惊动百姓。”
赵德顺无奈:“是。”
第二天卯时,谢青山准时出现在县衙。
大堂里站着二十几个衙役、书吏。有的睡眼惺忪,有的无精打采,还有的偷偷打量这位小县令,眼中带着不屑。
赵德顺站在一旁,高声道:“这位就是新任县尊谢大人!还不拜见!”
“拜见县尊大人!”声音稀稀拉拉。
谢青山没计较,走到案后坐下:“点名。”
赵德顺拿出名册,一个个点名。二十八个衙役,到了二十五个;十二个书吏,到了十个。
“没到的,记旷工一次,扣三日俸禄。”谢青山道。
下面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都欠了三个月了,还扣……”
谢青山听见了,但不理会,继续道:“本官初到山阳,有几件事要说清楚。第一,从今日起,所有人按时点卯,不得迟到早退。第二,衙役当值期间,必须穿戴整齐,精神振作。第三,书吏办事要勤勉,不得敷衍塞责。”
“大人,”一个老书吏忍不住开口,“俸禄都发不出来,怎么勤勉?”
“俸禄的事,本官会解决。”谢青山看向他,“但你领一天俸禄,就要办一天事。若不想干,可以辞工。”
老书吏噎住,不敢再说。
“赵县丞。”
“下官在。”
“带我去库房。”
库房在后衙,两间土坯房,门上的锁都锈了。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里面堆着些麻袋,大部分是空的。角落里有几个木箱,打开一看,是些旧账簿、文书。
“粮食呢?”谢青山问。
赵德顺指着那堆麻袋:“就这些,八百石。都是陈粮,有些已经发霉了。”
谢青山走过去,解开一个麻袋。里面的粟米颜色发暗,掺着沙土和虫子。
“这能吃?”
“勉强能……”赵德顺苦笑,“去年收的粮食,放久了就这样。百姓交上来的,都是最次的。”
谢青山又去看银箱。里面零零散散几十两碎银,还有几串铜钱。
“朝廷的俸银呢?”
“去年就没发全。”赵德顺道,“凉州穷,朝廷拨的款少,层层克扣,到县里就没了。前任张县令自己垫了一些,但杯水车薪。”
谢青山沉默。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走出库房,他对赵德顺说:“召集所有衙役书吏,到院子里。”
人都到齐了,不解地看着谢青山。
谢青山站在台阶上,朗声道:“本官知道,你们三个月没领俸禄了。这是衙门亏欠你们的。现在,本官把话放在这里,十日之内,一定把欠的俸禄发下去。”
下面一阵哗然。
“十日?大人,钱从哪来?”
“是啊,库房都空了!”
第40章 :修渠
谢青山抬手,示意安静:“钱从哪来,是本官的事。你们要做的,就是办好差事。
从今日起,所有衙役分成三班,一班值守县衙,一班巡逻县城,一班下乡了解民情。书吏整理历年卷宗、田亩册、赋税记录,三日内呈报本官。”
“能做到吗?”
没人回答。
谢青山目光扫过:“若做不到,现在就可以走。若留下,就要按本官的规矩来。”
沉默片刻,有人喊:“干了!反正也找不到别的活!”
“对!干了!”
“好。”谢青山点头,“赵县丞,你安排分组。半个时辰后,下乡的随我出发。”
半个时辰后,谢青山带着赵德顺和四个衙役,骑着马出了城。
第一站是离城最近的李家村。村子在一条干涸的河沟旁,几十户土坯房,大多破败不堪。
正是农闲时节,但田里却有人在干活,是在挖野菜。
见官差来了,村民们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几个孩子光着身子,瘦得肋骨都看得见。
谢青山下马,走到田边。一个老汉正在挖一种叫“苦苦菜”的野菜,篮子已经半满。
“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谢青山问。
老汉抬头,看见官服,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大人……大人恕罪,草民只挖点野菜……”
“起来说话。”谢青山扶起他,“我不是来问罪的,就是想问问收成。”
老汉战战兢兢:“去年……去年大旱,一亩地只收了不到一斗。交了税,就没剩多少了。现在青黄不接,只能挖野菜充饥。”
“一亩地不到一斗?”谢青山皱眉。正常年景,一亩地能收一石左右,十斗为一石。不到一斗,几乎是绝收。
“是啊。”老汉叹气,“这地本来就瘠薄,又缺水。好年景也就收个五六斗,一遇旱灾,就完了。”
“村里人都这样?”
“都这样。”老汉指着远处的山,“山上有点地,更瘠薄。去年连种子都没收回来。”
谢青山心里沉重。他又问了赋税、劳役等情况,老汉不敢多说,只含糊应着。
离开李家村,又去了几个村子,情况都差不多。土地贫瘠,水利失修,百姓困苦。
中午在一处树荫休息,衙役拿出干粮,硬邦邦的饼子,就着水吃。
赵德顺咬了一口饼,叹道:“大人,您也看到了。山阳就是这样,要水没水,要地没地。百姓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
谢青山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山丘。他在想,前世西北是怎么治理的?梯田、引水、耐旱作物……
“赵县丞,山阳可有种过土豆?”
“土豆?那是什么?”
“就是……番薯。”谢青山想起,这个时代土豆可能还没传入,或者还没普及。
“番薯?听说过,但咱们这儿没人种。”赵德顺摇头,“那东西金贵,要水要肥,咱们这儿种不活。”
谢青山想了想:“那高粱呢?小米呢?”
“高粱种过,但产量低。小米倒是能种,但也怕旱。”
看来,得找适合旱地的作物。
下午回到县城,谢青山让赵德顺去查县志,看看历史上山阳种过哪些作物,收成如何。
他自己则去了城南的市场。
市场很小,只有十几个摊位。卖的东西也少,一些野菜、粗布、陶器,还有少量粮食。
谢青山走到一个粮摊前,问:“米怎么卖?”
摊主是个中年人,看了看他的穿着,小心翼翼:“粟米五十文一斗,麦子六十文。”
“这么贵?”
“大人,没办法啊。”摊主苦笑,“本地不产米,都是从外地运来的。路远,运费高,再加上关卡税,到这儿就这价了。”
“盐呢?”
“盐……三百文一斤。”
谢青山点点头,又问:“生意怎么样?”
“哪有什么生意。”摊主叹气,“百姓饭都吃不饱,谁有钱买这些?也就是城里的几家大户,偶尔来买点。”
谢青山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山阳的经济,几乎被几家大户垄断。
他们控制了粮食、盐、布等生活必需品的供应,抬高物价,百姓苦不堪言。
回到县衙,许二壮已经在等了。
“承宗,我打听到了。”许二壮压低声音,“马家、周家、孙家,这三家确实了不得。马家的粮铺控制着全县七成粮食交易;周家的盐铺垄断了盐业;孙家的布庄、药铺,也是独一份。”
“他们背后有人吗?”
“听说马家和凉州知府有点关系,周家和京城某个大官是姻亲,孙家……孙家最神秘,据说有江湖背景。”
谢青山沉思。要治理山阳,首先要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而要解决吃饭问题,就绕不开这三家。
“二叔,咱们带来的货,先别急着卖。我想想怎么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