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府屏退左右,花厅里只剩两人。
“谢青山,”刘知府不再客套,直呼其名,“本官知道你是状元,有才。但你要明白,官场不是考场,不是有才就能行得通的。”
“下官愚钝,请大人明示。”
“陈侍郎对你很不满。”刘知府盯着他,“你在山阳做的这些事,看似利民,实则坏了规矩。修渠、办学、开盐井……你让其他县怎么看?让朝廷怎么看?”
“下官只是想为百姓做点实事。”
“做实事?”刘知府冷笑,“天下官员都像你这样‘做实事’,朝廷还怎么管?赋税怎么收?秩序怎么维持?”
谢青山明白了。刘知府,或者说他背后的陈仲元,不是反对他做事,而是反对他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
“那依大人之见,下官该如何?”
“简单。”刘知府道,“第一,盐井交给府衙接管,利润上缴。第二,停止推广新作物,按旧制耕种。第三,水渠收费,不能白用。第四,学堂关闭,读书不是泥腿子该做的事。”
谢青山听得心头发冷。这四条,每一条都是要断山阳的生路。
“大人,若下官不答应呢?”
“不答应?”刘知府笑了,“你以为你是谁?八岁的孩子,真以为中了状元就了不起了?本官一道公文,就能罢了你的官!”
“下官是朝廷命官,罢免需吏部核准。”
“吏部?”刘知府凑近,压低声音,“陈侍郎就是吏部侍郎!你说,他会不会核准?”
谢青山握紧拳头。
“谢青山,本官给你指条明路。”刘知府坐回椅子,“你在山阳做的这些,本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每年向府衙上缴五千两‘管理费’。第二,盐井的利润,分七成给府衙。”
赤裸裸的勒索。
谢青山看着刘知府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忽然觉得恶心。
“大人,”他缓缓道,“山阳县去年全年赋税,不过三千两。五千两管理费,从何而来?”
“那是你的事。”刘知府不耐烦,“你是状元,总有办法。”
“至于盐井,”谢青山继续道,“刚刚出盐,本钱还没收回,何来利润?”
“少跟本官哭穷!”刘知府拍案,“你从老家带来的那些货,卖了多少?几百两得有吧。你二叔许二壮偷摸做的生意,赚了多少?本官都清楚!”
原来,早就调查过了。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大人,若下官答应这些条件,山阳百姓怎么办?他们刚看到希望……”
“百姓?”刘知府嗤笑,“百姓算什么东西?只要能完成朝廷的赋税,让他们饿不死就行了。你倒好,又是修渠又是办学,把他们胃口养大了,以后还怎么管?”
这话,彻底暴露了他的嘴脸。
谢青山不再多说,起身拱手:“大人的条件,下官需要时间考虑。”
“三天。”刘知府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给本官答复。答应,山阳还是你的山阳;不答应……哼,你自己掂量。”
“下官告退。”
走出知府衙门,寒风扑面。谢青山紧了紧衣袍,翻身上马。
“大人,怎么样?”随行的衙役问。
“回去再说。”
三人连夜赶回山阳。路上,谢青山一言不发。
他在想,怎么办?
答应刘知府的条件,山阳刚有起色的民生,将毁于一旦。
不答应,刘知府肯定会找茬罢免他,甚至可能罗织罪名。
回到山阳,已是子时。家里还亮着灯,胡氏、李芝芝、许大仓都在等他。
“承宗,回来了?”胡氏迎上来,“怎么样?”
谢青山疲惫地坐下,把事情说了。
“混账!”许大仓气得脸色发青,“这是什么狗官!”
李芝芝抹泪:“这可怎么办……”
胡氏最冷静:“承宗,你怎么打算?”
“奶奶,我不能答应。”谢青山坚定道,“答应了,我对不起山阳百姓,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可是不答应,他罢你的官怎么办?”
“罢官就罢官。”谢青山道,“但我不会坐以待毙。”
“你想怎么做?”
谢青山沉思片刻:“我要上书。”
“上书?给谁?”
“给朝廷,给皇上。”谢青山眼中闪着光,“我要把凉州的情况,把刘知府的勒索,把陈仲元的打压,一五一十报上去!”
胡氏担忧:“可陈仲元在朝中势力大,你的奏折,能到皇上手里吗?”
“有一个人,或许能帮我。”
“谁?”
“礼部尚书,李敬之大人。”谢青山道,“他是清流领袖,与陈仲元不和。而且他赏识我,殿试时为我说话。或许,他会帮我。”
“可李大人远在京城……”
“我让赵文远帮忙。”谢青山已经有了计划,“赵家在京城有生意,认识些人。我写密信,让赵文远转交给李大人。”
许大仓一拍大腿:“对!告他!”
“但这事要保密。”谢青山道,“刘知府耳目众多,若知道我要上书,可能会先下手。”
一家人商量到深夜,最终决定:谢青山写密信,由许二壮亲自送去老家,交给赵文远。
同时,山阳县表面上按兵不动,麻痹刘知府。
第二天,谢青山照常办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刘知府派来催问的人,他敷衍说还在考虑。
暗地里,他写了一封长信,详细陈述山阳情况,揭露刘知府的勒索,控诉陈仲元的打压。信写得很克制,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腊月三十,除夕夜。
山阳县城,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庆祝新年。
谢青山家里也准备了年夜饭。胡氏做了饺子,李芝芝炒了几个菜,许大仓打了壶酒。
“承宗,来,喝酒。”许大仓给儿子倒酒。
谢青山接过,一饮而尽。酒很辣,但能暖身子。
“爹,娘,奶奶,”他放下酒杯,“这个年,可能过不安稳了。”
“不怕。”胡氏给他夹饺子,“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难关都能过。”
“对。”李芝芝也道,“承宗,你做的对。咱们不能对不起良心。”
许承志懵懂地问:“哥哥,什么是良心?”
谢青山摸摸弟弟的头:“良心就是……做该做的事,不做不该做的事。”
“那哥哥做的事,是对的吗?”
“对。”
“那我就支持哥哥!”
孩子的话,让大家都笑了。
年夜饭后,谢青山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山阳的百姓在庆祝,他们不知道,一场危机正在逼近。
但谢青山不怕。
他有家人支持,有百姓拥护。
他要为山阳,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烟花映亮了他的脸,九岁的少年,眼中是超越年龄的坚毅。
第43章 :此子,国之栋梁啊
腊月三十,亥时末。
山阳县衙的书房里,灯还亮着。谢青山伏案疾书,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他要写的不是普通的信,而是一封可能改变山阳命运,甚至可能撼动朝局的奏折。
胡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承宗,歇会儿吧。”
“奶奶,我不累。”谢青山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这封信太重要,我必须写得清清楚楚。”
胡氏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真的想好了?告发知府,可是以下犯上。万一……”
“没有万一。”谢青山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刘知府要我每年上缴五千两‘管理费’,还要盐井七成利润。我若答应,山阳百姓刚有的盼头就全毁了。我若不答应,他就会找借口罢我的官,甚至可能罗织罪名陷害我。”
他拿起桌上的一沓账册:“这是马万财、周福、孙豹三家今年的账目。马家借粮一万石,实际只用了八千石,剩下的都按我说的,存入了县仓,以备春荒。
周家的盐井,出盐三千斤,除去成本,利润五百两,全部用于修建学堂。孙家的药田,收获黄芪五百斤,甘草三百斤,一半平价卖给百姓,一半储存备用。”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政绩。”谢青山目光坚定,“刘知府要的,不是山阳变好,而是要山阳继续穷下去,方便他盘剥。我不能让山阳回到从前。”
胡氏沉默良久,握住孙子的手:“承宗,奶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奶奶知道,做人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你做的对,奶奶支持你。”
“谢谢奶奶。”
谢青山继续写信。
他详细记录了自到任以来山阳的变化:修渠三十里,灌溉万亩田;推广耐旱作物,储备粮种;兴办学堂,让贫寒子弟读书;开凿盐井,平抑盐价;种植药材,改善民生。每一项都有具体数字,有证人证言。
接着,他如实汇报了刘知府的勒索:要求每年上缴五千两“管理费”,索要盐井七成利润,威胁罢官。
最后,他笔锋一转,直指问题根源:“臣闻,吏治之弊,在上下相蒙。上有权臣把持朝政,下有贪官鱼肉百姓。凉州知府刘某,乃吏部侍郎陈仲元门生。陈仲元在朝,结党营私,打压寒门;刘某在凉州,横征暴敛,欺压良善。
臣位卑言轻,本不该妄议上官。然山阳两万百姓,嗷嗷待哺。臣若沉默,则百姓受苦;臣若抗争,则官位难保。恳请陛下明察,救山阳百姓于水火。”
写到这里,谢青山停了停。他知道,这些话很重,很可能激怒陈仲元,甚至可能触怒皇帝。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
他提笔写下最后一段:“臣谢青山,年方九岁,蒙陛下钦点状元,授山阳县令。自知年幼才疏,本不该担此重任。然既受皇恩,当竭尽全力。
今山阳初现生机,百姓始有盼头,若因上官贪索而毁于一旦,臣死不瞑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妄,甘受极刑。”
写完,他长长舒了口气,在末尾郑重签下名字,盖上县印。
这封信,不仅是奏折,更是战书。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许二壮已经等在门外。他换了一身商人打扮,背着行囊。
“二叔,路上小心。”谢青山把信交给他,“这封信,一定要亲自交到赵文远手里。让他务必通过可靠渠道,转交给礼部尚书李敬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