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91节

  谢青山松开他,苦笑道:“文远兄别取笑我了。快说说,你们怎么突然来凉州了?还……还举家搬迁?”

  赵员外叹道:“说来话长,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说。”

  半个时辰后,在路旁一处避风的土坡下,众人席地而坐。

  赵家的车队也停了下来,护卫们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给秋日的草原添了几分暖意。

  谢青山这才看清,赵家这次真是举家搬迁,除了赵员外、赵文远父子,还有家眷以及管家、账房、伙计、护卫等,总共五十多口人。

  车队二十辆大车,装的都是细软家当。用赵员外的话说:“能带走的都带了,带不走的都卖了。”

  “伯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谢青山给赵员外倒了碗热茶。

  赵员外接过茶碗,神色凝重:“我们从江宁回到了江南,结果江南待不下去了。杨党得势后,第一件事就是拿江南商贾开刀。凡是与清流有来往的,或者不肯依附他们的,都被往死里整。”

  赵文远接口道:“三个月前,漕运衙门突然来查我们赵家的账,说三年前的漕粮运输有‘问题’,要罚银五万两。我爹托人多方打听,才知道是陈仲元的一个门生授意的,就是要逼我们赵家就范。”

  “五万两?”许二壮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明抢吗?”

  “就是明抢。”赵员外冷笑,“我们赵家虽然有些家底,但五万两几乎是全部流动资金了。如果交了,生意就垮了。如果不交,他们就要查封店铺,抓人下狱。”

  谢青山皱眉:“所以伯父选择离开江南?”

  “对。”赵员外点头,“我经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杨党如此行事,必不长久。但眼下他们势大,硬碰硬是死路一条。所以我和文远商量,变卖大部分产业,只留下江宁府的宅子和几间铺面,其余全部换成金银细软,北上凉州。”

  他看着谢青山,目光诚挚:“我们来凉州,一是避祸,二是投资。当年你四岁半中秀才,我就看出你非池中之物。后来你连中三元,我就更坚定了这个想法。如今你治理凉州有成,我们赵家愿意把剩下的家底,全部投在你身上。”

  谢青山心中感动,正要说话,赵文远忽然笑道:“对了承宗,我们还给你带了个惊喜。”

  “惊喜?”

  赵文远起身,走向车队中间一辆马车,掀开车帘,从里面扶出一位老者。

  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须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但一双眼睛依然清亮。

  他下车时腿脚不太利索,赵文远小心搀扶着。

  谢青山看到老者的脸,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然后他快步上前,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学生谢青山,拜见夫子!”

  来人正是陈夫子,谢青山的启蒙恩师。

  陈夫子老泪纵横,连忙扶起谢青山:“快起来!快起来!你现在是朝廷命官,哪能跪我这个乡下夫子!”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谢青山坚持磕完头才起身,眼中也有泪光闪动,“若无夫子当年启蒙教诲,哪有学生的今日?”

  陈夫子拉着谢青山的手,上下打量,又是哭又是笑:“好!好!当年在村塾,我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四岁半的秀才案首,七岁半的解元,八岁的状元……我在江宁府听说这些消息时,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三字经》:“你看,这本书我还留着呢。当年你就是用这本书开蒙的,三个月就倒背如流。村里那些孩子都说你是文曲星下凡。”

  谢青山接过那本《三字经》,书页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他翻开一页,上面还有自己三岁时歪歪扭扭写的“人之初”三个字。

  一瞬间,往事涌上心头。

  三岁那年,母亲改嫁许家,他成了拖油瓶。

  是陈夫子看他可怜,破例收他进村塾,不收束,还常留他吃饭。别的孩子笑他没爹,是陈夫子厉声呵斥,护他周全。

  四岁那年,他展露天资,过目不忘。陈夫子不但不打压,反而欣喜若狂,逢人就说许家村出了个神童,还亲自带他去县里拜见周教谕。

  后来他去静远斋,陈夫子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套《四书集注》送给他,说:“夫子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套书是我当年中童生时老师送的,现在传给你。你要好好读书,给咱们寒门子弟争口气!”

  一别三年,夫子老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了。

  但那份师恩,那份情义,从未改变。

  “夫子,”谢青山声音哽咽,“您能来凉州,学生……学生太高兴了。”

  陈夫子拍拍他的手:“文远他们去江宁府找我,说江南待不下去了,要举家迁往凉州。我一听是来你这儿,二话不说就收拾行李。我那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县衙当个小书吏,我也没什么牵挂了。来凉州,还能偶尔见见你,给你帮帮忙,这就够了。”

  谢青山重重点头:“夫子放心,凉州就是您的家。”

  当晚,众人赶回山阳城。

  谢青山命人在府衙设宴,为赵家一行接风。

  宴席不算奢华,但很丰盛。有凉州特色的烤全羊,有从江南运来的鲈鱼,有山里的野味,有草原的奶食。酒是凉州自酿的高粱酒,烈而不燥。

  主桌上,谢青山坐了主位,左侧是陈夫子、赵员外,右侧是许大仓、许二壮。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杨振武等凉州核心官员作陪。

  赵文远和许二壮坐在一起,两人本就是旧识,又都是经商之人,聊得格外投机。

  酒过三巡,赵员外感慨道:“青山啊,看到你现在这样,伯父真是欣慰。当年在江宁府,你才四岁半,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来读书,那些世家子弟都笑话你。只有文远这孩子,非要跟你坐一起。”

  赵文远笑道:“爹,您是不知道,当时我看承宗虽然穿着寒酸,但眼神清澈,行礼说话滴水不漏,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是啊。”赵员外点头,“后来你乡试缺路费,我让文远给你送去二十两银子。其实当时我也犹豫过,二十两不是小数目,给一个四岁的孩子,值不值?现在看,值!太值了!”

  谢青山举杯:“伯父当年雪中送炭之恩,青山永生难忘。我敬您一杯。”

  众人举杯共饮。

  陈夫子不会喝酒,以茶代酒,感慨道:“看见你们年轻人如此有魄力,老夫真是欣慰。当年我在村塾教孩子读书,最大的心愿就是他们能走出去,闯出一片天。如今承宗做到了,文远也做到了,好啊!”

  赵文远笑道:“夫子,您不知道,我虽然没继续走科举这条路,但在江南经商这些年,也悟出不少道理。生意做得越大,越觉得读书重要。若不是当年在静远斋读了那些书,学了那些道理,我恐怕早就被商海的尔虞我诈吞没了。”

  “说得对!”林文柏接口道,“谢师弟常跟我们说,读书明理,经商也要有商道。凉州商会能有今日,就是因为守规矩、讲诚信、重道义。”

  许二壮连连点头:“对对对!承宗立的商会规矩,第一条就是‘童叟无欺,货真价实’。刚开始那些商人还不习惯,觉得做生意哪有不耍手段的?结果后来发现,老老实实做生意,信誉好了,客人反而更多,赚得也不少!”

  众人谈笑风生,气氛热烈。

  宴席进行到一半,谢青山忽然想起一事,问赵文远:“文远兄,江宁府那边那,离江南不算远,也波及了吗,可知宋先生近况如何?”

  提到宋先生,赵文远神色一黯:“不太好。”

  “怎么?”

  “宋先生性子清高,不肯依附杨党,在江宁府的日子很不好过。”赵文远道,“静远斋原本有三十多个学生,如今只剩七八个了。那些世家子弟都被家里叫回去了,说是怕受牵连。束也收不上来,我离开前去看他,见斋里的米缸都快见底了。”

  谢青山心中一痛。

  宋清远,字静之,前科举人,当年的江宁府解元。因不满官场黑暗,辞官归隐,创办静远斋,教书育人。

  他是谢青山的乡试老师,学问渊博,治学严谨,对谢青山有知遇之恩。

  当年谢青山拜师时,宋先生见他真有才学,破例收了这个四岁的孩童。三年教导,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谢青山能七岁半中解元,宋先生功不可没。

  “宋先生身体如何?”谢青山问。

  “身体倒还硬朗,就是心情郁结。”赵文远叹道,“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正在院里独自下棋,见我来了,苦笑着说:‘文远啊,你看这棋盘,黑白分明。可这世道,却是黑白颠倒,忠奸不分。’”

  谢青山沉默良久。

  宴席散后,他独自回到书房,坐在灯下,久久不能平静。

  赵家来了,陈夫子来了,这些都是喜事。

  但宋先生还在老家受苦。

  那个清高孤傲,宁折不弯的读书人,那个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挂在嘴边的先生,如今却在为生计发愁。

  不行。

  谢青山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他要给宋先生写信。

  笔尖蘸满浓墨,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谢青山在思考,这封信该怎么写。

  宋先生性情清高,自尊心极强。如果直接说“先生来凉州吧,我养您”,恐怕会伤了他的自尊,他宁愿饿死也不会来。

  如果说“凉州需要先生”,又显得太过功利,像是利用师生之情。

  思忖良久,谢青山终于落笔。

  “学生谢青山,百拜恩师静之先生座前:

  自江宁一别,倏忽三载。每忆静远斋中,先生授业解惑之景,如在昨日。竹影摇窗,书声琅琅,此乃学生平生最快意时光。

  今闻如今局势,忧心如焚。杨党弄权,清流遭难,黑白颠倒,忠奸不分。先生高洁,不肯同流,学生既感佩,又深忧。恐奸小之辈,挟私报复,使先生蒙尘。

  学生自奉命镇守凉州,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圣恩、有负百姓。凉州本苦寒之地,经年经营,稍见起色:开渠引水,垦荒屯田,通商惠工,养民练兵。如今境内安靖,仓廪渐实,商旅渐繁,已非昔日凋敝之象。

  然学生年幼学浅,常有如履薄冰之感。凉州地处边陲,北有鞑靼虎视,西有草原待抚,内有民生待兴,外有朝局变幻。千头万绪,常觉力不从心。

  忆昔在静远斋,先生尝言:‘为政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学生谨记于心,然行之愈深,愈觉此道之艰。德如何明?民如何亲?善如何至?常有困惑,无人可问。

  江宁已非治学之地,先生何必困守?

  凉州虽僻,然天地广阔,正可施展抱负。学生欲在凉州设‘明伦书院’,广招寒门子弟,传道授业,为天下育才。

  然书院不可无山长,山长非大儒不能胜任。

  学生斗胆,恳请先生西来。非为学生私情,乃为凉州百姓,为天下寒士。书院山长之职,虚位以待。

  若先生愿来,学生当执弟子礼,朝夕请教。若先生不愿受职,但来凉州小住,看看这边塞风光,指点学生政务,亦是佳事。

  另,陈夫子已至凉州,身体康健,常念及先生。赵文远兄亦举家迁来,谈及江宁旧事,不胜唏嘘。

  凉州秋深,天高云淡,黄草连天,别有一番壮阔。学生已备静室数间,临窗可见祁连雪峰,推门可闻书声松涛。若先生来,当可于此间著书立说,传之后世。

  言不尽意,伏惟珍重。学生青山,再拜顿首。

  大周元兴二十八年十月三十日夜”

  写完信,谢青山又读了三遍,改了数字,这才小心封好,用火漆盖上自己的私印。

  他知道,这封信未必能请动宋先生。

  宋先生那种人,把气节看得比命重。如果他认为来凉州是“避难”,是“依附学生”,恐怕宁死不来。

  所以信中,谢青山只字未提“避难”,只说“凉州需要先生”“书院虚位以待”。他把宋先生放在师长、大儒的位置上,把邀请说成是“请先生来指点”“请先生来主持书院”,给足了面子。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陈夫子和赵文远。故人都在凉州,多少能减少一些宋先生的孤独感。

  “来人。”谢青山唤来亲卫。

  “大人。”

  “把这封信,用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宁府静远斋,亲手交给宋清远先生。”谢青山郑重交代,“告诉送信的人,态度要恭敬,就说谢青山学生向先生问安,恳请先生赐教。无论先生回不回信,都要把先生的情况详细报回来。”

  “是!”

  亲卫领命而去。

  谢青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凉如水,满天星斗。

  他仿佛又看到了静远斋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书案上,宋先生手持戒尺,神色严肃:“谢青山,这篇文章,你解得不对。‘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不是让你不忠君,而是要明白,忠君的目的是为民……”

  那时的他只有五岁,却心中感慨先生竟也有如此见第。

  如今他十岁,掌一州之地,治三十万民,才真正明白了那些话的分量。

  “先生,”他望着东南方向,喃喃自语,“学生需要您。凉州需要您。这浑浊世道,需要您这样清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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