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谢青山亲自安排赵家一行和陈夫子的住处。
赵家带来了五十多口人,除了赵员外一家,还有管家、账房、伙计、护卫等。
谢青山将山阳城东一处五进的大院子拨给他们。这院子原是某个贪官的宅邸,抄没后一直空着,稍加修葺就能住人。
院子宽敞,有花园有池塘,符合他们的居住习惯。
赵员外看了很满意:“青山费心了,这院子很好。”
“伯父别客气。”谢青山笑道,“院子虽然还可以,但凉州比不得江南精致,还请伯父将就。”
赵员外摆手:“已经很好了!我们既然是来凉州安家,就该入乡随俗。倒是青山你,对我们赵家如此照顾,老夫实在过意不去。”
“伯父言重了。”谢青山正色道,“当年在江宁,若不是伯父多次相助,我恐怕连乡试的路费都凑不齐。如今赵家有难,我若不相助,还是人吗?”
赵文远在一旁笑道:“爹,您就别跟承宗客气了。咱们以后在凉州,有的是机会报答。”
“对!”赵员外点头,“青山,我们赵家虽然变卖了不少产业,但带来的金银还有二十万两,江南的人脉、商路也都还在。你说,我们在凉州做点什么好?”
谢青山早有打算:“凉州现在最缺的是两样:一是资金,二是商业人才。资金方面,赵家的二十万两可以入股凉州商会,每年分红,稳赚不赔。商业人才方面,文远兄可以担任商会副会长的职务,主管对江南、中原的贸易。”
赵文远眼睛一亮:“这太好了!我正想大干一场呢!”
“另外,”谢青山继续道,“凉州正在建设‘明伦书院’,需要大量书籍。江南是文萃之地,书籍刻印业发达。我想请赵家牵头,在凉州开办一个印书坊,既刊印书院所需教材,也刻印一些通俗读物,教化百姓。”
赵员外抚掌:“这个主意好!印书虽是微利,但功德无量。我们赵家愿意做!”
陈夫子的住处,谢青山安排得更用心。
他在府衙附近找了一个清静的小院,一进三间,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了石桌石凳。
屋里书籍、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还特意从江南采购了陈夫子爱喝的龙井茶。
“夫子,您看这里可还满意?”谢青山陪着陈夫子参观。
陈夫子连连点头:“满意!太满意了!这么大院子,我一个人住太浪费了。”
“不浪费。”谢青山笑道,“学生已经想好了,请夫子在凉州重开蒙学,教孩子们识字念书。束按凉州官学标准,每月十两银子。夫子若嫌闷,可以多收几个学生,院里也就热闹了。”
陈夫子眼睛湿润了:“承宗,你……你这是给夫子养老啊!”
“夫子教我启蒙,我养夫子终老,天经地义。”谢青山认真道,“再说,凉州正缺蒙学先生。夫子若能培养出几个好苗子,也是为凉州做贡献。”
陈夫子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宋先生那边,你写信了吗?”
“写了,昨天刚送出去。”
“那就好,那就好。”陈夫子喃喃道,“宋先生那个人,脾气倔,重名节。你写信的时候,一定要顾着他的面子,别让他觉得是施舍。”
“学生明白。”
又过了半个月,十一月十五。
送信去江宁的亲卫回来了,带回了宋先生的回信。
信很简短,只有一页纸。
“青山如晤:
信已收到,知你心意,甚慰。
凉州之事,你所言句句在理。江宁确已非治学之地,静远斋门可罗雀,米缸将空,此乃事实,不必讳言。
然老夫年过半百,筋骨已僵,不耐塞外苦寒。且一生清名,不愿晚节有损。若此时西行,世人必谓我:‘宋清远穷途末路,投奔学生求生。’此言虽苛,却也是实情。
你办书院之志,老夫深为嘉许。然山长之职,责任重大,非德高望重者不能胜任。老夫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陈夫子既在凉州,你可多向他请教。文远年轻有为,可助你商贸。
江宁虽浊,然祖茔在此,故旧在此,实难轻离。你若得闲,可回江宁一叙。
保重身体,勤政爱民,勿负平生所学。
师清远字
元兴二十八年十一月初三”
谢青山看完信,沉默良久。
信中的拒绝在意料之中,但那份孤傲与坚持,还是让他动容。
宋先生宁可饿死在江南,也不愿被人说“投奔学生”。这就是读书人的气节,可敬,也可叹。
他把信收好,心中已有决定。
宋先生不来,他就再去请。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相信,总有一天,宋先生会明白:来凉州不是避难,不是依附,而是两个理想主义者在浑浊世道中的相互扶持,是为天下寒士开辟一方净土。
窗外,北风渐起。
凉州的冬天就要来了。
但谢青山心中,却燃着一团火。
第68章 :圣上驾崩
十一月廿八,凉州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如絮,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山阳城染成一片素白。
清晨,谢青山推开书房窗户,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
他正要唤人扫雪,却见官道尽头,一骑快马踏雪而来。
马上骑士身着驿卒服色,背插三面红旗,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最高等级。
谢青山心中咯噔一下。
果然,不到半刻钟,那驿卒已至府衙门前,翻身下马时几乎摔倒,被门房扶住。
他气喘吁吁,从怀中掏出一个铜管,声音嘶哑:“八百里加急!京城急报!呈谢大人亲启!”
亲卫接过铜管,快步送至书房。
谢青山打开铜管,取出里面的密信。信是李敬之用暗语写的,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圣上于十一月十五驾崩。太子已于十八日即位,改元‘景和’。然福王、瑞王皆未离京,杨党表面拥立新君,实暗中支持福王。朝局诡谲,一触即发。”
谢青山捏着信纸,久久无言。
永昌帝终究还是走了。
这位在位二十八年的老皇帝,虽然晚年昏聩,重用杨党,打压寒门,但终究维持了大周朝表面的稳定。他一死,所有的矛盾都将爆发。
太子即位,是名正言顺。但体弱多病,据说太医诊断活不过三十。
这样的皇帝,能镇得住蠢蠢欲动的两位王爷吗?能压得住野心勃勃的杨党吗?
福王年富力强,朝中支持者众多。瑞王虽然年轻,但聪慧仁厚,也有不少清流暗中看好。
三王之争,这才真正开始。
“大人?”亲卫见他神色凝重,小心询问。
谢青山回过神,将信在烛火上烧掉:“请各位大人到议事厅。还有,把赵员外、赵文远也请来。”
半个时辰后,凉州核心官员齐聚议事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凝重。
谢青山将京城变故简单说了一遍,厅内一片寂静。
许久,杨振武第一个开口:“大人,这是好事啊!老皇帝一死,杨党没了最大的靠山。新君体弱,压不住朝局,咱们凉州正好可以……”
“可以什么?”林文柏打断他,“可以自立?可以造反?杨将军,你想得太简单了。”
杨振武不服:“怎么简单了?现在京城乱成一锅粥,谁还顾得上咱们凉州?正是咱们发展的好时机!”
“时机是好时机,但不能轻举妄动。”周明轩缓缓道,“新君刚立,天下都在看着。这时候谁第一个跳出来,谁就是靶子。福王、瑞王巴不得有人造反,好让他们有理由调兵平叛,积累军功声望。”
吴子涵点头:“周师兄说得对。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出头,而是观望。看京城那边怎么斗,看谁最后能赢。”
郑远皱眉:“可万一赢的是福王呢?福王与杨党勾结,对咱们凉州最不利。若是他上位,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
众人争论不休,各执一词。
谢青山一直沉默,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赵员外身上。
“赵伯父,您久经商场,见过风浪。依您看,此事该如何应对?”
赵员外捻须沉吟,缓缓道:“商场如战场,讲究的是谋定而后动。现在局势不明,胜负未分,最忌讳的就是押注太早。我年轻时在江南做丝绸生意,有一次两个大客商争抢货源,价格抬得极高。许多小商户跟风囤货,结果那两人突然和解,价格暴跌,跟风的全亏惨了。”
他看向谢青山:“青山,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选边站,而是壮大自己。只要凉州足够强,无论最后谁坐上龙椅,都得来拉拢你。”
谢青山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赵员外不愧是经商三十年的老手,一眼看透了本质。
“赵伯父说得对。”谢青山终于开口,“现在不是我们选皇帝的时候,是皇帝要选我们的时候,前提是,我们有被选的资格。”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诸位请看。凉州如今有十二县之地,实际控制四城。有常备军三万,商会资产五十万两,储备粮够全州百姓吃一年。白龙山的铁矿已经开始出铁,明年春天就能出钢。”
“这些,是我们的本钱。”谢青山转身,目光炯炯,“但我们还远远不够。三万军队,守土有余,进取不足。五十万两银子,养民有余,争天下不足。一年的存粮,安稳有余,应变不足。”
林文柏若有所悟:“谢师弟的意思是……继续埋头发展?”
“对。”谢青山斩钉截铁,“不管京城谁当皇帝,凉州该做的事一件不能少。修渠、垦荒、练兵、通商、开矿、办学……这些才是根本。只要凉州百姓丰衣足食,军队兵强马壮,经济繁荣昌盛,任他京城风浪起,我们自岿然不动。”
杨振武还有些不甘:“可万一他们打过来……”
“打过来?”谢青山笑了,“杨将军,你觉得现在京城那几位,有心思打凉州吗?太子要稳固皇位,福王要争夺皇位,瑞王要自保。他们三个斗还不够,哪有精力来打咱们?就算真打,凉州天高地远,易守难攻,他们得派多少兵?粮草从哪来?军费谁出?”
一连串反问,让杨振武哑口无言。
谢青山继续道:“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人发兵来打,凉州军是吃素的吗?冰河之战,咱们以少胜多,全歼鞑靼精锐。朝廷那些老爷兵,比鞑靼如何?”
这话说得豪气,众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是啊,凉州军是真正见过血的精锐,不是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兵可比的。
“所以,”谢青山总结,“我们的策略就八个字:静观其变,厚积薄发。京城爱怎么斗怎么斗,凉州只管发展自己。等他们斗出个结果,咱们凉州也壮大到让他们不敢轻视的地步了。”
赵文远抚掌笑道:“承宗这话透彻!我在江南看那些商战,往往最后赢的不是最先下场的,而是最有耐心的。沉得住气,才能笑到最后。”
许二壮也点头:“对!咱们凉州现在日子越过越好,犯不着去京城的浑水。让他们斗,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议事至此,意见统一。
谢青山当即下令:“第一,凉州全境进入二级戒备,但不必惊慌。边境哨所加强巡逻,防止有人趁乱生事。”
“第二,所有建设工程照常进行。白龙山的铁矿要加快开采,争取明年开春前储备十万斤生铁。”
“第三,商会加强对江南、中原的情报收集。赵伯父,这事麻烦您多费心,您在江南的人脉广,消息灵通。”
赵员外点头:“放心,我这就写信,让留在江南的伙计定期传递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