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吕晖的话,赵玉皱眉道:“沈振轩可是巡抚啊。”
“巡抚又如何,到了登州府,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一旁的阮家家主阮康冷笑道:“如果他和他老师刘春清丈江南隐田的时候一样,带着几千京营精锐,那我们只能趴着,可对方孤身而来,又能奈何我们。”
虽然沈振轩的背后是户部尚书刘春,可他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他们的背后有布政使司撑腰,只要沈振轩没查到什么确切的东西,就奈何不了他们。
“那吕兄觉得该怎么办?”
听到阮康的话,常轲几人也点了点头,虽然巡抚的权力很大,但是那也要他们肯配合才行。
按照大明律,巡抚有提督军务的权力,可以节制辖区内所有卫所,同时兼理粮饷,可以监督税粮征收、军饷发放及屯田事务。
除了军务外,巡抚还能核查辖区衙门的钱粮账目,查处亏空,同时可介入地方司法,复审死刑案件并上报刑部,与巡按御史共同监督三法司,弹劾辖区官员。
不过现在登州府的大小官员胥吏都是他们的人,沈振轩的权力再大也要看他们配不配合,要是他们不配合,沈振轩也只能瞪大眼睛看着。
“给沈振轩来一个下马威,让他孤身上任。”
闻言,吕晖冷笑道:“要是堂堂登州巡抚上任只有孤身一人,他拿什么服众?”
给沈振轩一个下马威?
听到吕晖的话,阮康等人的神色都是一凛,这哪是给沈振轩一个下马威,这摆明了是给皇帝一个下马威啊。
“既然如此,我们这边可以提供一些钱财。”
收回了思绪后,阮康开口说道:“吕兄安排人手的时候,尽量找一些可靠的人,别把沈振轩一起弄死了。”
如果只是杀一些沈振轩带来的亲兵和仆从杂役之类的小人物,那朝廷也不至于兴师动众,可要是沈振轩死了,那就是真的天塌了。
“我会的。”
闻言,吕晖点了点头,劫杀巡抚可是大罪,哪怕他没有打算要沈振轩的命,可一旦让沈振轩抓到把柄,他们也一样讨不了好。
…
章丘。
官道上,一支百余人的队伍缓缓前进,正是沈振轩所带的队伍。
轿子中,沈振轩眉头紧锁,随着距离登州府越来越近,他已经能够感觉到压力了,按照朝廷规矩,他作为登州巡抚,沿途的官员应该会热情相迎。
可是从进入山东开始,这一路走来,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沿途那些官员对他的冷淡,这种情况相当的不对劲,要么是这些官员对他的老师有意见,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嗖!嗖!嗖!
就在这时,数十支箭矢从一旁的密林中射出,箭矢的速度极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射向前方开路的亲兵。
啊!啊!啊!
只听见一阵惨叫声响起,前方的十几个亲兵全部中箭倒地,每个人身上都扎了好几支箭。
“敌袭!”
这时,一个亲兵反应了过来,连忙大声喊道:“保护巡抚!”
嗖!嗖!嗖!
只是下一刻,又是数十支箭矢从密林中射出,箭矢来得又快又狠,一波箭雨落下,又是十几个亲兵倒在了箭雨下。
“杀!”
下一刻,密林中冲出了上百个粗布蒙面的精壮汉子,每个人都手持长矛,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嗖!嗖!嗖!
与此同时,密林中又再次射出了数十支箭矢,在箭矢下,十几个仆从直接倒地。
啊!啊!啊!
轿子中,沈振轩听着轿子外的惨叫声,连探头出去看都不敢,脸色苍白无比,他也没有想到,那些人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连他一个巡抚都敢劫杀。
随着轿子外的惨叫声越来越少,沈振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很清楚,等外面的亲兵和仆从死光了,那就轮到他了,只是直到外面的惨叫声彻底消失,沈振轩也没有等到有人来掀开轿帘。
过了一会后,沈振轩才提起勇气,慢慢掀开了帘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幕无比惨烈的场景,一个个亲兵和仆从都倒在的地上,鲜血染红了土地。
看着所有倒在地上的亲兵和仆从,这一刻沈振轩也猜到了对方的打算,对方这是要他孤身上任,要他威严扫地啊。
“好贼子,本官与你们不共戴天!”
看着地上亲兵和仆从的尸体,沈振轩咬牙切齿,虽然他和这些亲兵仆从并没有太多的感情,但这些人护送了他这么久,现在又因他而死,他又岂能无动于衷。
只是想了一会后,沈振轩将轿子里的包裹背在了身上,又从地上捡起了一把刀,然后快步离开。
虽然那些人没有杀他,不过这里是密林,现在死了这么多人,血腥味说不定会吸引来什么猛兽,他必须尽快离开,去附近的村子找人来为这些人收尸。
在沈振轩离开不久,几个中年男子牵着一辆马车从密林中走了出来,吕晖几次三番叮嘱他们留沈振轩一命,要是沈振轩死于意外,那他们就麻烦了。
第167章 心不狠,如何为帝!
看着面前的登州府城,沈振轩神色阴沉,虽然他在青州府那边重新招募了几个仆役,护送他到了登州府,可是他从户部那边精心挑选出来的十几个胥吏却被杀光了。
要知道清丈屯田可是一道极其繁琐的工程,登州卫、平海卫、威海卫这三卫的实际屯田应该在四十万亩左右,可是按照他之前从户部所查的鱼鳞册,这三卫的屯田只有八万亩左右。
而且每年缴纳的军屯子粒只有五千石不到,按照一个卫所士卒的日常所需,这五千石的屯田收入,哪怕是全分给卫所士卒们,也只够养几百人罢了,而实际上这些军屯子粒完全到不了士卒的手中。
他之前从户部借调这些胥吏就是为了清丈屯田的,没想到那些人竟然疯狂到在半路劫杀他这个登州巡抚,将他带来的那些人都杀了。
“下官庄炜参见巡抚。”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带着数十人来到了沈振轩的面前,恭敬行礼道。
“庄知府怎么知道本官来了?”
看着庄炜,沈振轩神色冰冷,他从青州府过来,并没有派人提前告知登州府这边,庄炜能够提前在这里等着他,说明有人一直在跟踪他。
“这…这……”
听到沈振轩的质问,庄炜的额头顿时渗出了一滴滴汗珠,支支吾吾说不出原由,他只是收到登州卫指挥使吕晖的消息,知道沈振轩已经到了城外,所以他就急匆匆带人出来迎接了。
“回府衙吧。”
见庄炜说不出原由,沈振轩摆了摆手,这些地方豪门侵占屯田肯定需要府衙的配合,庄炜也肯定是对方整个利益体中的一员,用这个理由为难他也没什么意义。
“巡抚请上轿。”
听到沈振轩没有继续追问,庄炜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说道。
沈振轩没有上庄炜准备的轿子,而是回了自己的马车,他必须好好想想该怎么破局,现在他身边无人可用,想要清丈田地几乎是不可能的。
…
京城。
刘宅。
“这些人好大的胆子!”
看着沈振轩送来的信,刘春神色阴沉无比,虽然他也清楚这件事没那么容易,不过他也没有想到那些人敢这么肆无忌惮。
“父亲,正合那边的处境不太妙啊。”
一旁的刘文定声音低沉:“要不要让阿七带人去登州府帮正合?”
沈振轩带去的人都被杀了,现在沈振轩孤身一人在登州府,基本上是不可能开展清丈工作的,阿七他们是刘家的家生子,是他们刘家最可靠的仆人。
“不行。”
闻言,刘春摇了摇头:“那些人既然已经如此肆无忌惮了,派阿七他们去也只是凭添几个枉死的罢了。”
虽然巡抚的权力确实很大,但是巡抚想要实行自己的权力却需要当地的各个衙门配合,可沈振轩现在根本无法得到登州府各个衙门的配合,相当于空有其名罢了。
要是他派阿七去登州府帮沈振轩,阿七他们必定活不下去,那些人确实不敢杀沈振轩这个巡抚,但对阿七他们这些普通百姓,那些人绝对不会有半点顾忌的。
“可是这样一来,正合在那边只能受委屈了。”
听到刘春不同意,刘文定叹了口气,没有人帮忙的话,沈振轩在登州府那边根本无法施展拳脚,要是迟迟没有清丈完成,那沈振轩的官职就丢了。
哪怕朱厚照不怪罪沈振轩,可沈振轩这辈子的仕途也差不多就到这里了,毕竟沈振轩这次搞砸了,以后再有其他重要事情,朱厚照也不会交给沈振轩了。
“这个就要看正合怎么选了。”
闻言,刘春摇了摇头道:“若是正合狼狈回来,那他的仕途就毁了,若是正合敢跟那些人死磕,只要能够将事情闹大,那么就算清丈不了屯田,陛下也不会怪罪他的。”
听到刘春的话,刘文定深深叹了口气,都说当官好,可是真当了官,除非无欲无求,否则在官场这旋涡中,根本没有多少人可以明哲保身。
就像他和沈振轩一样,虽然他们有刘春这位户部尚书撑腰,可他们也同样要承受刘春那些政敌的压力,还有朱厚照的任务。
…
皇宫。
“这些人的胆子还真是大啊,就不怕真弄死了沈振轩?”
看着锦衣卫传回的消息,朱厚照眼睛微眯,虽说他也知道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不过他也没有想到,这些人真的肆无忌惮到了这种程度,竟然敢半路截杀巡抚。
“问罪济南府知府,堂堂登州巡抚竟然在其辖区内遇袭,他这个知府是怎么当的?”
放下了奏本后,朱厚照淡淡道,对于沈振轩这件事情,他也不太想参与,因为他是皇帝,没有必要的话,他是不想直接入场的。
就算是要入场,那也要等一个足够好的理由,比如沈振轩死在了登州府,那么他就能够直接入场了,因为巡抚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也是他的脸面。
至于他为什么不派京营的精锐陪沈振轩去登州府,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坏规矩,巡抚是文官,每次上任所能带的人都是有规定的,若是超出人数限制,那么就会迎来文官们的弹劾。
之前他派京营精锐护送刘春去江南清丈隐田,因为他的势力还小,刘健他们并没有特别在意,所以当时也就没有引起文官们的反对。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成了气候,就像猛虎刚出生的时候,谁都会觉得可爱,可没人会觉得一头成年猛虎可爱,以他如今的地位,谁也不敢无视他。
要是他派京营的人护送沈振轩,那些文官肯定会借机弹劾沈振轩,甚至可能直接把沈振轩弹劾到贬职。
而且沈振轩的等级也不够让京营护送,沈振轩只是挂了副都御史衔,若是沈振轩都有京营精锐护送,那其他巡抚呢?
“奴婢这就去。”
听到朱厚照的话,一旁的刘瑾连忙躬身说道。
………
登州府。
府衙。
桌子上堆着一摞的书册,最上面的书册封面上写着登州卫屯田鱼鳞册,翻看着手中的屯田鱼鳞册,沈振轩轻轻揉着太阳穴,这三卫留下的屯田还有八万亩左右,单凭他一人想要将这些鱼鳞册整理好,几乎是不可能的。
“老爷,外面来了几个书吏。”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子走进了房间,恭敬道。
“本官知道了,你让他们进来吧。”
沈振轩摆了摆手道,心中不禁叹了口气,若不是他从户部借调的胥吏全部被杀了,等整理完了这些鱼鳞册,他就能带人去丈量屯田了。
可惜现在他带来的人都死光了,府衙里这些胥吏也靠不住,要是依靠府衙里这些胥吏去清丈屯田,估计这些人能把事情拖到地老天荒。
毕竟相比于他一个流水的巡抚,那些蟠踞在登州府的世家豪门才是这登州府真正的天,府衙里这些胥吏要是敢帮他,一旦他清丈完屯田离开,这些人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沈振轩的目光看向了京师,如今他唯一的依靠就是刘春,如果刘春能够派一些人来帮他,那么他还能把事情做下去。
若是刘春没有派人来帮他,那么他这次基本上就做不了任何事情了,因为在登州府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没有一些帮手,单凭他一个人的话,恐怕连这些鱼鳞册都搞不定。
片刻后,中年男子带着几个府衙的书吏走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