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请陛下三思。”
见朱厚照还是不愿意改主意，张懋跪下道：“裁撤卫所并非陛下一人想做，宣德五年，宣宗陛下便想过精简卫所，于是下令精简漕运卫所一成兵马，结果徐州卫哗变，攻占徐州粮仓。”
“当时宣宗陛下传令徐州各卫出兵平叛，可当时各卫按兵不动，甚至连漕运都被各卫截停，导致京师断粮，最后宣宗陛下也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陛下若是一意孤行，恐怕大明江山危矣。”
“哦？”
闻言，朱厚照冷声道：“那朕倒是想试试，看看这些人究竟继承了祖上几分血性，太祖能够白手起家，建大明万世基业，朕又有何不能！”
“陛下此话万万不可乱说啊！”
听到朱厚照这赌气的话，朱辅也连忙跪地，这天下真要乱了，那他们的爵位也就悬了，毕竟江山代有才人出，大乱之世也是大争之世。
“那朕该怎么办？”
见朱辅和张懋两人态度坚决，朱厚照眉头紧皱，声音冰冷道：“卫所关系到大明安危，自古以来，兵马颓败，无不是亡国之相。”
“如今卫所腐朽至此，若是不进行改革，大明迟早会亡在卫所制度，既然迟早要亡，何不亡在朕的手中。”
听到朱厚照的话，朱辅和张懋两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作为武将勋贵世家出身，他们何尝不知道卫所会成为埋葬大明的那个无底深渊。
可他们也没办法，自古以来的变法者就没有好下场，因为改革卫所会得罪很多的人，这些人代表着一个个的利益集团，就算朱厚照支持他们，他们也不敢接这个担子。
“既然两位爱卿都觉得裁撤卫所不行。”
见朱辅和张懋都不再说话，朱厚照声音凝重道：“那两位爱卿便给朕一个可行的法子，若是两位爱卿觉得无法可想，那就别怪朕另寻良法了。”
听到这话，朱辅和张懋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苦涩之色，朱厚照这是给他们下最后通牒了，如果他们不能让朱厚照满意的话，那么他们现在的地位将彻底付诸东流。
要知道他们现在的地位全来自京营，如果失去了京营的位置，那么他们就是一个虚有其名的国公罢了。
“退下吧。”
看到两人的神色，朱厚照摆了摆手道：“朕给你们三天的时间，希望你们能够给朕一个满意的回复。”
“臣等告退！”
听到这话，朱辅和张懋两人躬身说道，然后缓缓退出了书房。
看着朱辅和张懋两人离去的身影，朱厚照眼中闪过一抹阴沉之色，朱辅两人也差不多算是他扶持起来的。
而且两人的权力也差不多在他手中握着，可现在他不过侵犯到两人一点点利益，两人的反应就这么激烈，可想而知，接下来的改革会迎来多强烈的反抗了。
不过他也没有办法，因为改革的本质就是重新划分利益，现在朝堂上有一个算一个，每一个都是既得利益者，地位越高，获得的利益就越多。
重新划分利益就是让他们自己割自己的肉，只要脑子没有问题，就没人会乖乖把自己的肉割下来，毕竟割肉可是很疼的。
不过他现在也只能尝试一下了，如果朱辅和张懋他们愿意配合他改革，那他还可以慢慢来，如果真不行的话，那他就只能彻底将现有的秩序摧毁了。
只是这条路他也不是很想选择，因为他就是现有秩序的最大受益者，如果摧毁了现有秩序，那大明都有可能就此覆灭。
………
成国公府。
书房中，朱辅和张懋两人满面愁容，他们都没有想到，朱厚照竟然会打卫所的主意，这可是稍有不慎就能让大明万劫不复的泼天大祸啊。
“朱兄，这事该怎么办？”
放下了茶杯后，张懋面露苦涩：“若是我们不给陛下一个满意的回答，恐怕我们讨不了好啊。”
如今他们的权力皆来自京营，而京营是朱厚照自己说了算的，如果朱厚照想要剥夺他们在京营的地位，只需要一句话就够了。
一旦失去了在京营的位置，那么他们的地位将连那些南京勋贵都不如，毕竟上次朱厚照御驾亲征后，那些南京勋贵便收回了一部分南方的兵权，而他们失去京营的位置的话，那他们就什么权力都没有了。
可这件事也不好办，因为勋贵一系在卫所的利益也不少，他们是勋贵一系的领头人，如果不能摆平勋贵一系，那么他们敢私自动手的话，就自绝于勋贵一系了。
“这个实在不好办啊。”
闻言，朱辅苦笑着摇了摇头：“陛下那边看样子是来真的，就算我们不出面，陛下也会找其他人出面的。”
听到朱辅的话，张懋也听出了朱辅话里的意思，心中不禁叹了口气，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一条是跟着朱厚照一条路走到黑，一条是临阵退缩，趁现在还没有掺和进这件事情，提前退出去，避开这个旋涡。
不过他们一旦临阵退缩，那么他们将彻底在朝堂上失去话语权，甚至朱厚照会迁怒他们，到时他们家族的爵位都可能失去。
毕竟他们的后人袭爵也要朱厚照同意，只要朱厚照不同意，那么他们的后人就不可能袭爵，甚至朱厚照还能找理由直接废除了他们家族的爵位。
至于朱厚照会不会这么做，那就要看朱厚照的改革进行得顺不顺利了，如果进行得顺利，那么朱厚照还不会在意他们，可要是进行得不顺利，那朱厚照迁怒他们再正常不过了。
毕竟这些年来，朱厚照可是在他们勋贵的身上投入了大量的资源，单单京营那些官职就让他们勋贵一系重新拥有跟文官抗衡的实力。
而且这些年来，文官每次针对他们勋贵的时候，朱厚照都会拉偏架，现在朱厚照需要他们出力了，他们却选择了明哲保身，朱厚照能饶了他们才怪。
“可是卫所不好动啊。”
思索了片刻后，张懋开口说道：“这个稍有不慎便是天下大乱，到时那些文官必定趁机发难，届时陛下都保不住我们。”
如果真的引起了大乱，那些文官肯定会趁机对朱厚照发难的，毕竟这两年来，那些文官可是让朱厚照压得喘不过气了。
“我倒是有个办法。”
听到张懋的话，朱辅开口说道：“如今卫所逃兵情况极为严重，我们可以提议核查军户数量，将军户重新登记造册，到时陛下就能借题发挥了。”
“现在中原内地很多卫所的军户数量不足两成，若是要重新登记造册，这些卫所必定拿不出这么多，到时陛下就能将这个问题推给兵部。”
“若是兵部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那么陛下就能借机发难，让文官们一起加入卫所改革一事，这样一来，就算真的出了什么大篓子，也有文官们陪我们一起挨罚。”
“这个倒是可以。”
听到朱辅的办法，张懋点了点头，既然麻烦甩不掉，那就把更多的人拉进来，只要把那些文官也一起拉进来，那么就算出了事，文官们也不好找他们的麻烦。
“不过我们得先跟其他人打个招呼。”
顿了一下后，张懋开口说道：“其他人也有不少旁支在各地卫所任职，先说一下也省得这些人找我们的麻烦。”
他们这些世袭勋贵只能荫庇嫡长子一脉，其他儿子都得自己去自谋生路，所以有不少人便给其他子嗣弄一个武职，然后想方设法将这些子嗣弄到各地的卫所搞一个世袭武职。
现在大明近四百座卫所的世袭武职中就有不少是他们这些勋贵的旁支，这次他们要提议重新登记军户数量，得先跟这些人打个招呼，免得这些人突然犯浑，捅出不可收拾的大篓子。
“嗯。”
闻言，朱辅点了点头，论及对卫所军户的盘剥，他们这些勋贵的旁支可比其他人狠多了，有的卫所甚至连军户都逃光了。
要是不提前说一声，这些人说不定会铤而走险，毕竟卫所里的军户逃光了，这些卫所武官肯定逃不了责罚，要是这些人搞出什么逃亡或者投敌之类的事情，那就是真捅破天了。
…
乾清宫。
书房中，朱厚照拿着奏本，眼神游离，注意力完全不在奏本上，这次逼朱辅和张懋出来扛雷，要是两人临阵退缩，那他就头疼了。
“皇爷，成国公和张懋在大殿外求见。”
就在这时，刘瑾急匆匆走进来道。
听到朱辅和张懋求见，朱厚照眉头一挑，朱辅两人离开皇宫也就半天不到，没想到又进宫了，难道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让他们进来吧。”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摆了摆手道，如果朱辅他们有更好的办法，那他也能够轻松一些，只要卫所改革完全，那后面其他改革就容易多了。
毕竟卫所改革容易引起军队暴乱，只要将卫所安排好，其他事情就算引起其他人的反抗，那也不可能引起天下大乱，最多就是他和文官们拉扯。
“奴婢这就去。”
闻言，刘瑾躬身应道。
…
“臣参见陛下。”
没过一会，朱辅和张懋便在刘瑾的带领下走进了书房。
“两位爱卿平身。”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两位爱卿去而复返，可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启禀陛下，臣想到了一个办法，也不知能不能用，请陛下抉择。”
听到朱厚照的话，朱辅躬身道：“臣认为此事不能蛮来，当徐徐图之。”
第192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
“怎么说？”
闻言，朱厚照眼睛微眯，他可不认为朱辅和张懋两人会突然想通了，这件事也同样侵害了勋贵集团的利益，真这么容易就想通的话，两人刚才就不会反对了。
“回陛下，臣认为裁撤卫所一事太过重大，应当让满朝文武一起参与进来。”
听到朱厚照的话，朱辅躬身道：“臣的办法是由臣提议重新登记各卫所军户数量，如今各卫军户逃籍严重，一些地方的军户甚至十不存一，到时陛下可以借此让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一起负责卫所改革一事。”
听到朱辅的话，朱厚照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阴霾之色，虽然朱辅说的似乎有道理，但实际上就是在破坏他的计划。
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利益，变法是利益的再分配，如果勋贵站出来跟文官们斗，那么他可以作为裁判居中调和，进行利益再分配。
可要是按照朱辅的办法，那么接下来就是由勋贵和文官来执行改革，可这就扯犊子了，按照他的想法是把那些腐朽的卫所改造成地方警备力量。
然后再重新组建一支由他直接掌控的地方军队，如果文官们插手了，那么这件事就会变成由文官们主导，到时候这支地方军队就会成为文官手中的利刃。
对于他来说，这是不可容忍的，因为他裁撤卫所就是为了削弱文官的势力，可一旦让文官们负责此事，那文官的势力只会变得更大。
毕竟原本腐朽的卫所还影响不了他，可一旦让文官们掌控了那些新组建的地方军队，这些军队可就不是腐朽的卫所可比的了。
不过就现在的架式，他想要逼迫朱辅和张懋去跟那些文官死磕，大概率也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些勋贵也不是傻子，他们有自己的利益，不可能为了他去跟文官们死磕。
更重要的是，经过他这几年的扶持，勋贵的势力也已经恢复了不少，现在这些勋贵在边军的势力扩张了很多，这些勋贵已经有了跟他说不的资格了。
想到这里，朱厚照有点无奈，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哪怕他是皇帝，他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对他忠心耿耿，毕竟人家也不是他培养的死士。
“爱卿的办法倒是可以。”
沉默了一会后，朱厚照摆了摆手道：“那就依爱卿的办法吧。”
虽然朱辅的办法坏了他的计划，不过对他也不完全是坏事，因为朱辅说了要由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一起负责这件事情，说明朱辅他们也不想放弃卫所的利益。
而只要朱辅他们这些勋贵还想跟那些文官争夺利益，那么斗起来就是早晚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朱辅他们这些勋贵只要不和那些文官搞在一起就行了。
至于朱辅他们不听话，他其实也没有太过生气，因为朱辅他们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任由他控制的傀儡。
而只要是人，那就肯定会有自己的想法，别说他了，就算是朱元璋也不可能让手下的人忠心耿耿，要不然也不会有明初四大案了。
对于他来说，只要局势还在掌控之中，那就可以了，至于能不能改革成功，那就只能看他接下来的手段了。
至于说把朱辅他们换了，那根本就不现实，这倒不是说他失去了对京营的掌控权，自从将京营的掌控权夺回来后，他对京营的掌控就没放松过。
京营督查使司和京营武选司两个关键部门都是由他亲自掌控的，前者负责监督京营所有武官，后者负责选拔京营武官，监督和选拔权都在他手中，他在京营就是一言九鼎的存在。
之所以不能废了朱辅和张懋两人，主要是因为他找不到能替代朱辅他们的人选，朝堂是讲究排资论辈的，他们是国公，是勋贵之首，他根本找不到人选能够代替朱辅和张懋领导那些勋贵。
哪怕是王宪也不够资格，毕竟王宪也只是侯爵罢了，更重要的是，要是他把朱辅和张懋废了，勋贵就没有领头人了，到时谁制衡那些文官。
而且他就算能够找到，他又怎么保证对方不会有自己的想法，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他又不是神仙，不可能保证所有人都忠诚于他，只要朱辅他们没有失去控制，就没有必要废了朱辅他们。
“臣遵旨。”
听到朱厚照同意了自己的办法，朱辅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行礼道。
…
看着朱辅和张懋离去的身影，朱厚照眼睛微眯，接下来得稍微压制一下朱辅他们这些勋贵，好给王宪他们他们这些新勋贵腾出一些晋升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