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那些地方豪门，他更在意的是各地逃税漏税的情况，毕竟事有轻重缓急，那些地方豪门就算祸害人，影响的也只是少数人。
可逃税漏税的问题要是不解决，那影响的就不是一部分人了，而是整个大明的人都会被拖进去。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再不尽快处理，那些靠逃税漏税积攒了大量财富的资本很快就会将手伸进朝堂。
现在朱载壑还能控制得住朝堂，那些人还不至于失控，可朱载壑也不可能一直掌控住朝堂，毕竟人心是会变的，在利益的驱动下，没几个人能够守得住本心。
至于他，如今他已经将近五十四了，在这个七十古来稀的时代，谁知道他还能活几年，等他一死，朱载壑的威望还要降三分。
一旦让那些资本的手伸进朝堂，必定会分薄皇权的权力，让朝廷的政策偏向他们，作为一个后世之人，他很清楚资本的危害。
官员虽然也贪赃枉法，但是官员知道自己的权力来源，纵使再贪赃枉法，一般也不会通敌卖国，可资本不一样，资本是没有家国之念的。
就像明末的晋商一样，纵使女真人的刀已经架在了汉族的脖子上，这些晋商也只想从女真人手中多赚一个铜板，至于大明亡不亡，汉族亡不亡跟他们没有关系。
至于为什么不禁止资本出现，只能说这玩意是不可能禁止的，因为资本的概念太宽泛了，那些世家豪门垄断一两个产业能算是资本，普通人做点小本生意也能是资本。
资本的本质就是财富的聚集，除非他能够阻止财富的聚集，要不然就不可能禁止资本的出现。
不过能够禁止财富聚集的话，那他就不是人，而是神了，毕竟聚集财富是人的贪婪本性在作祟，能够改变人的本性，不是神是什么？
“回皇爷，据各地的探子回报。”
听到朱厚照的问题，蔡躬身道：“目前江南、山东、湖广、川蜀的情况都比较严重，尤其是各地的铁路节点上，这些地方的客商云集，买卖做得热火朝天。”
铁路吗？
听到这话，朱厚照眼中顿时闪过一抹亮光，这个倒是可以将关税的征收转移到车站去，反正现在大明的货物流通只能通过铁路。
只要在各个车站设立关卡，那就能够征收到大部分流通货物的税收了，而且有铁路作为消息流通的渠道，也可以减少重复收税的可能。
不过想归想，朱厚照也没有立刻下决定，因为更改征税方式不是说一句话就行的，得经过实地考察和多方复盘才能决定。
毕竟这件事影响到的可不止一两个人，而是整个大明的商人，一个不小心就会引起经济动荡，导致民不聊生。
作为一个后世之人，他对经济动荡的影响再清楚不过了，一个不小心的话，造成的影响可能需要好几年的时间去平复。
“离京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再次问道。
“回皇爷，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蔡恭敬道：“另外沿途各治安司的兵马也已经加强了戒备，但凡有一点异动，消息便会立即传来。”
“嗯。”
闻言，朱厚照点了点头，虽说他准备带两千禁军一起出巡，整个大明应该没人可以威胁到他，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多准备一点也是好的。
…
随着朱厚照出巡的日子定下，整个大明的百姓的注意力都聚集在了万寿宫，尤其是京师以外的百姓。
不同于京师，京师作为大明中枢，文武百官都聚集在这里，无论是文官，还是勋贵，都没人敢做欺行霸市和欺男霸女的事情。
而地方的百姓则是被地方豪门和官府肆意欺压，现在终于有人为他们撑腰了，所有百姓自然翘首以盼。
…
京师，城西车站。
此时的城西车站已经被重兵团团包围了起来，朱载壑也带着文武百官来到了车站为朱厚照送行。
“壑儿，接下来京师就交给你了。”
火车上，朱厚照望着下方的文武百官，神色平静道：“为父离开之后，这些人可就没什么忌惮了。”
皇权和相权自古以来就是针锋相对的，虽然在朱元璋裁撤丞相一职后，文官们便没了主心骨，但现在内阁已经勉强替代了丞相的位置。
如今皇权强势，文武百官之间的斗争已经很少了，更多的是与皇权竞争，之前他在京师，那些文武百官就算想要为难朱载壑，也得顾忌一二。
可现在他要离开京师了，文武百官肯定趁机对朱载壑发起压制，这个就要看朱载壑自己的应付手段了。
“儿臣明白。”
听到朱厚照的话，朱载壑神色凝重，他也清楚朱厚照离开京师的后果。
不过这也是他迟早要面对的，毕竟他现在已经是皇帝了，不可能一直躲在朱厚照的羽翼下寻求庇护。
“那为父和你母后就先出发。”
见朱载壑心里有数，朱厚照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车箱。
看着逐渐远去的火车，车站里的文武百官都是神色复杂，距离朱厚照上次离开京师已经是二十年御驾亲征的时候了。
自从二十年前，朱厚照平定了湖广和川蜀之乱后，他们就在朱厚照的威压下瑟瑟发抖，哪怕朱厚照已经禅位了，他们依旧摆脱不了朱厚照的阴影。
现在朱厚照离开了京师，他们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毕竟按照朱厚照自己所说的，这次巡视天下少说两三年，多则五六年。
………
河南府城。
作为十三朝古都，哪怕被改名为河南府城，洛阳依旧是周边数十座府城的中心，尤其是铁路修建之后，周边的资源更是源源不断汇聚到了洛阳。
城中，一座崭新的大宅屹立在城中心，大宅占地上百亩，只比城中伊王府的规模稍逊一些，如果是洛阳城里的本地人，肯定能够认出来，这大宅就是如今洛阳最炙手可热的家族，罗家的宅院。
大堂中，罗浩然和几个中年男子聚集在一起，每个人的神色都极其凝重，他们也没有想到，朱厚照巡视天下的第一条路线就是他们这边。
本来按照他们的猜测，朱厚照的第一条路线应该是江南才对，毕竟江南作为大明财富的半壁江山，朱厚照不可能不第一个去。
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朱厚照的第一条路线就从他们这边过了，这对于他们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族长，现在陛下已经朝着这边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看着罗浩然，罗浩羽神色阴沉道：“我们做的事情，要是让陛下发现，那是要抄家灭门的。”
他们罗家在洛阳扎根两百余年，近十年来，因为铁路修建到了洛阳，本就是商业汇流之地的洛阳自然更繁华，他们罗家作为本地的豪门，自然也分到了一杯羹。
如今洛阳近三成的店铺是他们罗家的产业，而且他们罗家的店铺基本上都是没有缴纳商税的，因为朝廷给洛阳定下的商税额度是十几年前定下的，当时铁路还没修到洛阳呢。
现在洛阳的商业繁华了十倍不止，商税额度只需要找那些小商人征收就足够了，所以他们罗家就钻了这个空子，买通了府衙的人，避开了那繁重的商税。
甚至近几年来，为了避免朝廷那边发现这边的情况，他们洛阳几大家族联手搭上了京师刘家的关系，把他们的人推上了河南府知府的位置。
本来这已经算是万无一失了，谁知道朱厚照巡视天下的第一条路线就冲他们来了，要知道洛阳作为十三朝古都，朱厚照肯定会在这里停留的。
要是让朱厚照发现了他们干的那些勾当，那么他们肯定没好下场，毕竟朱厚照的性格，所有人都清楚，对方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慌什么！”
听到罗浩羽的话，罗浩然神色平静道：“如今河南府每年的赋税都足额缴纳了上去，陛下就算过来了，也不可能发现问题。”
虽然他也有点担心朱厚照会发现他们干的那些勾当，不过河南府每年的赋税都是足额上交的，尤其是府城这边，那更是没有缺少一点。
在这种情况下，朱厚照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查到他们身上来，毕竟在朝廷的赋税黄册上，河南府城这边可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
“族长，我还是有点担心啊。”
听到这话，一旁的罗浩东摇了摇头道：“我们罗家占的好处太大了，要是有人眼红的话，说不定会向陛下举报我们。”
要知道他们罗家占的好处可不止一点半点，现在他们罗家每年省下来的商税就有五六万两，再加上商铺的盈利，一年足足有将近二十万两的盈余。
要知道现在耕一亩地的收入也就一两银子不到，刨去人力和粪肥，能有四钱银子的收入就不错了。
而他们罗家一年近二十万两银子的盈余，相当四五十万亩地的利润了，这利益太大了，眼红的人可不在少数。
之前他们买通了府衙的人，再加上河南府的赋税半分没少，那些眼红的人自然没办法拿他们怎么样。
可现在不一样，朱厚照要来了，别的不说，要是这时候有人把事情捅到朱厚照的面前去，那他们罗家肯定没有好下场。
听到罗浩东的话，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他们怕的也是这个，明面上的为难他们不怕，大不了就是破财消灾，毕竟他们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大恶，仇人没那么多。
他们怕的是有人眼红他们罗家的生意，要知道他们罗家这么大的产业，竞争对手可不少，只要有人将事情捅到朱厚照面前，那他们罗家就全完了。
“应该不会有人敢做这种事情吧？”
沉默了许久后，罗浩然才声音低沉道：“这可是得罪天下所有人的事，一旦这件事爆了，死的人可就多了。”
要知道这种事可不仅仅是他们洛阳在做，其他地方也同样有人在做，这十几年来，因为朝廷修建了铁路，商贸往来变得更加容易。
所以各地往来的商人都增加了很多，连带着商铺和客栈也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但朝廷定的商税额度就那么多，因此很多地方的豪门都跟他们一样钻了这个空子，买通官府把商税给避了过去。
所以要是有人敢把这件事捅到朱厚照面前去，那么死的人可就多了，不但他们这些地方豪门要死，还有很多地方官员也得死。
毕竟按照大明律，贪污受贿是要被剥皮揎草的，而且子孙后代也不能再参加科举，可以说，谁敢把这件事捅上去，那大明将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这也不好说啊。”
闻言，罗浩东摇了摇头：“有些人可是很愚蠢短视的，他们不会想这么多的。”
听到这话，罗浩然也沉默了，因为有些人确实很愚蠢，不会去想那么多，一旦真有人把这件事捅到朱厚照面前，那就真的完了。
“子牙，你派人去盯着陛下的御驾。”
思索了许久后，罗浩然才咬牙道：“一旦发现有人将这件事捅到陛下面前，立刻来报。”
“其他人尽可能筹集银子，一旦这件事真的被捅到陛下面前，我们立刻去请罪，把以往偷逃的商税都补上。”
“族长，这可是几十万两银子啊。”
听到罗浩然这话，罗浩羽的脸色大变，这十几年来，他们罗家偷逃的赋税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以前他们罗家的产业少，一年偷逃的赋税也就万八千两银子，可现在他们罗家每年偷逃的商税已经达到了五六万两银子之多，真要把这些年偷逃的商税都补上，他们罗家绝对会就此没落的。
第384章 先灭个家族立立威
按照他们罗家这些年偷逃的商税，至少也有五十万两银子，这么大一笔银子足以让他们罗家倾家荡产了。
别看他们罗家每年有近二十万两银子的赢余，可是他们罗家也是得花银子的，尤其是前年才重修扩建了罗家祖宅，足足用了十几万两银子。
更别提这些年来，他们花钱也是大手大脚的，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凑齐这五十万两银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卖掉罗家一部分商铺。
可是短时间内想要将那么多商铺给卖出去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短时间内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人可以接手他们的商铺。
就算他们愿意贱卖，也不太可能卖得出去，毕竟这件事捅出去的话，整个河南府的大部分世家豪门都得卖地卖商铺去筹集银子补税。
“如果可以用银子补上偷逃的商税，那也是大幸了。”
听到罗浩羽的话，罗浩然苦涩道：“就怕陛下不愿意给我们补税的机会，这几十年来，被陛下所灭的豪门可不是一个两个。”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沉默了，正如罗浩然所说的，他们还在纠结银子的问题，可他们就算筹够了银子，朱厚照也未必会给他们这个补税的机会。
“另外趁现在事情还没有暴露，先安排家里老小离开洛阳。”
这时，罗浩然接着说道：“若是陛下不愿意给我们一条活路，我罗家也不至于绝后。”
“我们知道了。”
闻言，罗浩羽和罗浩东等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们很清楚，如果朱厚照真不愿意给他们留一条活路，那他们必死无疑。
现在已经不比三十年前了，三十年前他们还有殊死一搏的机会，如今他们敢有一点异动，那么朝廷大军便会以雷霆之势扫灭他们。
毕竟现在已经有铁路了，京营精锐从京师出发到河南府也就两天的时间，而两天的时间他们连家门都还没有走出去呢。
更重要的是，现在大明的百姓丰衣足食，谁会傻得跟他们起兵造反啊，所以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送走家里老小，然后等待朱厚照的到来。
如果朱厚照没有发现他们偷逃商税的事情，那么他们就能继续享受他们的富贵生活，要是朱厚照发现了他们偷逃商税的事情，那他们就只能等朱厚照发落了。
………
大名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