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因为王锐说得没错，如果朱厚照知道他们偷税漏税，那么他们除了补齐商税，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
大名府城，城隍庙。
随着公审的日子到来，天刚蒙蒙亮，城隍庙外的宽阔空地，便挤满了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有府城本地的街坊，还有从周边各县城乡镇赶路过来的乡民。
大名府衙的衙役和治安司士兵奋力维持着秩序，而东厂番子和随驾禁军则是分列四周，层层护着公审高台。
高台之下，莫家主和一众核心族人，以及作恶的护院尽数被铁链捆绑，跪伏在地，面色惨白、混身发抖，没有半分豪门望族的嚣张气焰。
随着日头不断高升，一身龙袍的朱厚照，在锦衣卫的护卫下缓步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皇后夏绮端坐侧位，随行监察御史、刑部主事、锦衣卫指挥使分列两侧。
看到朱厚照出现，台下数万百姓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头望着高台之上的身影，心中满是敬畏与期盼。
对于他们来说，朱厚照堂堂大明天子，竟然不辞辛劳巡视天下，为天下百姓做主，这是历朝历代都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哪怕是历朝历代的明君也没有像朱厚照一般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上，最多就是嘴皮子上说说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今日朕巡狩大名府，不为巡查吏治、不为检视赋税，只为审一桩沉冤旧案，还百姓一个公道。”
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朱厚照的声音平缓：“朕以朱家列祖列宗起誓，今日公审无官官相护，无豪门徇私，有理便可直言，有冤尽可诉说，天下人共鉴。”
朱厚照的话音落下，台下的百姓都是心中一震，他们本以为朱厚照最多就是公审而已，没想到朱厚照会以朱家列祖列宗起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一刻，台下的百姓纷纷跪下行礼，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平身吧。”
等声音小了一些后，朱厚照才开口说道：“刑部主事宣读卷宗。”
“臣遵旨。”
听到朱厚照的话，刑部主事潘策躬身行了一礼，随后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卷宗，当众逐条宣读莫家四十余年罪状。
“三年前，大名府南乐县郭家，世代经营布匹商贸，数十年本分营生，安分守己，只因布匹质量好，生意红火，抢了莫家的客源，引得莫家记恨在心。”
“莫家仗着世代豪门，根基深厚，想要强行收购郭家布坊，但被郭家严词拒绝，于是莫家心生歹念。”
“深夜集结家中护院，假扮流寇，翻墙闯入郭府，屠戮郭家九口，上至花甲老者，下至垂髫幼童，无一幸免。”
“郭家宅院被大火焚烧，财物被尽数洗劫，郭家遗孤郭彦霖因居住别院，在莫家发现之前逃离郭家，得以死里逃生。”
听到潘策宣读的罪状，台下不少百姓纷纷咬牙怒斥，地方豪门仗势欺人，打压小商户的事情，早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大多百姓无权无势，只能忍气吞声。
“经查，近四十年来，莫家为垄断大名府城的布匹买卖，前后打压残害商户一十三家，但凡有商户生意挤压到莫家布坊，便遭无端打压，要么卖掉自家生意，要么遭遇不测。”
“然历任大名府知府及衙门主官，尽数收受莫家巨额贿赂，为莫家作恶保驾护航，莫家所犯恶事都被官府草草定为盗匪作乱，最后不了了之。”
紧接着，潘策将剩余的罪状一条条念出，每念一条，便会引起台下百姓同仇敌忾的讨伐，好在有朱厚照坐镇台上，台下百姓也没有太过冲动。
“莫氏一族，扎根大名府两百余年，受一方水土养育，享世代富贵安稳。”
随着罪状尽数宣读完毕，朱厚照目光冷冷扫过莫家众人，沉声开口：“然其不思造福乡里，安分守己，反倒恃强凌弱，残害百姓。”
“以商贾之争，行灭门惨案，以豪门之势，害一方安宁，以银钱开路，污朝堂吏治，四十余年来，血债累累。”
“莫家家主，及主导一十三桩命案的莫家族人，草菅人命罪大恶极，依大明律，判斩立决，莫家一众参与行凶的护院、管事，尽数判斩监候，秋后问斩，莫家旁支欺压百姓，尽数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还故土。”
“所有收受莫家贿赂、包庇作恶的历任及现任大名府官吏，全部革职拿问，按贪赃枉法和徇私害民之罪论处，重罪者斩，轻罪者流放贬官。”
“莫家所有良田、商铺、宅院、金银家产，尽数抄没充公，侵占良田全数归还被侵占农户，商铺拆分开卖，准许市井百姓自由经营，彻底破除莫家数十年的商贸垄断。”
说到最后，朱厚照看向一旁跪伏的郭彦霖，再次说道：“郭彦霖一家九口惨遭灭门，血海深仇无门可诉，绝境之下私刑取证，手刃恶徒，孝义可嘉，情有可原。”
“然国法森严，私人复仇、擅杀他人，违逆律法纲纪，不可不罚，今免其死罪，流放云南，以示惩戒。”
随着朱厚照的宣判落下，整座城隍庙外鸦雀无声，片刻后，数万百姓纷纷热泪盈眶，跪地叩拜。
自古以来，豪门横行霸道，欺压良善，官吏包庇纵容，他们有冤无处伸，早已经认命了，可今天朱厚照公审莫家，无疑是给了他们一个希望。
这一刻，在台下所有百姓的心中，朱厚照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上皇，而是为民伸冤的当世青天。
…
随着公审结束，莫家满门抄斩的消息也随着铁路和商人，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大明，一时间，整个大明的百姓人人奔走相告。
所有人都知道，如今太上皇巡狩天下，专为百姓伸冤，再也没有豪门敢肆意欺民了，而且那些官吏也不敢那么肆无忌惮了。
………
东昌府，李家。
大堂之内，李家所有核心族人齐聚一堂，人人面色铁青，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家家主李崇德坐在主位，手中紧紧攥着从大名府传来的消息，神色无比阴沉。
“家主，莫家真的没了。”
一个中年人声音干涩，语气中带着惶恐：“陛下说抄家就抄家，主犯当场问斩，族人尽数流放，半点余地都没留。”
以前他们总觉得，只要足额上交赋税，不闹出太大的乱子，欺压一下寻常商户农户，根本算不得大事。
毕竟天下这么多豪门，谁手上没点猫腻，法不责众，向来都是如此，可如今，莫家的下场，打碎了所有豪门的侥幸。
“从今日起，天下再无世家横行的余地了。”
李崇德缓缓抬头，叹了口气道，以前他们这些豪门有官府庇护，哪怕是杀人放火，百姓也很难有伸冤的地方。
毕竟去官府告状的成本太大了，对于大部分老百姓来说，去官府告状未必能伸冤，反而可能把自己也连累进去，所以大部分老百姓就算被欺压了，也只会忍气吞声。
可现在不一样了，有朱厚照巡视天下，百姓们可以去告御状，而朱厚照作为太上皇，根本不需要给任何人面子。
如果说以前民间百姓供奉的包青天只是那些老百姓心中的美好愿景，那么朱厚照就是这个美好愿景真正实现了。
而且朱厚照还不是包青天可比的，毕竟包青天铡一个驸马都要把身家性命赌上去，而朱厚照是太上皇，就算是铡当今皇帝，也只是执行家法罢了。
“我们以往依仗家世权势和官商勾结得来的好处，如今全都成了催命的罪证。”
这时，一旁的李崇海叹了口气：“莫家就是前车之鉴，今日陛下能灭大名府莫家，明日便能灭天下所有作恶的世家。”
听到这话，其他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心里都清楚，从今往后，所有地方豪门恐怕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原因也很简单，朱厚照一次巡视天下就让天下民心归顺，有这么大的好处，那么以后的皇帝肯定会效仿的。
“家主，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沉默了许久后，李崇福开口说道：“我们得罪的人可不在少数，虽然已经摆平不少人，但还是有不少仇人的。”
虽然之前他们李家也摆平了一些麻烦，可他们也只是摆平那些比较大的麻烦，那些小的麻烦并没有摆平。
“没有必要理会他们。”
闻言，李崇德摆了摆手道：“剩下这些人都是小事罢了，哪怕真有人去告御状，陛下也不可能亲自追查的。”
虽然他们李家现在确实还有不少麻烦没摆平，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绝对不足以让朱厚照亲自过来，最多就是派一些随行官吏来责问一下，大不了花一些银子摆平罢了。
…
南昌府，丰城县。
城东，一座占地近二十亩的庞大的庄园中，几个中年男子聚在一起，每个人的脸色都无比苍白。
“我都说别铤而走险了，你们就是不听！”
卢映松歇斯底里道：“现在朱厚照是来真的了，要是有人把赵家的事情捅到朱厚照面前，我们卢家就真的完了。”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听到这话，卢映豪神色阴沉道：“赵家的仇在十几年前就结下了，哪怕我们不灭了赵家，赵家也会去告御状的。”
他们卢家是绿林家族出身，暗中烧杀劫掠，可谓是无恶不作，而赵家则是隔壁抚州府的大家族，是靠珠宝首饰起家的书香世家。
十几年前，他们假扮流寇洗劫了赵家，从赵家获取了大量的钱财，然后才回到丰城县洗白上岸，成为县城里新崛起的家族。
不过这十几年来，赵家幸存下来的人一直在追查他们的踪迹，虽然他们已经将手尾收拾得很干净，但赵家还是怀疑到了他们卢家的头上。
因为赵家的珠宝首饰都添加了特殊的印记，他们在销赃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些印记，还是被赵家追查到了他们卢家身上。
不过赵家并没有找到证据，也只是怀疑罢了，这十几年来，赵家一直想要找到他们卢家的把柄，但还是没有找到证据。
不过几个月前，朱厚照宣布要巡视天下后，赵家就打算去告御状，而他们也打探到了这个消息。
本来按照他的想法，赵家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证据，就算去告了御状，朱厚照也不可能为了一件十几年的命案兴师动众，毕竟赵家也没有找到证据。
可卢映豪他们觉得不能让赵家去告御状，毕竟赵家敢去告御状，说不定真的有什么证据在手，如果到时朱厚照派了钦差来查，他们卢家说不定就真的完了。
所以卢映豪他们就重操旧业，在查清楚赵家准备祭祖后，便趁夜屠了赵家满门，无论老弱妇孺，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彻底让赵家绝后了。
第387章 文官出手
不过赵家虽然绝后了，但不代表这件事就没人追究，毕竟赵家扎根抚州府两百余年，也兴盛了上百年。
如今赵家在抚州府还有不少姻亲家族，如果这些人去告御状，那朱厚照说不定也会派钦差来查这件事。
毕竟就大名府那边的情况，这种能够让皇室名声大涨的事情，朱厚照是绝对不会错过的，反正也只是派几个人的事罢了。
“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了。”
一旁的卢映羽开口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该怎么应对？”
“先把家人送去老巢吧。”
闻言，卢映豪神色漠然道：“就算朱厚照真派人来，我们也能逃离丰城县。”
他们卢家是绿林出身，自然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他们在各地都留有退路，只要朱厚照有对他们动手的意思，他们随时可以撤离。
“也只能这样了。”
卢映松叹了口气，虽然他埋怨卢映豪他们太冲动，不过他也没办法，只能先撤退了，免得被朱厚照一锅端了。
………
乾清宫。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御案的堆积的奏本上，殿内寂静无声，朱载壑端坐在龙椅之上，指尖轻轻翻过奏本，心中有点无奈。
自从王宪、张仑等人请旨征讨安南、缅甸、暹罗之后，文官集团就一直上奏，说国库空虚，这里没钱，那里也没钱。
对于文官的想法，他也一样清楚，无非就是担心武将勋贵的势力大涨，损害到文官集团的利益罢了。
自从被他父皇将兵权彻底剥离后，文官的势力已经跌到了谷底，不可能再坐视武将勋贵的势力扩张了。
“皇爷，傅首辅和夏阁老、严阁老求见。”
这时，章影走进了大殿，躬身说道。
“让他们进来吧。”
朱载壑淡淡开口，他知道这些文官，还是坐不住了。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一会，傅青阳和夏言、严嵩三人便走进了大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众卿平身。”
朱载壑摆了摆手，神色平静道：“今日众位爱卿一起过来，可是有什么政务？”
“回陛下，臣等今日前来，是为国库财政一事。”
傅青阳率先起身，语气恭敬：“事关出征安南和缅甸等地，不得不向陛下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