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卿直说便可，国库如今是何情形？”
朱载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早就猜到傅青阳他们的来意了，现在出征安南和缅甸等地才开始准备，也是文官阻止这件事的最好机会。
要知道自从文官的兵权被朱厚照剥离后，文官已经无法从军队出征中获得好处，相反的，文官还会因此受到极大的损失。
毕竟出征需要耗费大量的钱粮，而国库是文官的地盘，偏偏文官还无法从军队出征中获得好处，所以文官绝对不会同意武将勋贵开疆拓土的。
“回陛下，近两年来，朝廷开支繁重。”
傅青阳上前半步，躬身说道：“先是太上皇的禅位大典开支极大，再加上各地赈灾抚恤，还有京营禁军、地方治安司的军饷供给，导致近两年国库入不敷出。”
“户部再三核算，如今国库存银仅够维持朝廷日常吏治开销，地方俸禄发放以及常规军备损耗，没有多余钱粮支撑大规模对外征战。”
说到这里，傅青阳顿了一下后，才继续道：“陛下此前下旨，抽调京营老兵、征召云南治安司士卒筹备出征安南、缅甸等地。”
“臣等核算过了，从征兵整军到置办军械粮草，再加上转运物资到云南，今年所需军费，高达两百八十万两白银以上。”
“国库如今空虚，若是强行支撑战事，势必挤压各地水利修缮、灾荒预备粮款的开支，长此以往，恐会耽误民生社稷，动摇地方根本。”
听到傅青阳的话，朱载壑眉头微皱，傅青阳不愧是官场上的老油条，句句不离财政民生，听着全是为国分忧，实际上就是想阻止武将勋贵开疆拓土。
所谓的国库不足和民生受压，不过是一些托词罢了，大明如今商税和田赋都足额征收了上来，国库虽算不上充盈有余，但绝对不至于支撑不起一场战事。
傅青阳等人真正忌惮的，不是什么国库空虚，而是武将勋贵借着这场战事崛起，以往三十多年，他父皇在位的时候，文武百官都被压制得死死的。
如今他父皇巡狩天下，朝堂制衡松动，文官好不容易迎来喘气的机会，绝对不肯眼睁睁看着武将勋贵集团借军功抬升地位的。
一旦征讨安南和缅甸的事情定下，武将勋贵打赢胜仗便能积累功绩，到时武将勋贵的地位拔高，内阁文官手中的权力都会被一点点挤压蚕食。
不是只有文官才能拉拢武将的，当初土木堡之变后，多少武将都唯文官马首是瞻，究其原因是因为文官掌控了大部分兵权。
可现在武将勋贵崛起了，勋贵有世袭爵位在身，可以说是与国同休，他们有的是时间培养一些亲近他们的读书人，这些年来，那些勋贵也做出了一点效果。
这才是傅青阳他们阻拦出征安南和缅甸的根本原因，毕竟安南和缅甸根本不可能是大明的对手，一旦出征定下，武将勋贵的势力增长是不可避免的。
不过他并不怎么担心勋贵武将的势力失控，正如现在文官无法干预军队一样，勋贵武将也无法干预文官体系。
因为太祖朱元璋立下的大明律中就有规定，勋贵子嗣不能担任四品以上的文官，也不能进入吏部和户部等各部衙门。
只要这条规矩不被破坏，再加上军机处限制了勋贵武将培养自己的独立势力，哪怕勋贵武将们培养出了亲近他们的文官，也不可能独占朝堂。
“启禀陛下，臣等并非阻拦陛下开疆拓土，只是国事需分轻重缓急。”
这时，一旁的夏言也躬身说道：“如今天下民生稳定，地方吏治清明，财税制度也已经完善，实在不急于一时，还请陛下三思，等国库充盈后，再出征安南和缅甸也不迟。”
“请陛下三思。”
严嵩也上前了一步，躬身说道：“出征安南和缅甸并不急于一时半会。”
看着下方躬身的夏言和严嵩，朱载壑心中有点无奈，虽然夏言和严嵩两人是他的潜邸旧臣，不过遇到利益之争，两人还是站在了文官那边。
“众卿担忧国库民生之心，朕也清楚。”
沉默片刻，朱载壑缓缓开口道：“不过出征安南、缅甸等地一事已定，如今大明兵强马壮不开疆拓土，还等何时？”
听到朱载壑斩钉截铁的话，傅青阳三人的脸色都是一僵，脸上多了几分不甘，虽然他们在来之前就知道这次劝谏大概率要铩羽而归，但朱载壑的态度还是让他们有点意外。
“既然国库不足，那便节流开源。”
这时，朱载壑继续说道：“着户部重新核算全国财税，严查地方隐匿税收，重新梳理商税流程，补足国库亏空。”
“另外朕会让军需处重新核算军务开支，酌情裁减冗余费用，精简粮草转运流程，降低筹备战事的损耗。”
他可没有忘记之前他父皇跟他说过的，如今大明的经济蒸蒸日上，民间有大量地方豪门勾结官府偷逃商税。
既然傅青阳他们主动冒出来了，那就让他们去捅这个马蜂窝，给他父皇那边降低一点压力，毕竟这次牵扯到的是整个大明的豪门。
虽然以他父皇的威望，压下这件事并不困难，不过有傅青阳他们先出头的话，他父皇再出面就没有太大的压力了。
听到朱载壑的话，傅青阳三人的心都是一沉，朱载壑这番安排，完美打断了他们所有的理由。
此刻傅青阳心中满是无奈，他知道不仅仅武将勋贵想要开疆拓土，朱载壑这个皇帝也同样想要，接下来武将勋贵的势力扩张已经成了定局。
只能希望以后朱载壑能够出手限制武将勋贵的势力扩张，要不然他们文官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毕竟那些武将勋贵被他们压制太久了，自从土木堡之变后，武将勋贵就被他们一直压制，要不是朱厚照出现，那些武将勋贵根本没有翻身的机会。
现在那些武将勋贵重新崛起了，接下来那些武将勋贵肯定会报复回来，哪怕武将勋贵无法插手政务，可人家也可以培养文官啊。
一旦让那些武将勋贵培养出一些御史或者六科给事中，他们这些文官就真的永无宁日了，毕竟现在那些御史或者六科给事中可是出了名的疯狗，可以说是见谁咬谁。
“此事就这么定了。”
这时，朱载壑再次开口说道：“内阁传令户部，命他们三日之内，将节流开源的具体章程拟定出来，讨伐出征安南、缅甸等地的粮饷也一并拨付军需处。”
“臣遵旨。”
闻言，傅青阳三人纵然心中万般不甘，也只能躬身领旨。
…
看着傅青阳三人离去身影，朱载壑心中满是无奈，这便是皇帝的无奈，朝堂之上没几人是真正大公无私的。
武将勋贵想借战争扩权，文官想要制衡武将勋贵，保住自己的利益，人人都是为了私利，只有皇帝要在其中周旋，防止有势力一家独大。
想到这里，朱载壑不禁有点羡慕他父皇，朱厚照在位时候，根本没有官员敢试探朱厚照的态度。
不过他也清楚，朱厚照的地位不是凭白无故得来的，无论是三十年前的江南叛乱，还是二十年前的湖广川蜀叛乱都是动摇大明的大乱。
哪怕有一次叛乱无法快速平定，那都没有现在的大明了，他父皇别说有现在的威望了，估计已经变成亡国之君了。
而他现在根本没有他父皇这种平定天下的机会，况且就算有这种机会，他也不敢保证自己就能平定天下。
所以他只能跟傅青阳他们这些文武百官慢慢玩心眼，至于能不能稳住皇权，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开封府。
周王府，书房。
翻看着东厂和锦衣卫从各地送来的消息，朱厚照神色平静，自从处置了莫家后，整个大明的世家豪门都缩了起来，连子嗣都管束了起来，不让他们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皇爷，江西丰城县那边传来了消息。”
这时，蔡走进了书房，躬身道：“那个灭了抚州府赵家满门的卢家已经将族人暗中迁移了，要不要让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将他们抓起来？”
“抓起来吧。”
听到这话，朱厚照眼睛微眯：“另外传旨给随驾的刑部侍郎，让他派人去主持此案的审查，东厂和锦衣卫收集到的线索也一起交给刑部。”
本来他是想着借这些犯事的豪门为皇室塑造个好形象的，不过卢家既然不知好歹，那就直接让刑部处理就行了，反正他也不缺一个卢家。
“奴婢遵旨。”
听到朱厚照的话，蔡再次躬身应道。
“对了，东瀛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这时，朱厚照再次开口问道，他这次巡狩天下，也将朱载垣和朱载坤他们带在了身边，接下来他准备将朱载坤他们册封到靠近澳大利亚的那些岛屿上。
那些岛屿就是后世的印度尼西亚和巴布亚新几内亚，按照探子回报，现在那些岛屿上还没有形成国家，只有一些土著部落。
虽然之前他将后世的日本和菲律宾、马来西亚等岛国封给了朱载垣，但他并没有将这些岛屿也一起封给朱载垣。
因为这些地方太远了，在这个时代，朱载垣是不可能完全控制这么多岛屿的，所以他才准备将这些岛屿封给朱载坤他们这几个儿子。
而他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想要让朱载坤他们帮朱载垣盯着这些岛国，哪怕是以后朱载坤他们发展起来，把这些岛国给占了，也比让外人占了强。
毕竟朱载坤他们也是他的儿子，是大明的皇室子弟，肉烂了也还在锅里，不至于便宜了外人，而且以后还能借此彻底控制澳大利亚。
第388章 整个洛阳的豪门一网打尽
“回皇爷，目前已经迁徙四十万百姓前往东瀛了。”
听到朱厚照的话，蔡躬身说道：“而且东瀛本土的书籍著作都已经尽数焚毁，由当地衙门修建书堂，教导儒家经典。”
“嗯。”
闻言，朱厚照点了点头，虽然现在的儒家确实已经成了腐儒，思想早已经被先贤教条禁锢，但不能否认儒家在忠君方面的教育比其他诸子百家要强不少。
等儒家学说在东瀛那边铺开，那么只需要几十年的教育，就足以将整个东瀛彻底同化了，再过个一两百年，整个东瀛就将只剩下汉族一个民族。
毕竟在这个时代，有民族意识的并不多，尤其是普通百姓，哪怕是大明的百姓也一样，谁统治他们，他们就是谁的子民。
其实汉族的民族意识能够定型，还得多谢元朝和清朝，因为他们为了自己的统治，把民族彻底划分出来了。
正是因为受到朝廷的排挤，中原的汉人才被彻底归在一个民族，又经过几百年的发展，才有了汉族这个凝聚力极强的民族。
“皇爷，在东瀛那边的探子还传回了一个消息。”
这时，蔡继续躬身说道：“孔家有不少族人都已经迁徙到了东瀛，似乎有在东瀛重起炉灶的打算。”
“哦？”
朱厚照眉头一挑，这是他没有想到的，这些年来，在诸子百家的压制下，儒家的势力不断收缩，甚至已经有人提议废除衍圣公爵位了。
只不过他之前担心引起儒家那些老顽固的临死反扑，所以就没有动手，只是他也没有想到，孔家竟然会主动迁往东瀛。
不过这样也好，孔家主动退出大明，对大明也是一件好事，大明是需要儒家，但不需要孔家，一个超脱于诸子百家之上的儒家对大明并不是什么好事。
“算了，别理他们。”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摆了摆手道，反正以孔家的身份，就算去了东瀛，也不可能干出什么谋朝篡位的事情。
“奴婢遵旨。”
听到这话，蔡躬身应道，既然朱厚照都说不用理了，那他自然不需要再浪费功夫。
“对了，洛阳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这时，朱厚照再次开口问道：“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回皇爷，现在洛阳那边的豪门家族都已经暗中安排了族人离开洛阳了。”
听到朱厚照的话，蔡躬身说道：“相关的证据也已经收集完毕，另外奴婢也在那边安排了人手，只要皇爷抵达，那些人便会前来告御状。”
“传令下去，准备前往洛阳。”
闻言，朱厚照淡淡道，既然已经安排好了，那就没有必要继续拖下去了，商税的事情必须尽快处理了。
而且朱载壑那边也让户部主动去捅商税这个马蜂窝了，他正好借机将这件事给掀到明面上来，动用朝廷的力量去处理。
“奴婢这就去。”
听到这话，蔡躬身应道，然后缓缓退出了书房。
………
蒸汽火车的轰鸣声，自洛阳城外官道一路传开，沉闷厚重，响彻整座洛阳府城，自打朝廷修筑铁路以来，洛阳百姓早已习惯了火车往来的动静，但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巡狩天下的太上皇朱厚照即将驾临洛阳的消息早在三日之前就传遍了府城下辖所有州县，城内城外的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此前大名府莫家满门被抄斩，贪官尽数拿问的事情，早已顺着铁路商人传遍整个大明，所有百姓都清楚，这位太上皇出巡，专为惩治恶官劣绅，为底层百姓做主。
天色刚亮，洛阳城北的车站外，早已人山人海，不同于其他时候，官府强制百姓接驾的模样，洛阳今日的盛况，全然是百姓自发而来。
城外各村镇的百姓，牵着孩童，早早赶路进城，城中的百姓也全部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挤在车站外围的街道两侧。
十数万百姓层层排布，绵延数里，人人神色恭敬，目光齐齐望向城外铁路的尽头，没有喧哗吵闹，只有一片安静的等候。
河南府衙一众官员，从上到下尽数到场，河南知府许敬领着府丞、推官、各县县令，穿戴整齐官服，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他们身后则是洛阳本地的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