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浩然带着罗家一众主事和族老也在人群中,这几个月来,他日夜难安,尤其是自从得知朱厚照巡狩路线敲定在京师到川蜀这一条路线后。
这一个月来,他天天提心吊胆,一边暗中转移家小,变卖部份产业,一边心存侥幸,希望朱厚照没有发现他们这边的问题。
尤其是看过大名府莫家的下场后,他们更加惶恐,莫家草菅人命和垄断商贸,便落得满门抄斩,族人流放的下场。
而他们盘踞洛阳十余年,偷逃的商税达到了数十万两,不但勾结官员垄断商贸,另一边还压榨城中的小商户,桩桩件件都是重罪。
一旦朱厚照发现他们这边的问题,他们的下场绝对不会太好,哪怕不会满门抄斩,但抄家也绝对不会少。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远方天际传来滚滚轰鸣,车头的黑烟不断升腾,带着车厢破开晨雾,缓缓驶入车站。
等车厢停稳后,禁军先行下车清场,随后一身常服的朱厚照,带着皇后夏绮、一众随驾官员、太监侍卫,缓步走下火车。
“草民恭迎太上皇圣驾!”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一刻,十数万百姓的呼喊声震彻天地,声浪响彻整座洛阳城。
“臣,河南知府率洛阳文武官员,恭迎圣驾!”
洛阳知府许敬带领着一众官员上前行礼,罗浩然等一众豪门家主紧随其后,每个人的头都压得极低,不敢抬头直视朱厚照,所有人都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只盼着这场劫难能够平安度过。
“所有人平身吧。”
扫视了所有人一眼后,朱厚照淡淡道。
“谢陛下。”
听到这话,许敬再次行了一礼,然后才缓缓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冲出十几道身影,都是身着粗布衣衫的普通百姓,每人的手中都捧着状纸,冲破人群阻拦,跪在禁军防线之前。
“草民有冤!求太上皇做主!”
下一刻,接连十几道喊冤声响起,清晰的声音传遍全场,瞬间压住了所有声响。
看到有人告御状,十数万百姓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群鸣冤之人身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又有好戏看了。
而场中原本强装镇定的洛阳本地官员和各大豪门家族,脸色骤然惨白,虽然他们不知道这些人要告什么御状,但他们都清楚,绝对和他们有关系。
毕竟那些普通百姓之间的纠纷最多就是打架抢东西之类的,连人命案都是少之又少,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出来告御状。
“启禀太上皇,草民要状告洛阳城内罗家、王家、李家等世家豪门。”
这时,为首的一名中年商户,双手高高举着状纸,大声说道:“这些豪门盘踞地方百余年,垄断全城商贸,勾结河南府衙上下官吏!”
“朝廷商税定额十数年未改,洛阳商贸繁盛十倍不止,这些豪门坐拥全城三成以上商铺,十几年来,分文商税不缴,所有赋税全部压在我等小商户和市井百姓身上”
“府衙官员收受贿赂,徇私包庇,明知这些豪门偷税漏税,却隐瞒不报,反而不断压榨我等小商户和市井百姓。”
“在府衙的纵容下,这些世家豪门垄断市面,害得无数小商户家破人亡,草民今日冒死鸣冤,句句属实,甘愿以性命担保。”
中年男子的话音落下,剩余十几名鸣冤百姓也接连附和,不断声讨官府的暴虐。
这一刻,罗浩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双腿一软,身形猛地一晃,险些当场瘫倒在地,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他之前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本想着无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毕竟法不责众,朱厚照不可能把所有豪门都灭了,只要他们不死,告御状的人就不会有好下场。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敢当着十数万洛阳百姓的面,当众揭发他们的所作所为,更重要的是,这些事情都还是真的。
而一旁其他豪门的家主也早已面无人色,浑身止不住的发抖,他们很清楚,现在这件事捅开了,他们也彻底完了。
偷逃商税、勾结官吏、垄断商贸、压榨小民,这每一条罪名,都足够让他们这些豪门抄家灭门了。
原本站在前列的河南知府许敬更是肝胆俱裂,双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
他靠着京师刘家坐稳河南知府的位置,常年收受洛阳各大豪门的贿赂,帮他们隐瞒税赋,从中捞取好处。
他一直以为做得隐秘,再加上河南府的赋税从来都是足额缴纳,朱厚照应该不会知道他干的这些破事,可今天在朱厚照的眼皮底下,他所做勾当被当众扒了一干二净。
看着前方神色平静的朱厚照,许敬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比谁都清楚朱厚照的手段。
“求太上皇为民做主。”
这时,人群之中,有人突然大声喊道。
“求太上皇为民做主。”
听到这话,其他百姓也纷纷跪下,大声说道,声音瞬间响彻整座洛阳城。
朱厚照立在站台之上,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瘫软在地的一众官员和瑟瑟发抖的豪门家主,这些告御状的人自然就是他安排的。
“许敬,可有此事?”
收回了思绪,朱厚照看向许敬,神色冷漠道,双眼死死地盯在许敬的身上。
“臣…臣…臣……”
看到朱厚照那无比冷漠的神色,许敬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冻僵了一般,连话都说不清楚。
“来人。”
见状,朱厚照声音冷漠道:“将河南府衙的一众官员以及罗家等本地豪门全部打入大牢。”
“另外锦衣卫配合户部官员彻查洛阳城中的商铺数量,同时彻查府衙中商税黄册,看看有多少商铺逃税漏税。”
“刑部官员负责审查河南官府勾结地方豪门迫害百姓的事情,所有百姓也可踊跃举报,朕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恶人。”
“臣等遵旨。”
听到朱厚照的话,一旁的户部和刑部官员立马行礼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一刻,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跪倒在地,呼喊声再次响起。
…
随着朱厚照押着一众府衙官员以及罗家等本地豪门的家主离开车站,整个车站里的百姓瞬间沸腾了起来。
虽然他们都知道朱厚照这次巡狩天下是为民做主的,但他们也没有想到,今天才刚刚抵达洛阳城,就直接拿下了府衙一众官员以及罗家等本地豪门。
“有当今太上皇为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做主,我们的好日子也算是来了。”
一个身穿布衣,满面皱纹的老者感叹道,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般为民做主的皇帝,哪怕是历史上的包青天也没有这么好。
“可惜太上皇只有一位。”
这时,一旁的中年男子感叹道:“希望太上皇能够长命百岁,我们的好日子也能长一点。”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都情绪低沉了下来,确实如中年男子所说的,朱厚照只有一位,能够为百姓做主的太上皇也只有朱厚照一位。
如果朱厚照驾崩了,那么他们也将再次回到以前孤苦无依的状态,那些豪门世家没有朱厚照震慑的话,绝对不会继续遵纪守法的。
“慎言。”
沉默了许久后,一个身穿青色老旧长袍的中年男子叹息道:“太上皇如此爱惜百姓,我相信太上皇肯定会为我们这些老百姓想后路的。”
“对!对对!”
闻言,旁边的人连忙接话:“太上皇爱民如子,肯定不会放任我们这些老百姓孤苦无依的,说不定以后的皇帝都会巡狩天下,到时候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好日子就能够持续下去了。”
第389章 天下惶恐
洛阳城作为京师到川蜀铁路的重要节点,几乎东南西北的商人都聚集在了这里,洛阳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不可能瞒得住人。
很快,整个洛阳城的豪门被一网打尽的消息便沿着铁路,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便传遍了大江南北,一时间,整个大明的豪门都人心惶惶了起来。
内阁。
“傅兄,这事可该怎么办才好?”
看着从各地传来的询问奏本,夏言眉头皱成了一团,说实在的,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朱厚照竟然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要知道洛阳作为多朝古都,在大明也是举足轻重的府城,洛阳城的豪门世家在整个大明也是说得上号的大豪门了。
而这次朱厚照把整个洛阳城的豪门世家一网打尽了,这可比捅了马蜂窝还要严重,一个搞不好,那就是天下大乱啊。
虽说天下豪门现在没那个造反的胆子,但这些人掌控着整个大明大部分的财富,一旦这些人捂住粮食物资不出售,那整个大明都得闹饥荒。
“陛下太冲动了。”
听到夏言的话,傅青阳叹了口气,这件事也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之前朱载壑让他们重新核查赋税,他们本以为做做样子,糊弄过去就行了。
毕竟这十几年来,各地的赋税都没有怎么拖欠,这在大明建国百余年来都是极其少见的,所以他们也就没怎么上心。
谁知道朱厚照竟然在洛阳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而且从洛阳那边传来的消息来看,现在民间逃税漏税的情况应该极其严重。
毕竟按照昨天从洛阳传来的消息,现在整个洛阳这十几年来偷逃的商税可能高达三四百万两银子。
而这还仅仅是一个洛阳,要知道整个大明比洛阳更繁华的城市可不在少数,如果真的要彻查的话,大明是真会翻天的。
毕竟一个洛阳就偷逃了三四百万两银子的商税,那整个大明加起来又有多少,是几千万两,还是几亿两?
如果真的要全部追缴的话,他都不敢想象会捅出多大的篓子,毕竟那不是几万两银子,而是几千万两,甚至几亿两的庞大数字。
“现在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闻言,一旁的严嵩也跟着叹了口气道:“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想想该解决这个问题。”
说实在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只处理洛阳那边的豪门世家,然后再想办法堵上那些逃税漏税的缺口,尽可能别波及太多的人。
“这件事不好处理啊,如今各处风声都乱了。”
夏言揉着眉心,叹了口气道:“陛下这般雷霆手段,各地豪门早已吓得慌了神。”
“要命的是,现在没有几家豪门敢说自己偷逃商税。”
严嵩点头附和,神色凝重:“若是依照陛下在洛阳的追查标准,全国彻查追责的话,波及范围实在太广了。”
“事到如今,只能去见当今陛下了。”
傅青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请当今陛下劝一下太上皇,不要大肆追责。”
“等洛阳那边的风波平息,再由我们内阁再牵头,慢慢整改税制,查漏补缺,逐年清缴隐匿税赋。”
“也只能这样了。”
夏言和严嵩二人点了点头,这已经是现在惟一的办法了,因为其他办法容易引起大乱。
…
乾清宫。
朱载壑翻看着各地的奏本,眉头皱成一团,虽然他早就知道这次的动静不会太小,但他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大。
至少他没有料到那些洛阳豪门会偷逃这么多商税,要知道那是可是几百万两银子,如今朝廷一年的赋税也不过三千来万两银子,而洛阳一地就偷逃了朝廷一年赋税的一成之多。
“皇爷,傅阁老他们在外求见。”
这时,章影来到朱载壑的身旁,躬身说道。
“宣。”
闻言,朱载壑摇了摇头,他很清楚傅青阳他们的来意,这次的事情太大了,傅青阳他们下不了决定的。
“臣等参见陛下。”
很快,傅青阳和夏言、严嵩三人进入大殿,躬身行了一礼。
“众卿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