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壑放下了手中奏本,神色平静道:“三位爱卿一同前来,可是为了洛阳一案的后续?”
“陛下圣明,臣等正是为此事而来。”
傅青阳躬身说道:“太上皇巡狩洛阳,严惩偷税漏税的世家豪门,乃是大利,不过洛阳一案的影响太大了,此事传遍天下后,现在各州府的豪门乡绅都惶惶不可终日,若是都依洛阳一案的严苛标准,牵连之人何止千万。
“如今各地世家手握粮食商贸,一旦人人自危,必然封门闭户,不敢经营生意,到时市面商贸停滞导致粮货不通,必定物价暴涨,民间生计艰难。”
“臣等并非纵容贪腐,包庇那些地方豪强。”
夏言接话道:“臣等只是担忧追责过广,最后落得个得不偿失的下场。”
“臣等恳请陛下,劝谏太上皇暂且放缓追责,等此次风波彻底平息后,由我等内阁牵头户部,重新规整商税制度。”
听到傅青阳三人的话,朱载壑陷入了沉思,三人说得没错,如果真的全部追责的话,恐怕一场大乱是少不了的。
毕竟那些地方豪门偷逃的商税太多了,不说三四亿两银子,但绝对在一亿两银子以上,这么多银子追缴的话,会有很多地方豪门倾家荡产的。
“朕知道了。”
沉默了许久后,朱载壑缓缓开口:“父皇的性格,你们也清楚,朕只能劝说一二。”
“陛下圣明!”
闻言,傅青阳三人齐齐松了口气,躬身说道,他们自然清楚朱厚照的性格,朱载壑还有可能劝住朱厚照,他们是不可能劝住朱厚照的。
……
扬州府。
城西,顾家。
作为江南数一数二的老牌豪门,往日的顾府,日日宾客往来,不过今日的顾府,气氛压抑死寂,大堂落针可闻。
顾家家主顾晏清坐在主位上,神色无比苍白,其他一众顾家核心族人全部默不作声,人人面色惶恐,没有一人敢出声。
“洛阳那边的事情,你们怎么看?”
过了许久,顾晏清才哑着嗓子开口:“如今陛下正在追缴洛阳那些豪门偷逃的商税,恐怕那些豪门大部分得倾家荡产啊。”
“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晏平叹了口气,之前他们总觉得,法不责众,偷逃商税的也不止一家,朝廷不可能尽数追责。
就算朝廷真的要整肃地方,也只会挑几个罪大恶极的开刀,做做样子而已,谁能想到,朱厚照是真的要连根拔起啊。
“要不我们主动去请罪,补上商税吧。”
这时,一旁的顾晏华开口说道:“主动请罪也好过被陛下追责啊。”
“补上商税?”
闻言,顾晏清摇了摇头:“我们顾家单单是偷逃的商税,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两银子,想要补齐的话,至少要卖掉很大一部分产业。”
如果他们想要把商税补上,肯定要卖产业,但偷逃商税的可不止是他们顾家,整个江南的世家豪门,个个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到时家家都要卖产业,他们只有把产业贱卖,才有可能把产业卖出去,价格一压,他们至少得卖掉过半产业才有可能凑齐二三十万两银子。
而卖掉这么多产业的话,他们顾家也就完了,毕竟这些产业都是他们家族的立身之本,卖了这么多产业,他们的家族必定会就此衰落的。
“陛下应该不会真的要追缴天下商税吧?”
这时,一旁的顾晏秋开口说道:“现在整个大明的豪门都有偷逃商税的情况,陛下就不怕天下大乱吗?”
“怕?”
听到顾晏秋的话,一旁年纪比较大的顾晏华嗤笑道:“当初陛下血洗江南的时候,你还没断奶呢。”
“当初江南项家、周家、华家何等辉煌,可是却被宁王给拖下了水,谁不知道那都是陛下在暗中谋划的,现在陛下要追缴商税,天下谁敢反抗?”
听到这话,顾晏秋没有再说话,当时他不过七八岁,确实不知道朱厚照血洗江南内情,如果真的如顾晏华所说,那朱厚照肯定不会害怕有人造反的。
毕竟现在整个大明都被铁路所贯通,京营的精锐只要三五天就能抵达江南,治安司的士兵更是半天的时间就能抵达扬州府城,就这种速度,只有脑子进水才敢造反。
“那我们该怎么办?”
沉默了好一会后,顾晏秋才开口说道:“总不能真的要卖家产吧?”
“先看看其他家族怎么选吧。”
顾晏清摇头叹息:“相信朝廷也不想看到天下大乱,到时说不定会有政策下来。”
“也只能如此了。”
闻言,顾晏华也跟着摇了摇头,他也没有其他好办法,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与此同时,相同的一幕也在其他地方豪门的家里上演,谁也没有想到,朱厚照一出手就是雷霆重击,直接把整个洛阳城的豪门大户都抓了。
而且还一下子追缴出了几百万两银子的商税,现在整个洛阳的豪门大户都在卖田卖地卖家产。
这次之后,洛阳的豪门就算不被问罪,也得就此衰落,毕竟那么多豪门同时一起卖田卖地,田地根本卖不起价,想要凑齐那么多商税,那些洛阳豪门绝对得倾家荡产。
………
河南府衙。
望着远处的城墙,朱厚照神色平静,对于这次引起的动静,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不过他也没什么担忧。
现在的大明已经不是二三十年前了,那些地方豪门再不满也没用,有什么想法都得乖乖给他咽回肚子里去。
真要敢打什么造反的心思,都用不着他出手,单单各地的治安司就能将这些地方豪门给摁死了。
毕竟现在各地的治安司已经不比二十年前的卫所了,如今各地治安司的武官和各地的知县一样,都是异地上任的,而且三五年一轮换。
就算那些地方豪门想要拉拢那些治安司武官,那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毕竟想要将一个外地的官员跟自己家彻底绑在一起,没个几十年根本不可能。
“皇爷,户部左侍郎刘文定和章公公在外求见。”
这时,蔡走进了书房,躬身说道。
“让他们进来吧。”
听到这话,朱厚照收回了目光,淡淡道。
…
“臣参见陛下。”
“奴婢参见皇爷。”
很快,刘文定和章影两人便走进了书房,恭敬行了一礼。
“平身吧。”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商税追缴的情况如何了?”
“回陛下,目前已经追究一百七十八万两银子,还有一百三十四万没有追缴到。”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文定躬身道:“只是现在已经追缴不动了。”
“为何?”
听到这话,朱厚照的眉头瞬间皱起:“这些世家豪门家产丰厚,应该不至于连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吧?”
“回皇爷,现在罗家和王家等家族已经不断贱卖家中产业,想要补上商税了。”
闻言,刘文定连忙回道:“不过现在罗家和王家等家族贱卖的田地和商铺太多了,洛阳城中根本没有那么多人接手。”
“而且随着罗家和王家等家族不断降价,其他想要购买的人也逐渐在一旁观望,想要等罗家和王家等家族降更多的价。”
“这样吗?”
朱厚照眉头一皱,他倒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不过这也是正常的,现在整个洛阳城的人都知道罗家和王家他们急缺银子,自然想要多等一段时间,看罗家和王家等家族还会降多少银子。
“刘爱卿,这种情况你有什么办法吗?”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开口说道。
“回陛下,臣有两个办法。”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文定躬身应道:“朝廷可以按市价收购罗家和王家等家族的田地和店铺作为追缴银,另外也能由皇室钱庄出银子收购这些家族的田地和店铺。”
听完刘文定的办法,朱厚照眉头一皱,虽然由朝廷收购这些田地和店铺可以避免价格踩踏,但隐患也不小。
第390章 朕给你们一个机会
“不可由朝廷出面收购。”
想了一会后,朱厚照摇了摇头道,对于这些官员的秉性,他再清楚不过,官府接手这么多田地和商铺,根本没人会踏踏实实打理。
这些官吏最擅长的就是钻空子,这些田地和商铺一旦落到官府手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乱套,因为寻常农户根本租不到官田,也租不到官铺。
而且经手的大小官员也会暗中克扣盈利,虚报亏损,年年做账亏本,用不了几年,这些原本价值不菲的田地商铺,就会在官员的暗中操作下,变成没有价值的东西。
最后以极低的价格转卖,悄无声息变成私人产业,到时朝廷非但落不到半点好处,反倒白白便宜了一众贪腐官吏。
而且这种事情还很难查,毕竟朝廷不可能为了一些店铺和地盘,派遣大量的人手去监察,没有人监察的话,动手脚的地方可就多了。
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这个政策肯定会推行到整个大明,毕竟现在偷逃商税的地方豪门可不在少数,到时收购到的田地和店铺肯定不是一个小数目。
“就让皇室钱庄收购吧。”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摆了摆手道:“朕会让钱庄拿出银钱,按市面公允价格,统一收购洛阳豪门抵债的田地和商铺,折算抵扣他们拖欠的商税。”
虽然接下来要收购的田地和商铺肯定不少,但以现在皇室钱庄的体量,拿下这些田地和商铺还是可以的,而且这样一来,还可以尽可能避免这些朝廷官员乱伸手。
更重要的是,现在皇室钱庄发行银票是按照田地发行的,如今在朝廷的鱼鳞册中,田地已经被划分为了甲乙丙丁四个品级。
每个地方的田地都会按照品级定一个固定价格,比如江南的甲等田地是三十两银子,而湖广的甲等田地只有二十三两。
为了保证田地的价格稳定,他已经给皇室钱庄定了死规矩,任何人都可以拿田地到皇室钱庄换取固定的价格,只要皇室钱庄不崩,那么各地的田地价格就会完全固定。
不过这个办法虽然可以确保皇室钱庄所发行的抵押物价值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也有很大的弊端,那就是田地的价格不是完全由皇室钱庄掌控的。
现在皇室钱庄和皇庄名下的田地差不多是两亿多亩,只占了整个大明田地的三成,很难彻底控制田地的价格,多收一些田地也能够让皇室钱庄更容易稳定田地的价格。
“臣遵旨。”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文定心中一松,连忙躬身道:“臣即刻安排人对接皇室钱庄办理此事。”
“另外传朕旨意,着户部即刻牵头,通传天下各州府,全面彻查各地豪门和商户这十数年偷逃商税的情况。”
闻言,朱厚照继续道:“既往偷税漏税者,准许他们自行报备,限他们三个月内补齐税款,可既往不咎。”
“若是没有银子补齐商税,可以向皇室钱庄出售田地和商铺,获取银子补齐商税,要是继续隐匿不报,一经查出,尽数抄产补税,从严治罪。”
“另外全国所有铁路火车站,全部设立关税征收处,凡经由铁路转运流通的货物,一律依规缴纳商税,杜绝过往偷税漏税的乱象。”
“除此之外,传令各府城增设商务司,专职管辖商铺数量,所有新开商铺必须到商务司报备,领取商铺牌照。”
“臣遵旨。”
听到这话,刘文定连忙躬身应道,心中则是格登了一下,看来朱厚照不是刚刚发现偷逃商税的问题,而是早就知道了。
只不过是借着这次机会清算罢了,要不然朱厚照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这么周全的办法。
毕竟把关税的关卡设在火车站,那么各地的豪门就很难再偷逃商税了,因为铁路的运输成本可比用牛马运输便宜多了。
再加上增设商务司管理商铺,那么基本上就杜绝偷逃商税的可能了,唯一能逃的就是牙税了。
不过牙税本来就是为了商人们能够合作设置的,那些人不怕别人反悔或者欺骗的话,朝廷自然也就收不到他们的牙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