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起爆
约瑟夫站起来，转向身后：
“汤姆，帮帕特森处理腿，能动就先往外带。威尔金斯，守住侧支道入口。”
两个人应了声，动起来了。
约瑟夫重新蹲回到麦克唐纳面前。
他从衣服上撕了一块干净的布，叠成厚的，递给麦克唐纳。
麦克唐纳把自己的左手挪开，让约瑟夫把那块布放进去，然后重新压上去，压紧了，脸上的表情只是紧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平静。
约瑟夫把手电筒拿起来，把光往侧支道更深处打了一下，那里有装备，工兵的工具袋，还有一卷电线，线的另一头顺着地道往更深处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麦克唐纳开口：“装药已经布置完了，引信也接好了，就差最后这一步。”他把右手里那根电线举了一下，说，“这是起爆线，接上那个起爆器就行，起爆器在我左边的工具袋里。”
约瑟夫把头转向左边，确认了工具袋的位置，又看向那卷电线延伸进黑暗的方向，问：“距离够安全吗？”
麦克唐纳说：“弹药库的深度是十一米，主装药和辅助装药是我设计的，爆炸半径主要是向上的，这段侧支道比主地道深，不是垂直方向，冲击波会先走主地道再分散，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很短，“这里应该没事。”
约瑟夫没有动，看着他。
麦克唐纳把那根起爆线看了一眼，说：“我自己做不到了，手不稳，接错了会炸不了，或者会接到一半炸。”他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那根线在他手指间轻轻晃，“你来接。我告诉你怎么接。”
约瑟夫说：“好。”
“把工具袋里那个黑色的小箱子取出来，”麦克唐纳说，“慢一点，里面有个接线端子，别碰那个铜片。”
约瑟夫把工具袋拉过来，一件一件地把东西取出来，直到找到那个黑色的小金属箱，大约两个拳头那么大，拿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打开盖子。”
约瑟夫打开了，里面是两排接线柱，铜色的，中间有一个红色的圆形旋钮，旋钮上面贴了一小块胶布，胶布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很小，约瑟夫认不清，是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麦克唐纳俯身往那个小箱子看了一眼，说：“右边那排，从上往下第二个接线柱，把你手里那根线把里面的铜芯剥出来大约一指宽，然后接上去，顺时针拧紧。”
“工具袋里有剥线钳。”
约瑟夫在工具袋里找到剥线钳，拿出来，把那根线的末端夹住，慢慢剥开外皮，里面是细细的铜芯，剥了大约一指宽，然后把铜芯缠到接线柱上，拧紧。
“慢一点，”麦克唐纳说，“铜芯要全部接触到，别留在外面。”
约瑟夫停住，重新检查了一下，把铜芯整理好，重新缠好，拧紧。
“好，”麦克唐纳说，“现在不要动那个旋钮，先确认另一端工具袋底部有一个绿色的小包，拿出来。”
约瑟夫拿了，是一个帆布小包，打开后，里面是一个类似开关的东西，上面有一根细线，细线末端连着一个拉环。
麦克唐纳说：“那是安全销，现在是锁死状态，旋钮拧不动，先别管它，等你确认好我说的所有步骤之后，我让你拉的时候你再拉，拉了旋钮就可以转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旋钮转到底，就是起爆。”
两个人在地道里对着那个小黑箱，麦克唐纳把整个操作程序说了一遍，说一段，要停下来喘一下，然后继续说，约瑟夫在旁边听，等他说完一步就复述一遍，确认无误。
麦克唐纳说话越来越费力，每一句话之间的停顿越来越长。他时不时会停下来，用右手压一下腹部，等力气回来一点，再继续说。
核实完第三遍，约瑟夫直起身子，把那个绿色小包放到手边，位置固定好，起爆器也推到前面，随时能够得到。
麦克唐纳看着他把这些都放好，说：“行了，就这样，你都记住了？”
约瑟夫说：“记住了。”
麦克唐纳把头靠在身后的泥壁上，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白。
他看了一眼侧支道的出口，说：“帕特森带出去了吗？”
约瑟夫说：“汤姆在带，应该快出去了。”
麦克唐纳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手电筒的光圈在地道的泥壁上打出一圈黄色，四周很安静，头顶的土把所有声音都压死了。
麦克唐纳开口，说：“你知道吗，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在矿里遇到过一次塌方，他被压住了，在里面待了两天，没有水，没有灯，就他一个人。”
约瑟夫没有说话，就听着。
“他说他那两天里面，就一直唱歌，唱苏格兰的老歌。一首唱完了唱另一首，唱完了又回去唱第一首，他说唱着歌就不会怕，因为有声音，有声音说明你还活着。”
约瑟夫说：“他出来了。”
麦克唐纳说：“他出来了，最后被人挖出来的。腿骨折了，养了三个月，然后又继续下去挖。”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
“我以前不理解，他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三十年了，那一次差点就没了，还要继续下去。但是后来我自己下去了，我懂了，那里面是另一个世界，跟地面上的什么都不一样，有它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规矩，你能把那些声音都听懂，能把那些规矩都摸清楚，这件事本身就是……”他顿了一下，没有找到词，或者是力气不够找了，就说，“就是有意思。”
约瑟夫说：“面粉这个名字，不错的。”
麦克唐纳没有立刻回话，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扯了一下嘴角，说：“白狗嘛，叫面粉，直接。”
约瑟夫说：“你妹妹一定喜欢。”
麦克唐纳说：“她什么都喜欢，她养了三只猫，又要养狗，我妈说不行，她就每天磨我妈。我妈就说再看看，那就是答应了。”他停了一下，“你有没有妹妹？”
约瑟夫说：“没有。”
麦克唐纳“哦”了一声，说：“那挺孤独的。”
约瑟夫说：“还好。”
麦克唐纳的右手慢慢动了一下，把那根起爆线从地上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下去，说：“约瑟夫，我那个本子在你那里。”
约瑟夫把手贴在胸口，那里有一个硬的轮廓，他开口：“对，在我这里。”
麦克唐纳说：“你留着，里面的东西有用，你用得上。”
约瑟夫说：“行。”
麦克唐纳重新把手贴回腹部，表情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他慢慢地把身体的角度调整了一下，往泥壁上靠得更稳了一点，右手重新拿起那根线，看了约瑟夫一眼，说：“差不多了，准备吧。”
约瑟夫把绿色小包里的安全销拿出来，放在手边。
他把起爆器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接线是正确的，然后把旋钮前方的位置清理了一下。
麦克唐纳看着他做完这些，说：“你先退到主地道里去，地道的拐弯能挡一点冲击，在拐角后面趴着。”
约瑟夫说：“你不是说，这个位置安全吗？”
麦克唐纳说：“侧支道的角度能挡掉大部分冲击波，但侧支道入口这里不行，爆炸的气浪会沿着主地道走一段，这里会吃到一部分，你退到主地道拐角后面，能挡住。”他停了一下，“我不能动，但你能动，你退出去。”
约瑟夫没有动。
麦克唐纳说：“退出去，我不会有事的。”
约瑟夫说：“你刚才说了，你手不稳，你一个人做不完最后这一步。”
麦克唐纳沉默了一下，说：“我能做完。”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约瑟夫最终把视线转开：“我知道了。”
麦克唐纳把起爆器放在膝盖上，右手的姿势调整了一下，把手搭在旋钮上，左手继续压着腹部，他低下头，对着那个起爆器，盯着那个旋钮的位置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约瑟夫，说：
“拉。”
约瑟夫把拉环拉出来。
麦克唐纳低下头。
约瑟夫站起来。
他往侧支道出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麦克唐纳。
麦克唐纳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旋钮。
约瑟夫转过身。
麦克唐纳抬起头，看见约瑟夫还站在那里。他把头低下去，重新盯着旋钮，然后开口：
“约瑟夫，替我们……看到战争结束……”
约瑟夫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把那个拉环攥紧了，然后转过身，往出口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侧支道和主地道的拐角处，俯身贴着泥壁趴下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旋钮转动时，那种轻微的机械声。
然后地底传来震动。
低频的震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传，整个地道的土壁都轻轻地抖了一下。
约瑟夫压在地上的手掌能感觉到土在动。紧接着气浪沿着主地道扑过来，把他压在地上的身体推了一下，他的头盔里嗡了一声，细碎的泥土从支撑木的缝隙里落下来，打在他的手背上，打在他的头盔上。
周围安静下来。
第107章 被留在九月的名字
约瑟夫在拐角处趴了一会，确认没有后续的震动，立即站起来，走回侧支道。
手电筒还在那里，光没有灭。
麦克唐纳靠着泥壁，姿势和约瑟夫离开时候是一样的，只是右手从旋钮上滑下来了，落在他的腿上，手指半开着。
起爆器还在他的膝盖上，旋钮已经转到了底。
旋钮转到了底，他做完了。
约瑟夫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他颈侧，没有脉搏。
那块压着腹部伤口的绷带已经完全浸透了，渗出来的血在地上摊开，在手电筒的光下，变成很深的颜色。
约瑟夫把那只落下来的手拿起来握住，手是凉的，但还没有凉透，还有一点残余的温度，正在消散。
他就这么握着，没有松开。
手电筒的光照着两个人，地道里很安静，深处偶尔有细碎的落土声，那是爆炸之后的余震，会持续一段时间。
约瑟夫没有动，他蹲在那里，握着那只手，看着麦克唐纳。
麦克唐纳的眼睛是闭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闭上的，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像是一个在做完一件事之后，终于可以休息的人的表情。
他就这么在地道里，陪了他一段时间。
没有人知道是多久。
最终，他把那只手轻轻地放回去，放在麦克唐纳的腿上。
他站起来，把手电筒拿起来，把麦克唐纳的工具袋背在肩上，然后弯下腰，把麦克唐纳从泥壁上扶起来，把他架到自己肩上，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提着手电筒。
麦克唐纳不重，比约瑟夫想象的轻。
约瑟夫低下头，看了一眼地面，那个起爆器还在，他弯腰捡起来，放进工具袋，然后直起身，走向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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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口的光是灰白色的。
约瑟夫从地道里出来，弯腰从那个窄口子里钻出来，立刻感觉到了风，带着泥和远处炮声的气味，打在他脸上。
汤姆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