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康纳也在。
两个人站在地道口不远的地方,汤姆站着,奥康纳靠着一段壕壁,看见约瑟夫从地道里出来,看见他肩上的麦克唐纳,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约瑟夫走出几步,离开地道口,在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停下来,慢慢地蹲下去,把麦克唐纳从肩上放下来,放在地上。
风把战场上的烟气吹过来,远处的炮声沉沉的,但比往常听起来更远,不像是在同一个世界里发出的声音。
汤姆走过来,站到约瑟夫旁边,没有说话。
奥康纳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他把步枪从肩上取下来,拿在手里,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麦克唐纳。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
风吹着,远处的炮声继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就只是站在九月阴天的日光里,站在索姆河的泥地上,站在地道出口旁边。
约瑟夫低下头,看着麦克唐纳。
那双手的手指里,还有没有洗干净的泥,卡在指甲缝里。
约瑟夫把右手握成拳,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是那个拉环,还在手心里,是他从地道里一路带出来的。
他把拳头收紧了,然后松开,把那个小小的金属拉环放进上衣口袋里,扣上扣子。
后方传来脚步声,是威尔金斯,他扶着帕特森一起过来。
帕特森的腿上缠着绷带,一瘸一拐走到这里时,看见地上的麦克唐纳,他停住了,什么都没说,把头低了下去。
更远处英军阵地的方向传来人声,有人在喊,是兴奋的喊声,然后是更多人的声音,然后响起是枪声,那是推进的枪声。
奥康纳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德军那段阵地的方向升起了黑色的烟柱。
弹药库起爆了。
奥康纳看着那个烟柱,转过头,看向地上的麦克唐纳,重新把头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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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战报是这样写的:
九月某日,英军第17师在索姆河某段战线实施爆破作战,摧毁德军地下弹药补给节点一处,引发连锁爆炸,德军该段防线在爆炸后两小时内崩溃,英军趁势推进四百余米,是索姆河战役以来,单次推进距离最大的一次行动。
工兵作业人员伤亡情况:沃特金斯中士,阵亡。麦克唐纳上等兵,阵亡。帕特森二等兵,重伤。
战报被存进了档案,档案被装进了铁皮盒,铁皮盒被放进了师部的文件柜,档案的厚度增加了薄薄的几页纸。
文件柜外面的世界里,索姆河还在下雨,还在流血,还在有人活着,有人死去,有人往前走,有人再也走不了了。
地道入口的那根标记木棍还插在地上,风把它吹得偏了一点,但没有人来扶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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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唐纳和沃特金斯被埋在营地后方的临时墓地里,两个人挨着,木十字架是约瑟夫自己钉的,用捡来的破木板,十字交叉的地方用铁丝绕紧,绕了好几圈,绕得很结实。
麦克唐纳那块木板上,他用刺刀尖刻了名字,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不容易模糊。
刻完后,他把刺刀收回去,把十字架插进土里,踩了踩,确认插稳了,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就在整理麦克唐纳留下来的东西工具袋、那个起爆器、还有散在营地里的几样零碎物件,一双备用手套,一个缺了一角的杯子,一段没有用完的铁丝,一根铅笔,铅笔磨得很短了,还剩最后一截。
约瑟夫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起,放进麦克唐纳的背包里,叠整齐,放平,然后把背包扣好,放在一边。
那个旧本子他没有放进去,压在他自己上衣的内袋里,还在那个位置,贴着胸口。
第二天早上。
系统界面是在他坐着吃早饭的时候弹出来的,一如既往的半透明界面:
【任务完成:摧毁德军地下弹药库。】
【战略价值评估:极高。德军该段防线当日崩溃,英军推进四百余米。】
【积分奖励:+420。】
约瑟夫低着头,手里拿着杯子,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把系统提示看完,没有去看排名上升了多少,界面消失了,眼前仍然是战壕的泥壁,是手里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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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部的帐篷比战壕里暖一点,那里有一盏真正的油灯,不是战壕里那种,随时会被风吹灭的小灯,光很稳定,把帐篷里的一切都照得很清楚。
霍尔特中校坐在折叠桌后面,战斗报告摊在桌上,他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报告合上,放到桌边,抬起头。
他看了约瑟夫几秒,没有立刻开口。
约瑟夫站在那里,帽子夹在腋下,站姿标准的,眼睛对着前方,没有看霍尔特,也没有特意避开。
霍尔特说:“这次行动的战果,是本营在索姆河战役以来,最大的单次战果。”
约瑟夫说:“是,长官。”
霍尔特停顿了一下,说:“但你违抗了命令。”
约瑟夫说:“是,长官。”
霍尔特又停顿了,比上一次停得更长,他把桌上的报告重新拿起来,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又放下去,说:“上等兵麦克唐纳,是你的人。”
约瑟夫说:“是,长官。”
霍尔特把手搭在桌上,看着他,说:“林登准尉,我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这次任务的结果证明,你进地道是正确的判断。但我需要你明白,在这支部队里,命令就是命令,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约瑟夫接话。
但约瑟夫没有接。
霍尔特最后说:“这次的事,我不追究,报告我会如实上交。你去吧。”
约瑟夫把帽子重新戴上,转身走了。
帐篷外面是战壕,是九月的阴天。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在壕壁边坐下来,靠着泥壁,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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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来了。
他走到约瑟夫旁边,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坐下来,摘下军帽,拿在手里,看着前方。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外面天光暗下去,战壕里的光从灰变成了深灰,远处传来低沉的炮声,索姆河永远有炮声,已经成了背景音,不说话的时候就只剩下这个声音。
阿尔弗雷德先开口,说:“我听说了。”
约瑟夫说:“嗯。”
阿尔弗雷德把军帽在手里转了一下,说:“那次爆炸之后,我带队推进。他们告诉我是你们炸了德军的弹药库。”
约瑟夫没有说话。
阿尔弗雷德转过头,看了约瑟夫一眼,没有再说和任务有关的事,说:“我听说,你在报告里写了建议给麦克唐纳授勋?”
约瑟夫说:“写了。”
阿尔弗雷德停了一下,说:“光靠报告不够,那份东西交上去,参谋处会压着,排队,走程序,最后可能就是一个名字出现在某个表格里,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约瑟夫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尔弗雷德把军帽从手里换到另一只手,说:“我家里认识陆军部的人,我父亲跟那边有些往来,我可以写信,让他帮着推一推,让那份报告被人认真看一眼,不被压在底下。”他顿了一下,“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但能推就推,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约瑟夫没有立刻回答,看了阿尔弗雷德一会儿,然后说:“行,麻烦你了。”
阿尔弗雷德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转回来,问道:“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约瑟夫想了一下,说:“没有了,我会去查他家的地址,给他家人写信。”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重新往外走。
约瑟夫靠着泥壁,把手按在胸口那个位置,那个本子在里面,贴着胸口。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战壕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炮声还在,一直在。
第108章 雷区?
那天夜里,约瑟夫把阵亡报告和家属信都写完了。
阵亡报告格式是固定的,名字、番号、阵亡日期、阵亡地点、阵亡经过。
写到“阵亡经过”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才开始写:
“于地道作业中触发敌方地雷,受腹部致命伤,伤情危重,无法转移。在此情况下坚持完成全部爆破准备工作,独立实施最终起爆,弹药库摧毁后,因失血过多于地道内牺牲。”
报告写完,他换了一张纸,开始写家属信。
这种信没有固定格式,他在第一行写了收信人麦克唐纳的母亲,然后停下来,想了一下,把整封信该写什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始写。
他没有用套话,就是把发生的事情写清楚,麦克唐纳在地道里做了什么,他遇到了什么,他是怎么撑到最后的,没有“英勇牺牲”,没有“为国捐躯”,就是把那二十分钟里实际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写出来。
写到最后,他另起一行,写道:他曾经告诉我,他已经给家里的白色小狗想好了名字,就叫“面粉”。
他把这封信从头读了一遍,然后折起来,放进信封,把档案里查到的地址抄在封面上,放到一边,等明天寄出去。
他把灯芯拨小了一点,靠在壕壁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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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索姆河流域下了大雨。这让索姆河和九月不太一样了。
九月的泥是湿的,能踩进去,能踩出来。但十月的泥是活的,踩进去之后,它会往你靴子边上漫,像是要把你的整个脚吃掉,往外拔的时候要用很大力气。拔出来之后,靴子底下会带着一大块泥,走没几步又是一大块。
战壕里的积水已经过了膝盖,工兵在排,但排不过来,下面的水往上冒的速度比抽水机快,有几段战壕直接被迫废弃了。他们不得不挖新的,但挖完又开始积水,又废弃,又挖,就这么循环。
约瑟夫的班换了位置,新战壕在一段缓坡上。
就是在这种天气里,霍尔特中校发下来那道进攻命令。
约瑟夫把那张纸从传令兵手里接过来,站在战壕里看完。
命令的要求是:奥康纳所在的左翼小队在次日拂晓,配合正面推进,从侧翼渗透进德军阵地前沿,清除一个机枪火力点,为正面进攻打开通道。
路线是霍尔特自己在图上画的,从左翼出发,穿过那片开阔地,绕过一处弹坑群,抵达目标位置。
约瑟夫盯着路线图盯了很长时间。
那片区域在三天前有过一次炮击,德军的炮打在开阔地的中段。
炮击之后侦察兵去查过,但那段报告他看过,侦察深度不够,只到开阔地前沿,中段和后段没有确认。
德军喜欢在炮击区域附近布防地雷,这是他们在这段战线上吃了三次亏之后,总结出来的规律。
约瑟夫去找霍尔特。
营部帐篷里,霍尔特在地图前面站着,旁边还有两个参谋。
约瑟夫走进来,把命令那张纸放在地图上,说:“长官,左翼路线经过的这段开阔地,侦察报告只覆盖到这里,”他把手指停在那个位置,“中段和后段没有确认过,这片区域的地雷情况不明,我需要时间做一次补充侦察。”
霍尔特没有低头看他的手指,他说:“拂晓进攻,现在做侦察来不及。”
约瑟夫说:“来得及,今晚出去,只需要三个小时,我可以把那段路线查清楚,如果有地雷,我们就改路线,如果没有,就按原计划执行。”
霍尔特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放到一边,说:“改路线就要重新协调,正面推进的时间节点是固定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