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100节

  渭水道通行不畅,魏军的行军速度也没有太快。除了军队行军之外,司马师还从天水、广魏两郡之中强行迁走了百姓两万余人。

  军队先出发一部,然后百姓再出发一部。至于到陈仓之后会折损多少人,司马师并不在乎,郭淮也不在乎。

  陇右都要弃了,这些细枝末节又能如何?

  当郭淮收到了费的邀请之后,纠结了半日,最终还是决定应了此约。司马师也觉得新奇,有郭淮这个军中主帅顶在前面,便也没有拒绝,随郭淮一同参与。

  主帅阵前交谈,并非单人独骑出阵就行,而是要先向对方阵中派出使节,而后验看双方是否携带兵器、有无歹意等等,直到双方出阵后得到使者确认,这场会面才会进行下去。

  经过这么一通不算繁琐的事情之后,费、陈祗二人各骑白马从阵前走向约定的地点,郭淮、司马师二人也骑着黑马同样前出。

  双方并没有约定马匹的颜色,这种小小的巧合,倒是愈加显得汉魏双方势如水火、泾渭分明。

  只不过无论从身高来说、还是从外貌来论,费、陈祗都要比郭淮、司马师更强一些。此地并无旁观之人,谁也不会拿这些出来说事。

  并没有什么阵前对骂斥责的戏码发生,汉魏相斗这么多年,彼此的立场都很清楚,各为其主,是公仇而不是私怨。加之都是高位之人、士族出身,注重气度,一时间,四人问候称名的场合竟然颇为和谐。

  费面上带笑,捋须说道:“今日请郭使君和司马参军阵前相见,非是要谈军事,只是听闻二位要走,想到汉、魏之间纷争多年,欲要亲眼见一见郭使君本人而已。”

  郭淮显得颇为从容,缓缓应道:“今日既然得见,费仆射又有什么话想说呢?”

  费轻叹一声:“十五年前,我在昭烈皇帝军中为一小吏,督运粮草前往汉中。到了汉中之后,听闻夏侯妙才死讯,而后得知阁下在汉水以北据守备战,这是对阁下最早的耳闻。到了诸葛丞相领兵之后,我朝屡次用兵陇右、关中,听到郭使君名号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兵家胜败,盛衰之期,皆为天数,不足为论。只是想一想,从建安二十四年到今日,已经十五、六载,恍若半生一般。”

  “如何不是呢?”郭淮轻声一叹,点了点头:“我受文皇帝之命,从邺城至关西为任。关中、陇右辗转二十载,在本职为任十五载,比费仆射更接近半生。”

  “费仆射。”郭淮朝着自己的发冠指了一指:“我年方五旬,额上已有白发。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是极!”费也出言回应……

  费本就是一个外向健谈之人,郭淮也妙语连珠,二人先谈年齿、再论家世,而后又谈所治经学、后辈子弟,甚是融洽。

  若此处不是在两军阵前,若二人没有身穿甲胄,在旁人看来倒像是两个多年不见的士人叙旧一般。

  二人说了约半刻钟,陈祗和对面的司马师这才开始加入到谈话之中。

  不过,与费的谦和友善比起来,陈祗开口说话之时,给郭淮和司马师的感觉与费完全相反。

  陈祗拱手发问:“司马参军,巴蜀之人久闻令尊大名。去岁我朝诸葛丞相进兵关中,与令尊对峙半载,互有书信往来。不知今岁令尊为何没有领兵来陇右呢?”

  陈祗话音刚落,此处的氛围几乎瞬间就冷了下来。

  而这四人之中,陈祗、费、郭淮三人都很从容,唯有司马师显得有些紧张。

  可能是其职位不高,在两个刺史、一个尚书仆射面前不太够看。也有可能是司马师心中藏着事情,紧绷着一直难以放松下来。

  司马师拱了拱手:“有劳阁下垂问。家父今岁身体抱恙,故而未能出征。”

  “原来如此。”陈祗笑着颔首:“司马参军有所不知,今年年初之时,成都有望气士称长安有王气。我朝之中议论纷纷,本来以为是因令尊在长安的缘故,后来才得知魏主来到长安。”

  司马师怔了一下,而后面无表情地回应道:“望气本是无稽之事,愚夫愚妇聊以消遣罢了,如何能取信?”

  费一直在盯着郭淮看,他敏锐的观察到,司马师说这些话的时候,郭淮的嘴角微微向下动了一丝,而后又如平常,想来,此事应该问到了郭淮的某些痛处了。

  而此时的郭淮,心中当然波动了起来。

  这种怪诞之事,虽说只是听上一听,可万一能沾些边呢?

  算将起来,年初的时候司马懿刚刚从大将军改任太尉。而皇帝曹睿是八月底才到长安的!

  那这个王气……究竟是司马懿的王气,还是皇帝曹睿的王气?

  陈祗随即笑道:“望气士也有望气士的道理,虽说不能尽信,也不能不信。我曾听闻一事,不知可否与足下求证一二?”

  司马师的心中起了一丝警戒:“至于能否求证,还是请陈使君先说为是。”

  陈祗缓缓开口:“我曾听闻,昔日曹孟德曾有一梦,梦得三马同食一槽,而因此对令尊生恶,不知可有此事?”

  若说方才陈祗提问时,司马师还能强行镇定,那么当‘三马同食一槽’的典故说出,他登时简直连心跳都要停了一拍!

  这件事他从没听过,但是他隐约记得司马懿曾与他说过,早年间曹操曾经试探过司马懿,并对司马懿起了疑心。而后多亏曹丕屡次回护,曹操的戒心才能止住。

  若是真有这个梦,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不过,这个陈祗是怎么知道的?

  两军阵前,不当纠结这些,尤其是郭淮还在这里……

  司马师面孔瞬间冷下,沉声回应:“阁下还是不要妄言这些奇谈怪论了。对子议父,岂不无礼?难道阁下父母都不在世吗?”

  “还真不在了,哈哈哈哈。”陈祗笑道:“我自幼年而孤,不劳司马参军操心。”

  “方才所言,或许只是传闻而已。但临别之时,我有一肺腑之言要与郭使君和司马参军言语。且放下心来,今日不论国事、也不论军事,只论私谊。”

  郭淮与司马师对视一眼,而后一齐看向陈祗。

  郭淮点头:“陈使君请说。”

  陈祗道:“不瞒二位,我少时便通数术,也善相面。今日求见二位,也有了些看一看二位面相的意思。”

  郭淮摇头一笑:“哦?那阁下看出什么来了?”

  陈祗的表情变得郑重其事了起来:“郭使君虎头燕颔,日月角起,伏犀贯顶,可为大将军!”

  郭淮的双眼在瞬间微微睁大,但极快之间就已恢复正常,摆了摆手:“我已是朝廷左将军……”

  “是‘大’将军。”陈祗稍微加了个重音。

  郭淮沉默几瞬,而他的脑中也已飞速运转了起来。身为敌国之人,陈祗没有道理来故意吹捧于他。大将军是一个专属词语,与左将军当然不同,郭淮方才只是掩饰心中波动罢了。

  既然陈祗说了这些,那岂不是说有可能他是真看出了此事?

  郭淮摇头道:“阁下莫要说笑。既然你能给我看相,那我旁边这位司马参军又当如何?”

  陈祗故意做出一副复杂且纠结的表情,犹豫了几瞬,方才开口:“此语有违天意,还请二位务必保密。出得我口,入得君耳,不可再让他人闻知。”

  “好,自是可以。”郭淮轻笑一声:“好了,阁下还是说吧。”

  但司马师却没笑。

  他已经看到陈祗的目光直直朝着自己看来。

  陈祗长叹一声,拍了拍大腿:“也罢。今日我就与司马参军说了吧。”

  “请说。”司马师满脸严肃。

  陈祗道:“司马参军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姿貌雄杰,奇骨贯顶……这是帝王之相,可如今正值天下纷争之世,格局已定,我却实在不知司马参军如何会有这种帝王之相!”

  “足下果真是失心疯了!”司马师登时大怒,指着陈祗的面孔骂了一句,而后毫不停留,与郭淮都没有打招呼,直接拨马转身,朝着后方军阵之中驰去。

  “这,哎!”陈祗一脸惋惜之状,朝着郭淮拱手:“郭使君见笑了,但我并无一字虚言!”

  郭淮脸上的表情也极为复杂,拱了拱手,而后也没多说什么,如同司马师一般转身而走,将费和陈祗二人留在了原地。

  也到了回返之时。

  原野空旷,天气寒凉。

  十月下旬的陇右已经下了数场雪了,方才与郭淮、司马师二人阵前交谈之时,天气还算清朗。

  可随着司马师和郭淮先后离开,朔风大起,天空也稍暗了几许,风中夹杂着雪花,飘舞而落。

  二人一同西行,直至离汉军军阵二三十步远的地方,费勒马停下,陈祗也随即停在了费身旁。

  费看着陈祗,缓缓问道:“奉宗方才与郭淮和司马师二人说这些话到底是何意?这个相面之术是真是假?”

  “半真半假。”陈祗笑着点头。

  费心中略起了一丝无奈。

  他不是责怪陈祗自作主张,他也不好强行禁止陈祗的行为。虽说陈祗是他女婿、职位在他之下,但陈祗在政治上并不依附于他,两人乃是政治盟友一般,而不是简单的官职从属关系。

  费是真有些弄不清楚。

  费道:“奉宗若是真能看相,你且说说,我日后能做到什么官职?”

  “大人可为大将军!”陈祗拱手。

  “那你呢?”费再问。

  陈祗笑道:“人不能相自己的面孔,但若一定要我说个官职,日后我可为丞相!”

  大将军也好、丞相也罢,都是位极人臣的辅政官职,区别不算特别大。

  费只当陈祗是在乱说,而后追问道:“为何要与郭淮和司马师说这些?”

  陈祗收起笑容,认真答道:“大人,以我之见,从魏国不用司马懿而用蒋济、曹爽二人先后领兵上陇,我大略猜度,魏主曹睿的寿数已经不多了。外有新近取胜之强敌、内有功高震主之老臣。这种情况之下,魏国朝中的权力格局很有可能发生变动。”

  “曹睿本人就在长安,郭淮是雍州刺史,司马师又是司马懿的儿子。一旦曹睿病重辞世,司马懿几乎是必然要在权力中枢占据一席之地的。”

  “郭淮、司马师二人,到时也将不可限量。”

  费沉默半晌,而后叹道:“所以奉宗是要借此言语,稍稍助长一下这两人的野心?推司马懿一把?是这么意思么?”

  陈祗颔首:“大人明鉴。”

  “只是稍微一试罢了,希望司马懿、司马师再大胆一点,希望郭淮与司马家走得再近一些。至于有没有用、能有多少用,就不是我所能预料的。”

  费轻轻点头:“今日既然你我翁婿二人在此言语,风雪之下不入他人之耳,那今日便多说一些。”

  “昔日奉宗在汉中、在成都屡有建言,请陛下移驻汉中、建立汉中行台,都是奉宗首创。而今岁征伐陇西、凉州,奉宗也是谋略首功。此战之后,朝廷格局必然会大变。”

  “奉宗有何打算?”

第203章 翁婿之谋(4k)

  风雪之中,陈祗将所披的披风稍紧了一些,而后看着对面朝着自己望来的费,缓缓应声:

  “大人问我如何筹划朝廷之格局,我也想问一问大人,大人想要复兴的汉室,究竟是哪一种汉室?”

  “是文、景之时无为而治的汉室?是武、宣之时扬威异域的汉室?是光武时世家拱卫的汉室?还是后汉百年幼主暗弱,外戚、权臣、宦官轮番秉政的汉室?”

  “此前汉室屈居益州一隅,郁郁而不得伸张,想这些为时太早,从军事上取得胜利,才是唯一的出路。可仅仅一年之后,汉室已经收复陇右、收复凉州,从西端之敦煌到东面的汉中足有四千里路!都说河西四郡是张国之臂掖,眼下的大汉犹如满弓一般,蓄势待发,只待朝廷下次用兵而进取关中了。到了这种时候,也该认真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

  “我再重复一遍方才之问,大人想要复兴的汉室,究竟是哪一种汉室?”

  “大人与我乃是翁婿,你我应当先想清楚这个问题,再去引导整个朝廷的动向才行!”

  费沉默以待,满面肃容。

  “且容我三思。”费轻叹。

  陈祗点了点头:“大人且慢慢思量。战事将止,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费颔首不语。

  在费看来,自己这个女婿实在是有些过于明智了,甚至明智到了有些令人生畏的程度。

  从去年的持节北上,到鼓舞众人北伐之念,再到移驻汉中、攻伐陇西和凉州……一件件事情历历在目,都是按照他的计划而来的,而这些事情偏偏全都做成了!

  而如今,陈祗又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费虽然也大概有过模糊的念头,却从未这般具体、这般准确的将这个问题表述出来!

  费沉默片刻,而后开口问道:“奉宗有何见解?”

  陈祗缓缓说道:“大人,我之所以说魏国必然生变,实际上魏国朝政上的危局十分清晰,那就是皇帝短寿带来的政局不稳。”

  “曹丕在位七年,死时不过四旬。而曹睿眼看着天不假年,估计也到不了四旬。魏国防备近支宗亲,依赖旁支,故而也不可能弄出兄终弟及的故事来,必然会选一幼主登基。”

  “如此一来,魏国朝政若不混乱,反倒是怪事了!”

  费没有说话,默默点了点头,示意陈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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