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继续说道:“方才如我所说,魏国朝廷若乱,必是乱在上面!那些郡县、兵士、屯田、百姓什么的,反倒不会受到波及。”
“如此可见,国家若要长治久安,上面不能乱,下面也不能乱。也就是从中枢权力架构、国家制度两方面来安定局势。”
“对于眼下的大汉朝廷来说,一方面,我们应该确定如何治军、如何治民、如何使用羌胡、如何恢复民生。另一方面,我们也应该梳理好日后朝堂政权的架构,防止再有后汉那种外戚、权臣、宦官秉政之事了!”
费长叹一声:“且不说国家制度,单从权力架构而论,哪有那般容易能理清楚?”
陈祗笑道:“用快刀以斩乱麻,如何理不清楚?我且问一问大人,大人以为外戚应当掌权吗?”
费摇头:“所谓外戚,不过皇帝之姻亲而已。既无才能,又无血缘,如何能掌大权?此乃后汉弊政之中最大的一处!”
陈祗再问:“大人以为宦官应当掌权吗?”
费道:“桓、灵之时,宦官横行无忌、贪鄙枉法,所谓十常侍等等更是天下为祸之根源!宦官亦不当掌权。”
陈祗紧接着又问:“大人以为应当宗室掌权吗?”
费答道:“如今魏国就是这种情况。不用外戚、不用宦官,而大用宗室。若用近支宗室则有夺位之忧,故而只能用远支宗室。而在曹休、曹真二人死后,魏国诸曹夏侯远支也渐渐驽钝,从此番领兵的曹爽就能看出来,难堪大用。”
“哈哈哈哈。”陈祗大笑几声:“大人这不是将答案自己说出来了么?这天下除了皇帝,能够掌权之人就是这么多。外戚不行、宦官不行、宗室也不行,那就只有权臣一条路了!”
“权臣……”
费想起了陈祗方才说他可为大将军之语,于是又想了几瞬,方才开口:
“后汉一朝,若是不算曹操、袁绍二人,大将军一共七人。窦宪被逼自尽,邓骘绝食自杀,耿宝自杀于封地,梁商算是善终,梁冀被迫自杀,窦武被枭首于都亭,何进被宦官杀于嘉德殿前。”
“奉宗,权臣也难善终!”
陈祗颔首:“我也不与大人隐瞒。我以为,臣子的权柄稍稍降下来一些,比后汉那些权臣轻一些,不至于权重到独自妨主的程度,中枢之事由多个重臣共议而决。”
“同时,还当从礼法上、从制度或者习惯上做出些许限制,皇帝的权力不得无限!孝武皇帝杀臣子如杀鸡犬一般,身为人臣,可以为朝廷呕心沥血,却不能全因皇帝一人之好恶而动辄斩首灭族!”
“奉宗慎言!”费一时也慌张了起来。
显然,提到这种要限制皇帝权力的话语,已经超出费的接受范围了。
如今的皇帝刘禅虽然是第二任皇帝,但实际上尚未完成‘开国’这件事情。
虽然刘禅重用费、重用陈祗。但是身为人臣,如何不能在事情最开始萌芽的时候,就提前做好防范?
日后尽数取了天下,刘禅还会有现在这般的情谊吗?‘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之话是假话吗?
就算刘禅有,日后刘禅的继任者呢?
谁可以赌?
陈祗静静看着费的面孔:“大人,你我当真说不得这些吗?”
“我早已与大人说过,大人日后可为宰辅。皇帝虽为天下之主,却不得权重到武帝那种程度!虽说这是未雨绸缪之事,但如今汉室兴复在望,国家制度草创,必须要防患于未然!”
“大人读史,我也读史。武帝在位五十四年,其间任命十三位宰相,六人因罪被杀,二人自杀,何其悚然?我等是要做功臣名垂青史的,而不是要做刘氏的家奴!”
“大人,要做功臣,不做功狗!”
汉武帝之事是费所知道的。而后世无数朝代,开国皇帝和其后代的皇帝,对待功臣的态度完全就是凭借皇帝自身素质来进行随机决定。
可以随机到司马炎这种宽厚的皇帝,可以随机到李世民这种生而自信的皇帝,可以随机到赵匡胤这种愿意开释兵权的皇帝,但也能随机到朱元璋这种杀人全族、剥皮楦草的皇帝!
费摇头:“奉宗,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例,也不知道如何能做成这样的事情……”
这也自然,人无法想象出一个从未见过的事物。
世上之人共苦者众,愿意同甘者寡。
以费的智谋,当然知道臣子与皇帝之间的微妙关系,以及维持这个平衡所要付出的巨大代价。
后汉一朝死的那么多大将军、三公、重臣们,正明晃晃的摆在前面,以昭后来之人!
但费从没想过陈祗会这般直白的将这件事情阐明!
陈祗笑道:“我也不知道具体该如何做,但事情要一步一步来。皇帝的地位无人可以动摇,但是我们可以在兴复汉室的过程之中,将臣子的位子一点一点加重,重到可以与皇权制衡的程度!”
重臣和其家族与皇权共生,这种事情在中国历史上也绝不罕见。
若要完成这种目标,这将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未必比攻取天下容易。
费的胸膛几度起伏,而后认真看向陈祗,缓缓说道:“奉宗在设想一个什么样的朝堂?说与我听!”
陈祗从容答道:“刘氏皇帝尊位高隆,如紫微星受众星拱卫,毫不动摇。朝廷大事由数位大臣共决,可以七人或者九人,集体决议,有能者上,无能者下,如此而已!”
“我明白了。”费点了点头:“兴复之后,你我当为其二。”
陈祗点头:“理应如此。”
“风雪有些大了,大人,我们还是回去吧。”
“好。”费简单应了一声,而后拨马便走。
时代的发展自有其规律,后世的某些制度不能生搬硬套,皇权应当限制,不能出现独裁的皇帝。臣子的权力也当限制,不能出现一人权倾朝野的权臣。
道路漫长,还需一步一步前行。
……
从雪地回到营帐的过程,陈祗与费之间没有说话,似乎都在从方才这种有些‘僭越’的对话之中平复过来。
而当费真正冷静下来,而后一点一点抽丝剥茧、认真思考的时候,发现陈祗所说没有半点不对。
最打动费的一句话,是那句‘要做功臣,不做功狗’之语。刘氏的皇帝,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外戚、宦官、宗室不行,用重臣才是最合适的。
而这种权力的平衡……奉宗说得对,不论日后怎么具体去做,当下还是先要加强自身之权!
回到营帐之后,似乎二人方才所说的那些话都被呼啸的朔风和大雪给冲刷掉了一般,不论是费还是陈祗,都没有提起过刚才所谈之事。
而是说回了日后陇右、凉州的治理上。
陈祗在火炉前面搓着手,往手心里哈了些热气,缓缓说道:
“此前为了弥合汉中与成都的割裂,我建议陛下在汉中设立尚书行台。如今陇右已得,朝廷版图分为汉中、巴蜀、陇右、凉州四块,彼此远隔,甚难治理。”
“若是凡事都从汉中决断,那一切都来不及。”
“是啊。”费坐于席上,伸了伸腿:“凉州一处,陇右一处,这两处地方应当分开来管的。”
“我在襄武之时就已想过了,凉州为一州、陇右应当单独分出来设立一州,把汉中从益州分出来,以汉中、武都、阴平三郡为司隶。如此一来,大约勉强可以分为四州。”
陈祗插了一句:“陇右可以立为秦州。”
“可以,秦州就秦州吧。”费回答得云淡风轻,仿佛这种设立一州的大事,就是他们翁婿之间可以随口决定的小事一般:“而现在想想,陛下还是应当驻在汉中,以沔阳或者南郑为行在。”
陈祗又道:“地域庞大,朝廷管辖不及,民生、军事不可事事禀报汉中。昔日丞相在世之时为益州牧,如今可以让蒋令君为益州牧,大人为秦州牧,而后朝廷在选拔一妥当之人为凉州牧。”
费瞥了眼陈祗,笑道:“怎么,奉宗想做凉州牧不成?”
陈祗摇了摇头:“非也,非也。我资历尚浅,以我为凉州刺史一事,不过是出兵之时的权宜之计罢了,任用吴将军为雍州刺史也是一样的。既然此战已经结束,哪里能再占着这个位子上呢?”
“凉州山川远隔,我在那里做了州牧又有何用?朝廷岂能准你我翁婿二人都为州牧?大人在陇右做这个‘秦州牧’,我还是应当在中枢陛下身侧为好。”
“大人不想做这个秦州牧么?”
“也可以做吧。”费想了一想,笑道:“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位子了。”
“若是如此,那便是陛下和朝廷中枢在汉中,汉中、武都为司隶。我……我就坐镇陇右为秦州牧,蒋令君为益州牧。”
“至于谁为司隶校尉、谁为凉州牧……”
陈祗道:“这两个人选,大人和我都不应当说。由陛下自决便是。”
费颔首:“是该如此。奉宗,你欲要求何职务?若我不在汉中,你莫不是想去做尚书令?”
陈祗摇头说道:“以我之资历,如何能做尚书令?”
费道:“什么是资历?为朝廷立功才叫资历。奉宗从去年到今年所立之功,比其他官员在朝中苦熬三十年、四十年的功劳更大,去年蒋令君都能从留府长史一跃而起为尚书令,奉宗又如何做不得尚书令?”
陈祗朝费拱了拱手:“大人,此非我愿。”
“那你想要什么官职?”
陈祗郑重其事地答道:“我欲向陛下求御史中丞之职,增加御史台之权,推行制度,监察天下!”
第204章 承诺与兑现(4k)
“此战从四月起,至十月而止。”
“战事遍及陇西、南安、天水、广魏,凉州之金城、武威二郡亦有纷争。今日在场诸位,要么是县侯、乡侯,或者是偏将军、校尉,皆是朝廷功臣。”
“诸位。”陈祗缓缓将手中酒樽举起,看着堂中的二十余位羌胡首领,朗声说道:“且与我一同满饮此樽!”
堂中参加酒宴的二十余位羌胡首领一齐举起酒樽,口称‘举白’,而后一同饮尽樽中之酒。
显然,这些羌胡首领们对汉人酒宴的礼仪还不甚适应和习惯。但饮酒作乐这种事情,几乎是一点就通。羌胡首领们换上了朝廷所赐的锦袍,腰间还系着各自的紫绶金印和青绶银印,彼此交谈饮酒,兴至之时还甚至会把臂而谈……
陈祗、姜维二人作为两路羌胡的领兵之人,也作为本场酒宴的主人,对这些状似混乱的场景也见怪不怪了。
既然要用羌胡的武力,就不好嫌弃他们的粗俗和少礼。
对于这些羌人、氐人、鲜卑人、匈奴人、月氏人还有说不清自己来历的杂胡们,如今天这样聚在一起是从未有过的事情。饮酒之后互相间的吹嘘、攀比、炫耀、拉拢也随之进行。
不过,随着酒宴的进行,众人渐渐饮醉,场面也渐渐开始失控。
“芒中,你有什么好炫耀的?还说我不配给你敬酒?”
治无戴端着酒樽站在芒中的桌案前,发觉芒中不肯应自己的敬酒后,当即就翻了脸,出声喝道:“我同你一样是大汉县侯,我还是二千石校尉,领令居县令!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不能敬酒?!”
“你?”芒中微微摇头,神情之中显得颇为轻蔑:“有什么好炫耀的?我部比你人多、今年我出兵也比你多。在狄道城外,我部足足折了三千人。而且我还随着姜将军一起作战,从襄武一路打到略阳,资历也比你多。”
“更何况,我部乃是烧当羌之源流,乃是西州名羌。你,你不过是一杂胡罢了,还想与我比试高低?不看你配不配!”
“好胆!”治无戴当即就将手中酒樽朝着芒中身上掷了过去,而后右手去腰间摸刀,发觉饮宴之前刀都放在了外面,而后猛地踢翻了芒中身前的桌子。
芒中身上被满是酒水,恼怒之余,猛地站了起来,大步跨过倒下的桌案,朝着得意大笑的治无戴扑了过去。
一时间,这两位大汉县侯竟在酒宴上捉对厮打了起来。先是芒中伸脚将治无戴绊倒,治无戴反而又将芒中压在了下面,打得难舍难分……
左右不仅没人劝架,反而都围了上去,有高喝叫好的,有抱着手臂围观的,甚至还有人在旁窃窃私语,小声赌着二人谁会获胜!
陈祗与姜维二人自然也站了起来,姜维皱眉看着这种混乱的场景,走到了陈祗的身边,小声问着:
“奉宗,要不要去叫停他们两个?”
虽说姜维曾经领着罕烧当羌侯芒中这一部作战,但毕竟战争已经结束,他们正经的上司都是护羌校尉陈祗,故而姜维才有此问。
陈祗朝着堂中聚着的人群伸手一指:“又没带刀子,能打出什么事情来?就算出了事情,也是他们二人自取其扰,又不是我令他们打的。”
“伯约兄,让他们打上一打,难道是什么坏事吗?待他们自己打累了再说吧。”
姜维微微摇头,沉默不语。
直到半炷香的时间过后,陈祗这才大步走了过去。围在左右的羌胡们自动避让开一条路来,让陈祗站在了扭打着的治无戴和芒中二人身前。
“好了,都停手。”陈祗低声喝道。
“使君,是他欺我在前!”治无戴大声答道:“我为使君部下,使君应当明鉴!”
芒中面色愤恨,出声叫道:“使君是护羌校尉,我亦是使君部下,何用你在此吠叫!”
陈祗没有多说什么,走至近前,弯腰下去,两只手分别上前抓住了治无戴和芒中的手腕,紧紧钳住,使得二人被抓住的那只手臂完全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