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陈祗从容开口。
陈祗身长且壮,用力之下,厮打中的治无戴和芒中果然渐渐恢复了冷静,而后也不再说什么,各自站起,朝着陈祗行礼告罪……
翌日,原在狄道的许允也已赶到了上。
费、吴班、陈祗、姜维等人迎接了许允之后,一齐来到城中县府内议事。几人交谈之时,自然也谈到了昨晚陈祗主办的酒宴上的闹剧。
陈祗微微摇头:“昨晚在饮宴之时,金城胡治无戴和罕羌芒中二人打了一架,据说是因治无戴在芒中面前摆功劳,芒中不忿所致。我虽劝解了一二,但两人彼此结仇,恐怕一时半会难以和解。”
“而我昨日又私下与羌胡首领都聊了一聊,众人关心的事情都颇为具体。”
“都归了大汉之后,彼此部族之间的分界如何划分,县侯、乡侯具体有哪些待遇,族中子弟有何出路,朝廷日后会如何管理……一项一项复杂而具体。”
“有了这些问题,我还是想与诸位沟通一二的。”
许允笑道:“奉宗既然能与我们来说此事,想必腹中已有解决之法了吧?”
陈祗却摇了摇头:“治理羌胡,实际上只有三件事情可论。其一,如何分而治之,不使之聚拢而割据,不使其互相仇杀。其二,如何建立兵制,使朝廷招募之时能够出兵从征。其三,如何收取税赋而不至生乱。”
“而若要做好羌胡之事,实际上当将羌胡、陇西汉人和凉州汉人一起管辖起来。而这三类人本身的制度就互相不同。”
“我以为,若按照以前的郡县制度是行不通的。”
费轻轻点头:“奉宗细说。”
陈祗细细解释道:“雍凉羌胡颇多,不在郡县管辖之中,与汉人分隔而居。”
“就拿陇西郡举例,魏国治理陇西郡时只管辖四县,分别是襄武县、首阳县、鄣县、狄道县,其余后汉时所有的罕、白石、大夏、安故、临洮各县尽皆废弃。”
“此前在汉中之时,朝廷曾经要封给羌胡之人九个县侯,后来因为姚柯回附魏,最终只留了八个县侯,封地都在关中各县。加之朝廷用人之时曾经将罕县许诺给了芒中,我又将金城的令居、浩两县让羌胡做了县令。”
“不若让这八部羌胡各领了本县的县令,以示褒扬,也能压一压他们遥封的不满。”
费道:“以示一视同仁之意?”
“正是。”陈祗点头。
“也好。”费犹豫几瞬,眼神看向许允、吴班、姜维三人:“你们觉得呢?”
吴班当即开口:“你们自决便是,此非军事,老夫不问。”
姜维刚要说出意见,被吴班这个行为给噎了一下,随即也拱手道:“我亦不问。”
费看了姜维一眼,没有说话。
而许允在思索了片刻之后,也开口答道:“此地本就是羌胡所据,既然没有汉人居住,由羌胡任县令也未必不可。”
陈祗又道:“此前我领一万三千羌骑从榆中来略阳之时,为了激励众人作战,要求他们令行禁止之时,也做出许诺,部中凡是出兵一千人,就另外奖励一个二千石官职。”
“这般来算,我与伯约兄所辖二万八千羌胡轻骑,就要封出二十八个二千石官职来了。”
费摇头苦笑:“这便是战后的难处了。”
“魏国失了陇右之后,少了负担,不用从河南、关中往陇右转运这么多粮食,不用在陇右养这么多兵。朝廷得了陇右,昔日空口开出的条件就要一一兑现。”
“奉宗有什么方略么?”
“我是这样想的。”陈祗从容说道:“羌胡本无制度,也不知郡县。不若直接以新制度来管,兵民合一,直接统辖。”
“就拿位于南安郡董亭的羌侯烧戈部举例,其部中大约有四千余落、或者说是四千余户,共有二万多人,人口颇多。”
“以每百户设百户长,每千户设千户长,由烧戈自己任命。这样来算,羌侯烧戈部下有四个千户长归其管理。”
“到了朝廷需要出兵之时,烧戈部中每个百户最多可以出兵一百人,每一千户最多出兵一千人。烧戈部中最多可以出兵四千人。”
姜维不禁皱眉:“奉宗,此番是共同起兵反魏,故而各部羌侯皆效死力。”
“就拿烧戈这一部来说,他部出兵四千近乎三丁抽一了,实际上在作战之时战力实在堪忧!”
陈祗笑笑:“伯约兄稍待,我还没有说完。”
“好。”姜维点头。
陈祗道:“首先,朝廷是要向羌胡征收税赋和徭役的。徭役应当从轻,不可过重,以免羌胡生怨。朝廷也当收税,税赋定在半成就好,二十税一,只是让他们有个给朝廷缴纳赋税的意识而已。”
“其次,朝廷应该给每个千户派出吏员,辅佐千户长处理农事、平日练兵。”
“其三,每个千户最多可以出兵一千,但平时作战并不需要这么多人。临战之时,每四个百户出兵一百人,此一百人不需要服徭役、交税。与此同时,这一百人的武器、甲胄、马匹需要四个百户共同出资自备,也就是说,烧戈部中四个千户、四十个百户,需要出自备甲兵的一千人!”
姜维缓缓说道:“那就是大约二十人养一兵了。”
陈祗点头:“正是如此。”
“我大略算过,若是如此施政,按照陇右、凉州之羌胡约八十万人估算,临战之时,朝廷可以征发四万可战之兵,而且都是优中选优的精锐。”
“而且,只要朝廷征发的兵力在四万,朝廷就不用负担这些羌胡的兵器、甲胄和马匹。陇右、凉州之地本就贫瘠,朝廷如今得了陇右、凉州,还要往此处投入资财。”
“只有让羌胡自己养兵来为朝廷作战,朝廷的压力才可以大减,才有能力来恢复民生、整训士卒,准备攻取关中!”
“至于许给他们的那些二千石官职,我曾经说过,若是他们不要二千石,可以用二千石兑换一个亭侯之位。若是他们要了,那就只能允许有校尉官职的羌胡独立领兵,其余羌胡必须在汉人司马、校尉、偏将的带领下作战!”
听罢此语,堂中一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费微微眯眼,心中也在不停的盘算着。
在此番攻伐陇右之前,朝廷之中就有过议论,来日取了陇右、凉州之后,应当从羌胡之中征召兵员,以解决季汉朝廷兵力和民力之间的矛盾。
而这个兵民结合、设立百户千户、自备兵甲的方式,从兵、民两个角度来说,都将治理羌胡的难点照顾到了!
许允缓缓开口:“若是按奉宗这个提议,按五人一户来算,雍凉的羌胡一共为十六万户,一由一百六十个千户长、一千六百个百户长进行管理。”
“朝廷以后管辖各部、征调军队的时候,直接就按每个部中有几个千户直接征调。若是一个千户,那就出兵二百五十人。若是四个千户,那就出兵一千人。”
“简单、清晰、无所隐瞒,同时也没有对羌胡管理的过分细致,不至于使其反感。”
“而且对于这一百六十个千户来说,需要汉人对其劝农、帮其训练兵士,又可以安置益州上下、陇右上下许多官职!”
“我赞同奉宗的这个建议。”
吴班则是开口问道:“四万兵力,还是自备甲兵,平时又如何训练?”
陈祗笑道:“可以设讲武官平日操练,也可以按照郡来划分,每三个月抽兵进行一次整训。”
“吴将军,我以为不需要这些羌胡的战力能有多强,下次用兵之时若能如寻常州郡兵一般战力,我觉得就已经足够了。现在我和伯约兄领羌胡作战之时,他们的战力实在过低,实在是不堪使用。”
吴班笑道:“这是军事里的事情,老夫可以过问一下了。”
一时众人皆笑。
第205章 魏国的新局面(4k)
关中平原又称四塞之地,沃野千里,乃是秦汉两朝立业的帝王之基。
其地南北窄而东西长,有渭水从西向东贯穿整个关中平原,有水运和灌溉之利。渭水起源于陇西郡首阳县附近的鸟鼠山,贯穿陇西、南安、天水、广魏四郡,在扶风郡的陈仓流至关中,而后在冯翎郡附近的华阴注入黄河。
若以此来论,郭淮和他麾下的魏军是从渭水之起源开始,一直朝着渭水的终点‘进军’。
在渭水南畔,东西贯穿关中的直道之上,三万军队正在朝着长安城的位置进发。魏国雍州刺史、左将军郭淮就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领着这支败军回返。
“父亲,斥候禀报快要到建章宫了,前面就是长安城了。”
郭淮四子郭林来到郭淮的马车旁,向车内的郭淮小心禀报着。
等了许久,郭淮才掀开车帘,平静而又略显压抑的说道:“令诸军前去灞上军营,沿途不得滋扰民众,不得喧哗作乱,不得私自离队,违令者皆斩。”
“是。”郭林点头应了一声,而后拨马便走。
随着军令颁下,三万军队从长安城南绕行,向东而走。
郭淮则独自乘车从直城门入了长安城,通过直城门时,郭淮掀开车帘朝着十余丈宽的城门望了一眼,心中万般感慨,一时难以言说。
雍州刺史的职务、自己的前程、朝廷的变动……
上半年夏初之时,郭淮从关中前往陇右。当时的郭淮只觉今年的战事宛如此前多年一样,自己先行领兵前去陇右,司马懿在关中统大兵而御敌,蜀军还是会退的。
如今可谓是物是人非。
不仅朝廷失了陇右、损兵折将,都督蒋济、都督长史荀诜二人也已身死,棺椁如今还暂时安放在陈仓。胡遵首级当在首阳城外,却再也不能寻得。
太尉司马懿如今也被外放邺城,一时没了消息。
甚至连长安所在的京兆,都改名成了秦国,封给了皇帝的养子曹询!长安城成了秦国国都!
秦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曹询又是谁?
大魏怎么如今成了这个样子!
一切的一切,都来源于在长安宫中高坐的那个大魏皇帝本人。
郭淮此刻极为迫切的想要见到皇帝曹睿本人,看一看皇帝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看一看皇帝的健康还能维持多久!
万般心绪之下,郭淮入城之后请求入宫谒见。
郭淮的请求很快得到了准许,但内侍没有直接领郭淮去见曹睿,而是先带着郭淮来到了宫中卫臻办公的值房处。
郭淮见到卫臻的瞬间不由得有些惊讶,快速整理了情绪之后,郭淮深深吸气,躬身行了一礼:
“在下拜见卫公!”
“伯济到了。”卫臻站起身来,点了点头:“你入宫的事情是我准许的。陛下要到傍晚才能见你,你且在我这里先待两个时辰。”
郭淮不由得皱起眉头:“卫公,在下有些没懂……”
魏国如今已历三世,朝中永远不缺有资历的老臣,卫臻就是这样的人。
卫臻的父亲卫兹在曹操刚从陈留起兵之时就倾尽家产襄助,帮助曹操募兵五千,而后又为曹操作战而死。
卫臻四十年前就开始做夏侯的属吏,曹丕称帝后做了侍中和吏部尚书。曹丕征吴之时,卫臻曾任中领军之职,又负责教导尚在潜邸之中的平原王曹睿,与其有师生之谊,在曹睿即位之后出任尚书右仆射,实际负责中枢政事已近十载……
即使郭淮身任雍州刺史、左将军之职,卫臻在他面前还是当得起这句‘卫公’的。
卫臻平静说道:“伯济,我有侍中之职,受陛下钦命而掌长安宫宫禁之事,不必一一禀报君上。现在午时还没过,陛下未时和申时要服药、祝祷,故而我且让你先到此等候。”
“我……”郭淮嘴唇微动,欲要开口,却最终没能说出什么。
隔了几瞬之后,郭淮方才拱手:“谨遵卫公安排,那我便在此等候召见。”
卫臻与郭淮对视一眼,细心劝道:“伯济勿要过于焦急,此番陇右之失,非你之罪。且宽心些。”
“谢卫公点拨。”郭淮也不多说,自顾自的寻了一处坐席安坐,裹紧袍服,闭目养神,一句话都不多说。
而此时的长安城外,将至灞上军营之前,如司马师这种‘闲散’人员已经从军中离开,骑马返回长安城中。
的确是闲散人员……他是陇右都督蒋济的参军,而蒋济本人都已经死了,棺椁还在陈仓等候朝廷发落,卫臻又不认蒋济的属官,司马师眼下与什么官职都靠不上边,也没人管他,不离开军队入城还能如何?
据此前在陈仓城中的耳闻,司马懿在长安的都督府已被朝廷收回。由于当时司马懿走的仓促,其次子司马昭也被留在了城中,无所适从之时,尚书左仆射徐宣征辟司马昭为尚书郎,故而司马昭也一直待在了长安。
司马师此番入城,就是来寻司马昭的。
“兄长!”司马昭在值房外面见到司马师的时候,甚是欣喜:“兄长从陇右平安回返,我也能放下心来了。”
司马师长叹一声:“说来话长,待晚上与你细细分说吧。子上,你现住何处?我去你住处等你。”
司马昭笑道:“我领兄长去便是。徐仆射令我暂在三公曹为任,三公曹现在又无琐事,我与同僚知会一声就可以走了。今晚令人多备些酒菜,好生招待一下兄长。”
“好。”司马师左右看了几眼,似乎不愿在人来人往的办公之地多谈,轻声说道:“我在这等你,你去知会一声吧,稍后一起回去。”
“兄长稍待。”司马昭告辞而去,不多时便回返,领着司马师往住处走去。
虽说司马昭只是一个尚书郎,但毕竟是三公之子,徐宣给司马昭在长安寻了一处三进的大院子,将司马懿此前太尉府中的仆役和侍从都召了过来,留在家中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