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到了长安,物质上的享受自然比在陇右行军作战时好了不知多少倍,但司马师对这些并无兴趣,到了家中之后,当即与司马昭寻了一处妥当之处,开始问起了其父司马懿的情况。
“子上,你将父亲回长安的情状原原本本地与我说一遍。”司马师的面色显得有些阴鸷。
司马昭对自己兄长的这副臭脸已经见怪不怪了,从容答道:“起初父亲领了去陇右带兵的职司,到了陈仓之后,有一人自称中书令孙资的家人,告诉父亲皇帝在长安大不豫……”
司马师皱眉听着司马昭说完了整个过程,摇头长叹道:“父亲是被皇帝诓骗了!若我当时在场,我定会劝父亲不要管什么长安,直接去陇右抓住兵权!有了兵权、又有太尉和雍凉都督的名头,打胜了之后领兵回返,怎么做都是赚的!”
“若我在场……父亲何必会到今日这个样子?陇右如何会尽数陷于敌手?”
司马昭也摇头叹息:“兄长在陇右也辛苦了,听闻蒋世叔因战事忧虑而死,甚是可叹!”
司马师冷哼一声:“忧虑而死?我们这位蒋世叔,实际上是因无能而死!”
见司马昭瞪大了眼睛,司马师也不多讲,而是继续说道:“父亲有没有与你说过皇帝身体不好的事情?皇帝近来身体如何?”
“说过。”司马昭点了点头,有些心虚的朝着门口看了一眼,而后压低声音:“兄长切勿外传,父亲说陛下是咎由自取,身体本就生病,而又常常服用那种房中催情之药,从长安走的时候,父亲就说皇帝乃是虚弱亢奋之相,恐怕不能持久。”
司马师深深吸了口气,脑中却莫名想起了那日在临渭城外与陈祗、费二人的那次会面。
陈祗口中的帝王之相……
果真能在我的身上应验吗?
父亲如今不到六旬,自己又正值壮年,曹氏能成,我家为何不能成?
“子上。”司马师平复了一下心绪,缓缓开口:“你在长安勿要张扬,正常在官署当值就是。眼下凉州、陇右尽失,日后蜀国定然还会再攻。到时换了皇帝,朝廷还是要请父亲出山统兵的,到时才是父亲和你我兄弟的用武之时!”
说着说着,司马师从席上站了起来,而后整理了一番袍服。
“兄长怎么站起来了?”司马昭跳过了司马师雄心勃勃的言语,反倒是因为司马师的行为而有些不解。
司马师道:“事不宜迟,如今没有人约束我的行踪,我即刻就出发去邺城见父亲!”
司马昭大为诧异:“现在就走?”
“是,现在就走!”司马师重重点头。
且不说司马师兀自牵马从家中离开,入宫谒见的郭淮在等待了近两个时辰之后,终于在卫臻的带领下去见皇帝。
魏国有五都,分别是洛阳、邺城、长安、谯和许昌。除了洛阳城的南宫和北宫二宫之外,其余四座都城里的行宫都是同样的取名方式,唤作邺宫、长安宫、许昌宫和谯宫。
在汉末的军阀混战之中,长安城被雍凉军阀们数次毁坏,宫室不存,房屋倾倒,一片残破。
洛阳城在董卓乱中被焚毁,也是同样的残破。在曹操平定洛阳之后,任夏侯为河南尹,开始了洛阳重建的过程。
曹丕称帝之后,洛阳作为魏国京师,自然受到了不断的修缮和建设。长安和洛阳比起来就差了许多,长安宫位于长安城西南部的未央宫旧址,是曹丕登基后所修,也只占了未央宫面积的不到三分之一……
尽管长安宫略显逼仄和陈旧,郭淮在朝着皇帝寝殿走去的路上,看着左右高耸的宫墙、眼前狭窄的巷道,心情还是止不住地紧张和踌躇。
直到进了寝殿,走到了皇帝的坐榻之前,跪拜行礼之后,这种感觉还是没有缓解多少。
“郭卿,平身吧。”
“谢陛下恩典。”郭淮再度叩首行礼,而后缓缓站起,低头看向地面,不敢直视皇帝。
曹睿淡淡说道:“今年陇右和凉州的战事,朕已经尽数看过了。郭卿作为雍州刺史领兵作战,有功有过。在朕眼中,郭卿是功大于过,依旧是大将之材。”
“臣……臣惶恐,当不得陛下此言。”郭淮一时泣不成声,躬身行礼。
郭淮此时的哭泣当然包含着真情流露的成分,也当然含着一些刻意。至于是真情更多、还是刻意更多,甚至连郭淮自己也难以说清。
但无论如何,有着皇帝的这句话,郭淮在此战之后算是可以平安落地了。
“不必惶恐。”曹睿的话语音量不大,但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之感:“朕知道郭卿在雍州刺史任上为官十五年,多用心在军事上面。待到明日,朕令人发一道旨,罢了郭卿雍州刺史之职,委任郭卿为关中都督,以郭卿领兵全师而还的功绩假节。”
“谨守关中,郭卿应能做到吧?”
郭淮闻言再次俯身下拜,叩首行礼:“陛下容禀,臣为雍州刺史,未能履守土之责,至陇右陷落于敌。陛下不治臣之罪,反而使臣为关中都督,陛下之圣德如此,臣又何敢不以性命来报?”
“臣请陛下放心,只要臣一息尚存,关中之地不会出现任何危难!”
曹睿淡淡说道:“你且与朕说说,你为关中都督之后,会如何布置军事?”
郭淮似乎早就做好了腹稿,想都没想,直接开口答道:“回禀陛下,关中四塞之地,若臣用兵,当取‘四面布防’之策。”
“说说。”曹睿点头。
郭淮道:“重修县西北之萧关,修缮陈仓西南之散关,派得力之将守于安定郡之临泾,再于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之关口各置城塞防备。臣则领兵屯于县,随时支援应对。”
“此外,还请陛下一如往常,令一部中军屯于潼关,以作防备。”
曹睿又问:“关中要多少兵,潼关要多少兵?”
郭淮答道:“臣在关中要八万兵,至于朝廷在潼关放多少兵,此非臣之辖区,臣不敢问!”
曹睿微微颔首:“郭卿这是诚实之言。朕准了。另外,雍州刺史朕打算让王文舒来做,他没上任凉州,朕就将雍州与他了。”
“郭卿,朕三日后启程回返洛阳,关中军事就托付给郭卿了,郭卿且勉励之!”
“退下吧。”
“是,臣遵旨。”郭淮躬身行礼之后,却想起了些什么,小声问道:“陛下,蒋子通和荀曼倩二人之棺椁还在陈仓,不知臣该如何处置?”
曹睿抬头又看了郭淮一眼,而后再度重复:“郭卿且退下吧。”
在这个眼神之中,皇帝方才的克制与平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不满、愤恨与恼怒。只一个眼神,就将郭淮万般心思都尽数盖住了。
“臣遵旨。”郭淮一时冷汗直流。
第206章 大人请去成都
世间之事总是悲喜各半。
正在回返汉中的陈祗不会知晓魏国上下的不甘和颓丧。可若是陈祗能知晓这些,多半也会留下一句‘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的诗句以作调笑。
认真来说,这句诗用在现在汉魏之间的局势极为适合。
所谓凤翔,说的就是陈仓之地。
十余年前,在曹真平灭河西之乱后,魏国加强了位于河西走廊的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的统治,并且在西域恢复了西域长史府和戊己校尉部,管辖区域以高昌为界,并未恢复汉时对西域的全部统治区域。
从高昌到长安说不上万里,五六千里总是有的。
对于季汉朝廷来说,如今既没有收复西域的能力,也没有收复西域的决心。
经过费、许允、陈祗等人商议之后,决定令凉州都督王平暂时坐镇凉州州治武威,恢复凉州诸郡的秩序,在凉州完善汉室的统治。
吴班与姜维等将暂留陇右,负责战后秩序的管理和推行。
而尚书仆射费和行凉州刺史、护羌校尉、工部副尚书陈祗二人,则从上出发,回返汉中,前去谒见刘禅复命。
与郭淮一路撤军的颓丧心绪不同,陈祗与费二人此行的心态极为振奋,甚至有襟抱大开的畅意之感。
此路,与诸葛丞相当年出兵北伐的道路完全相同。
诸葛丞相第一次北伐之时一度取了上,在街亭丢失之后又弃了此城。第四次北伐之时,郭淮把守上,诸葛丞相数攻而不下,而后司马懿从关中来援,不得不向南后撤寻求野战。
如今,陈祗、费二人从上出发,走木门道、途径昔日张被射杀之地,向南行至卤城,而后经过已经被魏国废弃的祁山堡,从建威进入武都郡,而后一路坦途,直到阳平关下。
陈祗与费在十一月十五日到达马鸣阁道,准备从此进入汉中。而到了阳平关外的时候,距离沔阳不过十余里,风雪已停,晴空万里,而南侧的汉水也已冰封,冰面上平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积雪,甚为壮丽。
“大人,近乡情怯啊。”陈祗笑道:“若从四月算起,我已经七个月没见祯儿了。我从汉中走时,她尚且没有显怀。待我回返汉中,她再有些时日就要生产了,实在是心中有愧。”
费瞥了陈祗一眼,淡淡说道:“奉宗之后不是要做御史中丞么?若是如此,可以多在汉中待一待了。”
“这些家事不足为虑。奉宗,你看汉水已然冰封。我曾经问过蜀中的老吏,在桓帝、灵帝年间,汉水常年不冻。也不知这天气何时能恢复以往!”
陈祗缓缓说道:“大人,所谓天人感应,或许如今天下的寒冷气候就是因为版图分裂、散而为三。待汉室一统江山之后,气候就会暖起来了。”
费嗤笑一声:“你何曾信过这些了?”
陈祗拱了拱手:“这世间之事总是循环往复,天时也是一样。热几年便冷,冷几年便热。如今去了陇右、凉州之后,朝廷将其整合消化至少也要三、五年,下次出兵当要数年之后了,天下一统,至少要十年、二十年之功,到时可不就热起来了吗?”
“气温回升,农业繁盛,六畜兴旺……一统天下之后,又是一太平盛世!”
费摇头:“而后再循环往复?”
陈祗道:“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不过,大人与我到了汉中之后,陛下应该会立即召见我们。以我此战之功,求个御史中丞自然没有问题。大人若是要任秦州牧的话,还要陛下准许、肯放大人外任才行。”
费点头:“我有分寸,自会劝说陛下同意。”
陈祗道:“我非这个意思,越是到了划分权力的时候,就越要小心谨慎才行。不若大人走一趟成都,与蒋公商议达成一致意见之后,再自求出任这个秦州牧?”
“同时大人也可以从蜀中简拔贤才,充实羽翼,让益州各地大族也可以到陇右和凉州做事。”
费沉默几瞬,随即笑道:“奉宗果然体贴。若是如此,凉州牧应当选一个益州人来做。”
陈祗与费对视而笑:“大人可有人选?”
“有。”费道:“尚书仆射李福李孙德!无论是他的梓潼籍贯、还是他的官职履历,都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陈祗略略拱手:“大人明鉴。”
陈祗说得没错,打陇右、打凉州的时候朝廷上下可以同仇敌忾,但是战后分权的时候应当更加谨慎小心。
尤其是当日在临渭城外、费和陈祗在风雪中的那次交谈,更是让二人明确了加强臣子权重的共识。
战前战后,此一时彼一时也。
后汉末年,州牧制度之所以崩坏,本质上在于中央权威的丧失和不断的战火,才使得州牧成了割据和造反的代名词。
但如今这些客观情况在季汉朝中并不存在。
蒋琬也好、费也罢,若再将李福算上……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虽说都是忠臣,但众人对这种政治斗争的残酷性也都自然知晓。蒋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费的这种提议,而做这种谋划,本来就是费最擅长的事情。
魏延和杨仪去年才死!
一旦这种默契在蒋琬和费之间达成,那增加臣子权力的方略,就几乎完成了一小半。
费陈祗二人将至沔阳的消息,昨日已经遣人告诉行台了。
费乃是尚书仆射,与陈祗二人是立了大功而还,汉中行台上下自然要妥当迎接。
六部的尚书和副尚书们共计十人,已在沔阳西门处准备等候。
当然,沔阳城就这么大,几乎是在皇帝刘禅的眼皮子底下,这种事自然是要经过刘禅许可的。
“按着时辰,应该快要到了。”马齐小声说着。
爨习点头:“信使上午说过路程,这个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再等一等估计就好。”
众人在此闲聊谈笑之时,却听得身后的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之声。
众人回身看去,才发现竟然是皇帝刘禅本人来了!
第207章 告白(5k)
刘禅没打伞盖、没用仪仗,而是亲自骑马身着甲胄,在五十名从骑的簇拥之下从沔阳城内缓缓走出,俨然一副骑将的模样。
而随着刘禅离众人越来越近,眼尖之人如李严、董允、文恭等人,竟然发现皇帝身上所穿的那副旧甲,乃是昔日刘备在汉中领兵与曹操对敌时所穿的那副甲胄!
身为皇帝,面对费、陈祗这两个臣子,不仅亲自出城来迎,甚至还将昭烈皇帝的甲胄穿在身上,这种恩遇已经远远超出了对立功臣子的正常范畴,更像是刘禅身为汉室皇帝,对此番大胜的一种极为情绪化的表达。
一种超出礼制的表达。
“臣等拜见陛下。”一众行台尚书、副尚书们齐齐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