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104节

  刘禅坐于马上点了点头,而后又朝西面望了一望,开口问道:“费仆射和奉宗应当快到了吧?”

  周围的尚书们都是人精,简单的一句话,就足以透露出皇帝的情感倾向了。

  称费为‘费仆射’,称陈祗为‘奉宗’,孰轻孰重一下就已表明。

  这些尚书们本来还想今日在城中设宴接待费与陈祗二人,不过看刘禅的热切模样,今日应当是轮不到他们了。

  董允在旁面带笑容,拱手以对:“禀陛下,按照斥候的消息来说,应当快到了。陛下万乘之尊,如何亲自出城相迎?”

  刘禅笑道:“沔阳城就这么大,朕在城中也待不住,不若也同你们一并出城来迎。朕在汉中等了数月,实在令人焦急!”

  董允打趣道:“等得再急,陛下等到的也是捷报、是大胜的消息!臣在军报中听闻那魏国伪主曹睿已然有疾,此番魏国失了陇右,这等急讯入得此人之耳,恐怕那曹睿将命不久矣!”

  “哎,董卿勿要说这些。”刘禅脸上的笑意止不住了一般,随即开口:“大汉之胜在于汉军之强,而不在于敌军之弱。若是那曹睿多活几载,让他亲眼见到关中被夺,才能让曹氏之人知晓天道好还之理!”

  “是极,是极。”董允在旁笑着捋须。

  有些时候,君王与臣子之间的紧张关系往往是由利益冲突导致的。

  董允此前在成都时任侍中之职,奉诸葛丞相之令管束宫禁,对刘禅之行为多有约束。

  刘禅有着正确的是非观,知道丞相和董允的行为从礼法、朝政上来说是对的。但由于丞相远而董允近,刘禅对直接挑明矛盾的董允也在不断积累不满和怨意。

  可当董允到了汉中之后,被罢去侍中之职后在吏部任职。在陈祗、费等人不在沔阳之后,刘禅遇到事情需要与人商议之时,刘禅渐渐发现,董允此人不仅熟悉政务、忠实可靠,而且为人还算不错!

  这也使得二人的关系重新融洽了起来。

  众人又等了约一刻钟,陈祗、费二人率着数百骑方才从西边驰来。

  陈祗和费早就遥遥见到有人等候,直到翻身下马、朝着城门左近走去之时,才发现刘禅本人也到了此处!

  “臣陈祗(费)拜见陛下!”陈祗与费二人齐齐下拜行礼。

  “快快请起!”刘禅也已下马,走到二人身前将其虚扶起来,左手抓住陈祗的手,右手同时抓住费的手,盯着二人的面孔看了几瞬,而后侧脸与那些等候在此的尚书们说道:

  “诸卿,朕有费仆射与奉宗辅佐,犹如先帝得武侯与翼侯一般!”

  费见众人的目光向自己看来,连忙抽出手来,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起来:“臣惶恐,当不得陛下此语,臣浅薄之才不及丞相之万一,望陛下勿复言之。”

  “好,好。”刘禅依旧面上带笑,没有应下也没有反对,而是继续看向陈祗:“此番大胜,奉宗有建策之功、也有战局之功!朕说奉宗如翼侯一般,不算出错吧?”

  陈祗被当众架在这里了,也只能学着费一般行礼:“臣岂敢与先贤而比,今日陛下亲自出城来迎,臣不胜感怀陛下恩德。”

  “仆射和奉宗二人当得起朕亲自来迎!”

  刘禅今日的笑容仿佛止不住了一般,开口说道:“走,同朕一起入城饮宴!”

  “臣遵旨。”费拱手行礼:“不过还请陛下允臣和陈尚书与诸位同僚见礼,劳烦诸位出城来迎,实在受宠若惊。”

  刘禅颔首,并不着急。

  费、陈祗二人与诸位尚书们先后一一见礼。费是汉中行台的主官,陈祗是皇帝亲信,众人都是知情的。但面对二人此番所立的这么多功勋,众人心服口服之余,心中也难免带了一丝丝妒忌和几分艳羡之意。

  若是我等去做此事,会不会也如他们做的一样好?

  但这种想法出现之后,很快就被他们的理智打压了下去。昔日丞相都没做成的事情,我等难道行吗?

  费、陈祗二人此功的确当得起这般待遇!

  刘禅没有选择骑马入城,而是令费站在了他左边,让陈祗站在他右边,刘禅在中间把住二人手臂,就这样在一众官员和士卒的注视之下进了沔阳城!

  以皇帝之尊而举止如此,属实算是一道奇观了。

  时间已近傍晚,刘禅早就在住处、也就是昔日相府的丞相旧宅之中备下酒宴,等待为费和陈祗接风。

  刘禅去后堂解下甲胄时,负责布置酒宴的是陈祗的老熟人黄六。

  黄六朝着费躬身行礼之后,又走到陈祗桌前,躬身问候:“陈尚书此行立下大功,陛下在汉中也为陈尚书在西屡屡挂念。仆虽卑鄙之身,亦贺陈尚书功成归来!”

  “黄六,你倒是会说话。”陈祗笑道:“你怎么不去对面为仆射贺?”

  黄六尴尬一笑:“陈尚书与仆旧时多有言语,故而仆敢与陈尚书说话。仆射位尊如同宰辅,仆不敢多言。”

  对面的费听罢此语,略略撇了下嘴,没有多说什么,显然是不屑于对这个内侍的言语做出回应。

  陈祗倒是显得极为开怀:“黄六,我在凉州之时,得人赠了一些凉州之玉。今日饮宴,我应当来不及取了,明日上午来台中当值的时候,取一枚玉牌赠你!”

  “仆谢陈尚书赏赐!”黄六听闻陈祗之语,原本真诚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谄媚之色,同时说道:“不瞒陈尚书,仆近来得了陛下赐名,有新名字了。”

  陈祗随口一问:“唤作何名?”

  “黄皓。”黄六欠身说道。

  “黄皓?!”

  陈祗听闻这两个字后,竟一时从坐席上惊得站了起来:“陛下如何给你取了此名?”

  黄六虽然诧异陈祗的反应,但还是解释道:“陈尚书此前擒魏国凉州刺史之战、还有勇士川阻敌之战,两次捷报都是仆给陛下通报的。陛下问仆要何赏赐,仆自幼起只以齿序为名,并无大名,故而斗胆请陛下赐名。”

  “陛下以仆两番通禀捷报之意,取了‘白’字和‘告’字,为仆取名为黄皓。”

  陈祗盯着黄皓看了几瞬,而后轻轻一叹,缓缓说道:“世间之缘法竟然如此。黄皓,此名的确不错,有了这等故事,你我二人也算有缘,日后你有事情可以寻我。”

  “多谢陈尚书照拂。”黄六丝毫没有听出陈祗话中深意,反而引以为喜,再度感谢之后离去。

  坐在对面的费见得此景,倒是诧异于陈祗与皇帝内侍之间竟然如此熟悉。不过,陈祗乃是自家女婿,倒也不必担忧什么。

  陈祗看着黄六喜滋滋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深思起来。

  宦官掌权,乃是国之祸事。

  但这些祸害的根源难道真的能都怪在宦官本人身上么?难道不是皇帝本人失查且贪鄙,才会让宦官成为放大皇帝贪欲的途径么?

  早在陈祗刚刚来到这个时代之时,在雨中刚进皇宫的那一日,陈祗通过一柄雨伞的试探,就已明白这位刘禅亲信宦官的成色。

  宫中素有制度,外臣不得独自持伞。

  但今日是你黄六作为宦官担忧刘禅,请我入宫。那我偏要自己持伞,违了规矩,你这个亲信宦官会不会允?会不会为我破了规矩?会不会禀告皇帝?

  很明显,黄六也没有管宫中的规矩,直接将伞塞给了陈祗,当然这种小事也没有禀报皇帝。

  当时的陈祗正在筹划持节去汉中挽救乱局,打算做出不合规矩、不符常理、石破天惊的事情。

  而在做大事之前做一项与之类似性质的小事,若是成功,则可被视为吉兆。这也是陈祗久前就有的一项习惯。

  黄六,现在可以说是黄皓了。

  他的存在对陈祗来说不仅不是坏事,而且还是相当的助力。

  黄皓就黄皓吧!

  陈祗和费二人是直接来赴宴的,同样被邀的还有吏部副尚书董允、侍中郭攸之二人,他们来的比陈祗、费稍晚一些,此时也已入席。

  酒宴的宾客只有这四人,还都是刘禅的老熟人,显然刘禅也不愿意、或者不擅长与臣僚们进行那种大型规模的饮宴。

  陈祗莫名想起了去年在吴国都城建业的那场饮宴,孙权善于劝酒、也算豪饮。

  除了此前杨竺来到汉中时得知了陆逊到建业的消息,陈祗对今年吴国的消息一概不知,若有机会,还是当问上一问才好。

  不多时,刘禅已经换好常服走入堂中,在内侍的陪同下入座,饮宴也随即开始。

  陈祗此前不曾听闻刘禅有什么饮酒的故事,可此次饮宴之时,陈祗却发觉刘禅不仅频频祝酒,而且每次持起酒樽之后,仰头饮尽的速度还颇为干净利落!

  若是孙权这种速度喝酒,江东的臣子们恐怕都会笑死了,这是不到一个时辰就要把自己醉倒的感觉。

  在场之人都是刘禅近臣,言谈举止也没有过于拘束和距离感,反倒类似寻常的主公与臣子饮宴一般,满是和气。

  客观来说,季汉一朝只将那些礼官对于皇帝和皇宫的理解生搬硬套过来,而且并没有太多皇帝礼仪可讲。

  诸葛亮也好、来敏尹默等人也罢,有谁是真了解皇帝该如何举手投足的?

  季汉存在的时期还没长到养成皇家教育的程度。

  陈祗不禁拱手劝道:“还请陛下饮酒稍慢一些吧,饮酒过度则伤身,慢饮小酌则怡情,还望陛下明鉴。”

  刘禅听了陈祗此语,却重重地叹了一声,将酒樽嘭的一声重重砸在桌案上,显然是已有了几分酒意:

  “今年四月朝廷大军出阳平关西进,而后费仆射和吴车骑又领兵从褒斜道北上,只有朕留在汉中,看着每五日的一封军报,终日从军报之中寻章摘句,对着舆图反复研看,只为知晓大军的近况。”

  “这半年多的时间里面,奉宗,仆射,你们知道朕是如何过来的吗?”

  “奉宗与王将军在狄道分兵北上去金城,朕读到这封军报的时候彻夜未眠。金城乃是凉州重地,易守难攻,有金城汤池之固,可奉宗却领着一万羌骑奔袭北上,一日而取金城!”

  “奉宗知道朕收到此讯的时候有多么感慨么?金城得了,榆中也就不远,金城郡也就能取了。而取了金城,此番攻伐就已成了一小半了!”

  陈祗看着刘禅陈述时的激动神色以及眼中所泛的泪光,一时也感慨莫名:

  “臣在凉州能有此功,全赖陛下洪福庇佑!”

  刘禅轻轻摇头,继续说道:“而后奉宗在金城城下一战,获了那徐邈之后,朕在沔阳欣喜若狂,甚至还带着虎贲出城渡了汉水,拿着军报到丞相陵前告谒了一番!”

  “而后,而后……”刘禅已然动情,声音也有些哽咽:“而后奉宗与王将军在勇士川大胜,紧接着又是费仆射、吴将军、许护军、姜将军在狄道大胜,克魏军、取营寨、复首阳、攻襄武!”

  “一件件一桩桩,朕在汉中无法参战,但朕的心绪仿佛就在战场之上,随着两路大军的用兵纵横而不断牵肠!”

  陈祗早已放下酒杯,端坐于席上,身子朝着刘禅的方向。费、董允、郭攸之三人亦是如此,尽皆肃容以对。

  诸将在外用兵,而刘禅作为汉室皇帝,显然也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去年刘禅在成都之时开始振作,做出了移驻汉中、亲自督促北伐的决意。但立志是一回事情,亲身经历这种战事,带来的压力是寻常之人难以想象的。

  陈祗、费乃至吴班、许允、姜维等人,没有一人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陈祗因战事而焦虑之时,还能处理些军中庶务稍稍分散和缓解一二。

  刘禅在汉中面临着这种压力,除了喝酒,他什么都做不了!

  而刘禅今日的情状,按照陈祗的判断,其中一半是陇右、凉州得复的欣喜,另一半是紧绷了半年多的压力迟迟得不到释放,终于在陈祗、费回到沔阳的这一日,可以毫无保留地向自己的近臣表现出来了!

  说着说着,刘禅已然泣下:“先帝遗志复兴汉室,却没能等到功成。丞相五次北伐以求隔断陇右、再立基业,却也没能亲眼见到。”

  “朕不会忘记,是奉宗去年在成都之时深夜给朕献策,而后四日行一千二百里赶赴汉中。”

  “朕不会忘记,是奉宗鼓舞朕心,首倡攻伐陇右、联结羌胡、隔取凉州之策。”

  “朕不会忘记,是奉宗建言大赏羌胡,合众力而为朝廷之用。”

  “朕不会忘记,是奉宗取金城、擒贼首、定凉州、安众心,远见卓识、明察军势,驱走魏军最后援助陇右的一支军队!”

  “奉宗!”

  刘禅从桌案后站起,一步一步走到了陈祗桌前。陈祗刚刚要站起回礼,就看见刘禅走到陈祗身前躬身行了一礼:

  “奉宗功劳当为朝廷诸臣之首,当受朕此拜!”

  这种时候陈祗哪里还敢托大?

  刘禅在桌子对面,再上前去阻止已经来不及,陈祗只得立即跪地叩首,高声答道:

  “臣受陛下讨贼兴复之托,上欲报陛下重恩,下欲救黎民百姓,此番建功是臣分内之事。臣年少德薄,当不得此首功。”

  “费仆射运筹帷幄、吴将军统兵克敌、许护军治军有方、姜将军临阵无前,皆有大功!”

  “臣冒昧,不敢受陛下此语!”

  刘禅近前,将陈祗搀扶而起:“朕已然决定,奉宗就是此战首功!诸卿之功朕定会褒赏,但奉宗之功在朕心中就是首功。”

  “若无奉宗北伐之信念如青松顽石不可动摇,朝廷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今年之胜!奉宗不可推辞!”

  说着说着,刘禅转脸看向费:“费仆射,卿来说一说,奉宗到底能不能当此首功!”

  刘禅已然酒意上头,但这番言语却俱是真情实意。费虽说知道这些,但心中还是轻轻叹了一声。

  你都这么问了,我能说不吗?

  费答道:“陛下明鉴万里,陈奉宗当得此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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