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和姜维对视了一眼,大笑几声:“张德容的儿子来寻我要一顿饱饭,我还能不允吗?”
“左右,此人乃是名门之后,速速为其松绑。”
“遵令!”左右两名士卒听闻陈祗下令,一刻都没犹豫,当即解开了张缉双手手腕上牢牢扎紧的绳索。
张缉显得有些诧异,似乎花了几瞬辨认状况,才抬头继续问道:
“敢问阁下是何人?”
陈祗缓缓说道:“本官是大汉凉州刺史陈祗陈奉宗,这位将军乃是大汉镇西将军姜维姜伯约。足下父亲做过凉州刺史,也算与我有几分渊源了。”
“左右,你们扶着这位张都尉坐下吧。冬日寒凉,与他一个毡垫。”
张缉不禁咽了咽口水,他紧紧盯着陈祗和姜维的面孔看了许久,直到被侍卫按着肩膀坐下来之后,才感慨般的说道:
“蜀国竟然有这么年轻的凉州刺史和镇西将军?”
这个年代士人与士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与寻常之人是完全不同的。
对于张缉这种名门之后,陈祗当然可以直接令人将他砍了。可若是以礼相待、循循善诱,也不算什么异常的事情。
而且,凭着其父张既在雍、凉二州的人望和履历,这个张缉对大汉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陈祗仔细观察着张缉的行为,此人虽然进帐之后就要求死,但他解开绳索之后又坐了下来,陈祗已能断定此人绝无死志,方才只是在虚言表态罢了。
陈祗咳了一声:“足下既然进了汉营,还请放尊重些,不得称‘蜀’,否则,我就当足下是在求死了。”
张缉没有回应,而是胸膛起伏了几下,默默低头不语。
见张缉如此做派,姜维也心领神会:“敢问足下,汉与魏之间消息不通,不知黄公衡在魏国当下是何职务?在何处居住?”
黄公衡,便是昔日夷陵战后投了魏国的黄权了。
张缉想了一想,拱手回应道:“黄公衡如今居在洛阳,为镇南将军、领益州刺史,爵封县侯。”
姜维点了点头:“若足下肯归附汉室,朝廷也会仿效昔日黄公衡在魏国之优待,保留足下乡侯之爵,并且以二千石之职来使足下为任。”
“说到底,汉与魏相争,其实身为人臣都是奉命行事。足下行军在外而遭不利,当下陷于汉军,并非足下所愿。不若归顺汉室,足下这般才能和家世若要轻抛了,岂不可惜?”
张缉沉默几瞬,而后问道:“你们见过文将军吗?”
“文钦?没有见过。”姜维道:“此人可能比你走运一些,回了魏营也说不定。”
“但是,本将有一事要告知与你。魏国军队此前遭了汉军火攻,损伤惨重,余部已经从番须口向东撤走了。”
张缉喉头微动:“果真如此?”
姜维笑道:“为何要诓骗于你呢?曹爽为将不过一平庸之辈,你觉得他会在这种逆境奋起、继续迎战汉军吗?”
“若你不是张德容的儿子,我们不会与你说这些。如今陇右将被汉军全取,进取关中指日可待。”
陈祗的表情也渐渐严肃了起来:“你欲归顺,还是欲要求死?只给你十息考虑!”
过了几瞬,张缉重重的叹了一声:“在下愿归顺汉朝!还望陈使君、姜将军纳我!”
“甚好!”陈祗点头应下。
姜维则起身走到张缉身前,伸手将张缉一把拉了起来:“走,入了汉营,你还是先做你的骑都尉。待上表请了朝廷之后,再与你二千石职位。眼下你当饱餐一顿,而后再寻个医者来为你诊治一下伤腿……”
随着张缉的归顺,魏国的消息也不断被其说出。
魏国中军的情况,曹爽军队的组成,魏国军队的组成、将领名单、长安此前的戒严状态……一件件、一桩桩,渐渐被属吏誊写成册,经过了大半个晚上的整理,而后送到了陈祗和姜维的身前。
入夜,中军帐中,陈祗和姜维二人同帐办公,一同处理军务。
陈祗看过了张缉言语之后,轻叹了一声:“伯约兄也看看吧,魏国国中的局势恐怕不太乐观。估计此番曹爽走了之后,魏国的援兵当不会再来了,郭淮多半也要撤了。”
姜维没有应答,而是在沉默中读完了这些内容,缓缓说道:
“张缉先说魏国太尉、雍凉都督司马懿领两千骑西进援救,而在司马懿出发的第二日,长安城内外戒严。等到他们从长安出兵之时,在县又遇到了司马懿带走的那两千骑兵,却并没在县遇到司马懿。”
“由此可见,司马懿定然最终没能成行,而是先得了命令从长安西进,到了县附近,而后当是又被召回长安了。而后才有了曹爽领兵之事。”
陈祗平静说道:“我且合理推测一二,曹睿定然对司马懿起了疑心,而后将司马懿召回长安。至于何种原因不可知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只要魏主曹睿还活着,司马懿应当再也不会领兵了。”
“哎。”姜维又叹了一声:“虽说对大汉是件好事,但司马懿亦有将才,此人因君王猜忌而不得重用,还是一件可叹之事。”
陈祗抬头看了姜维一眼,想了一想,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收回,没有说什么司马懿老奸巨猾之语。
毕竟是敌国之人,品行良好也罢、品行不端也好,对大汉来说都是敌人,没有必要过多阐述。
“对了,奉宗。”姜维又道:“且不说魏国之事了,轲比能的使者来报,称轲比能身体不适,不能来陇右助战,而是引军回返北地了。”
陈祗不置可否:“毕竟是鲜卑人,虽说可为外援,但毕竟不是朝廷所能掌握的力量。若以时间来算,他当是在攻了安定郡后,在萧关附近犹豫了多日,而后才遣人来报。”
“此前在榆中之时,我曾与轲比能指黄河为誓,约定互不攻伐、一同攻魏。我当时也曾想过,若是能鼓舞此人胆气、使他向檀石槐一般得志,说不定会给魏国带来更大麻烦。”
“如今观之,轲比能实际并无远志。连引军助战都做不到,劫掠数县之后就已退走,想来日后不会有什么大成就了。”
姜维颔首:“胡人就是胡人,由他去吧。朝廷攻魏之时,甚至都没向吴国求援,又何必依赖这些鲜卑儿呢?”
陈祗抿了抿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中还有些失望之感。
……
随着汉军到达冀县,从冀县到新阳、向北经显亲而到略阳的道路已通。
陈祗与姜维也应了费之召,只留了千余羌骑在略阳看守,余下轻骑都一并南下,朝着冀县的方向进发。
等到陈祗和姜维到达新阳之时,魏军的后军已经离了上,朝着临渭的方向行军了。
到了广魏郡的临渭城,魏军便可以沿着渭水道向东返回陈仓。虽然难走,但也不是不能走嘛!
至此,汉军上下终于可以完全判断出来,魏国是彻底没有要在陇右停留的意思了,果真是想如当年曹操在汉军之战的撤退方式一样,沿着道路将军队全部撤出,在陇右不留一兵一卒。
“奉宗,我欲去冀县找费仆射,请他调兵向东去进击魏军余部。”
陈祗想了几瞬,而后笑道:“所谓围三阙一、穷寇莫追,魏军全军已是归师,渭水道又极狭窄难行,大军根本追不进去,又能奈其如何呢?”
“以我之见,现在即使再追击魏军,也只不过徒造一些杀伤罢了,达不成任何战略效果,我军同样会有损伤。”
“且让魏军走吧。另外,朝廷大军也已疲惫至极了。四月出兵,如今乃是十月,用兵半年之久,应当歇息一二了。”
姜维先是摇了摇头,而后苦笑道:“打了这么多仗,魏军败退还不追击,实在是有些不适应。”
陈祗笑了几声:“胜局已定,倒也不急着去见费仆射。此前伯约兄不是说过,你曾经过新阳之时,将家眷都送入了山中躲避么?不若你自己将其寻出,迎回新阳,也算尽些孝道。”
“也罢。”姜维满脸感慨:“国事已定,是该理一理家事了。只不过我在冀县曾经娶妻生子,到了成都之后又娶一妻。我妻为我守节,照看老母幼子。我身为夫君,却不如她……”
“伯约兄莫说这些了,哪有为官而不娶妻生子的?就算丞相都不允的。”陈祗摇头笑道:“无非府中多一女子,一个养在冀县、一个养在成都罢了,算什么大事?”
“速去,速去!”
“好。”姜维也不扭捏,当即领着百余卫士进山去找。
本地豪右还是与寻常百姓不一样的,哪怕山中都有躲避之所。
而姜维带着妻儿老母回到新阳城后,在姜维的邀请下,陈祗也持子弟礼前往拜见。所谓至交好友,升堂拜母,既是如此。
当然,陈祗也见到了姜维的长子,年已十二岁的姜昶。
“昶儿,给陈世叔行礼。”姜维催促道。
“拜见陈世叔。”十二岁的姜昶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礼节极为标准,一副大族子弟的做派。
陈祗笑着摸了摸姜昶的脑袋,开口问道:“你如今十二岁,可曾学经?”
姜昶答道:“回陈世叔,小子在族中学完了《毛诗》《春秋》两经,《礼》和《书》学了一些,《周易》还没有学过。”
“甚好。”陈祗点头:“你日后有何志向?欲要做官、欲做博士,还是如你父亲一般做个领军作战的将军?”
姜昶神态颇为自信,仰头答道:“禀陈世叔,小子愿学父亲,将来做个将军领兵作战!”
“好,好!”陈祗抚掌大笑,而后从腰间锦囊之中摸出一个半个手掌大小的玉环,将其放在了姜昶的手中。
“昶儿,你与你父重逢,这枚玉环就当做我的赠礼。日后,等着你领兵作战的一天!”
“长者赐,不敢辞。多谢陈世叔!”姜昶躬身一礼。
第202章 阵前相见(5k)
实际上,此战到了这个份上,上至陈祗、费、吴班、姜维等人,中至普通军校和羌胡之人,下至寻常的陇右百姓,都已知晓魏军将要从临渭完全撤退。
对于汉军上下所有人而言,这种彻彻底底的大胜令人欣喜欲狂、期待着新时代的来临。而对那些凉州汉人和羌胡们来说,同时还有许多惶恐和担忧。
没人知道新的陇右、凉州会是怎样。
陈祗也不知道。
起码陈祗现在还不知道。
陈祗和姜维领军在新阳简单停驻了两日,休整士卒的同时,也在与部下诸位羌胡首领们阐明军纪,当然也在等待费的命令。
一日之后,也就是十月二十五日,费本人从冀县出发前往上,途径新阳之时,得以和陈祗、姜维二人重逢。
“拜见仆射。”
新阳城的西门之外,陈祗、姜维二人等在路旁,朝着骑马走来的费同时躬身行礼。
“伯约,奉宗,许久不见。”费翻身下马,笑着朝陈祗、姜维二人走来。
“与伯约才分开月余,倒是半年没有见过奉宗了。平定凉州,统率羌胡,奉宗之功不可不重!”
陈祗轻笑一声:“仆射说笑了。若无朝廷大军在狄道、首阳建功,凉州偏师也无甚办法。还是仆射、护军、左将军、姜将军功大,我不过附于骥尾而已。”
“哈哈哈哈。”费笑道:“伯约又不是外人,奉宗如何如此客套?”
“大人说的是。”陈祗侧身一让:“还请先入城歇息。”
“好。”费颔首。
翁婿之间半年未见,该叙说的话语自然颇多。
费谈了军中出兵的情况,谈了汉中和成都的情况,自然也提到了费独女费祯的近况。据费所说,他八月前往狄道之前,夫人和费祯还曾经担忧过陈祗的安危、让陈祗事先给腹中胎儿起个名字云云,陈祗闻言只是摇头苦笑,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两国交战,谁能确保万全?担心一二再正常不过了,陈祗也不好说些什么。
交谈到了最后,陈祗脑中突然想起一事,而后从容开口:
“大人,我有一计。”
“哦?”费挑眉:“什么计策?”
陈祗道:“我在成都之时曾经听闻马超、韩遂对战曹操之时,曹操曾与韩遂阵前言语,并涂抹书信以诱使马、韩二人生隙。我想效仿此事!”
费略微一怔:“和谁谈?郭淮么?”
陈祗点头:“是,我想在阵前与郭淮交谈一二。若有可能,我还想将魏军的参军司马师一同叫上,到时请大人随我一起去会一会这两人。”
费显得有些不解:“郭淮乃是魏国雍州刺史,可以一见,但如何能对他用间?还有那司马师,虽是司马懿的长子,但我从未听过此人有何事迹!”
陈祗一时不知该如何与费解释,想了几瞬之后,回答道:“我只是有种感觉,魏国权力的更新换代可能要比我朝要快上许多。今日之参军,数年之后再遇,可能就是能够影响魏国朝局之人。”
费本来想说此事有点多余,但想了想陈祗从去年到今年所谋划的诸多事情,几经纠结之后,还是将此话收回了腹中,随即答应了下来。
两军交战,阵前相谈,并不算一件稀奇之事。
昔日曹操对战韩遂马超,与韩遂在阵前叙旧,抹书用间,且韩遂与樊稠交战之时也有这种旧例。此前关羽于樊城对阵徐晃,二人只谈平生、不论军事。
诸葛丞相在五丈原与司马懿对阵之时,也常常致书往来。历史中陆抗和羊祜作战之余,还相互送酒送药……
只能说在当下的时代,人们行事还有那种从周、秦、汉一脉延续下来的磊落风度。若是到了南北朝和五代那种乱世,恐怕这种事情会极少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