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杨阜转身走了之后,司马师看着杨阜离去的背影,却不仅嗤笑了一声。
身为朝廷任命的护羌校尉,本要借你陇右籍贯来为大军做事,可你到了陇右之后半点作用都没有,如今还想阻挠此事?
朝廷连陇右都不要了,你这个陇右老朽对朝廷还有何用?
果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杨阜硬着头皮来找司马师,而后又乘马车向西追赶,终于在南安郡的中陶处追上了郭淮大军。
“郭使君。”杨阜显得甚是焦急:“能否不迁陇右之民?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郭淮面无表情的看了杨阜一眼,在这种大军将撤、朝廷变动的时期,杨阜一个没能成事的陇右人,实在什么都算不上,以至于郭淮连客套几句都不愿,直接开口回怼道:
“若我所记不错,十五年前朝廷大军从汉中撤退之时,武都郡的百姓迁到京兆、扶风等处,就是由足下负责的。怎么到了今日,该迁陇右之民,反倒这般来寻我了?”
杨阜强忍心中的纠结之感,勉力答道:“若是从陇道迁移倒也还好,但渭水道实在难行!”
“难行?”郭淮直视着杨阜的双眼,冷冷说道:“我是雍州刺史,要领着六万大军走渭水道回关中,难道我就不难吗?”
说着说着,郭淮冷哼了一声,伸手朝西边指着:“如果足下不愿让乡人迁到关中,那也好办,请足下去襄武将蜀军击退,那我自然同意足下之请!”
一番言语将杨阜说得面红耳赤,不再多言,掩面而走。
而郭淮也将此事抛在脑后,从中陶继续行军,先至南安郡治道,并在此处逼近正在襄武围城的汉军。
郭淮从襄武城离开之时,只给秦朗留下了两万余兵。而在王平到达之后,整个襄武左近的汉军兵力多达四万,正在对襄武发起猛攻。
而郭淮的回转,令襄武内外的魏军、汉军同时惊诧,在郭淮三万军队的逼近之下,汉军也不得不撤开东边的布置,给郭淮留出了入城的空间。
对于撤退这种事情,征蜀护军秦朗自然是赞成的,孙礼也好、陈泰也罢,都在郭淮的面前表示了惋惜与难过,而后快速同意的这件事情。
众人除了对此事达成一致意见,还有另外一件统一之事,就是一起遥遥痛骂曹爽的无能。
终于,在十月十八日的下午时分,魏军借着将晚的时间、营垒的掩护和骑兵的威慑下,徐徐朝着三十里外的道有序撤退。
这种情况落在对面汉军的眼中,就显得有些意外、甚至是匪夷所思了。
第200章 退兵和追逐(3k)
费站在营中的望楼之上,朝着东边已经围困多日的襄武城遥遥看去,目不转睛。
襄武城外,一支千人规模的先锋正在朝着城池的方向试探着进攻。
费一直注视着城头的动向,双手紧紧捏在木质的栏杆上,不敢有一丝的松懈。直到汉军的赤色号旗在襄武城头朝着营寨方向不断挥舞之时,费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下,匆匆走下望楼来寻吴班。
“吴将军。”
费快步走到吴班身前,匆忙说道:“你可还记得数日之前陈奉宗和姜伯约于略阳送来的军报?军报中说他们逼退了曹爽所领的两万军队,还说了魏军可能会寻求撤走,今日见魏军向东撤去,可见此言不虚!”
吴班先是沉默,而后咂了咂嘴:“奉宗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呢?明察秋毫、见微知著,老夫实在佩服。”
费轻笑一声:“这是本仆射的佳婿,亦是朝廷大才。”
“郭淮眼下是要从陇西走,南安郡应当也不要了,但我们还不能完全确定。是有可能如奉宗所说的那般撤出陇右,也有可能是退到冀县、上一带,保存天水、广魏两郡,使得后勤不被袭扰。还是当审慎判断的,不可轻易决定。”
“吴将军,明日大军向南安逼迫,且看郭淮还要不要这个道城!你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吴班笑着应道:“襄武城久攻不下,今日便这般取了,算是魏人给老夫的一份贺礼。不过一份贺礼可不太够,三份、五份、十份才好!”
“哈哈哈哈。”费笑着摇头不语。
第二日上午,汉军按照吴班、费的指令从襄武东进,前往三十里外的南安郡治道。
果不其然,魏军从道撤走的速度几乎与汉军进军的速度相同,亦是一日都没有耽搁!
待费、吴班到了道城后,本地大姓庞、赵两家之人连半日都没有耽搁,当即求见费。
“小民庞度、赵留拜见费公!”庞、赵两家的家主伏地而拜。
费看了两人一眼,而后亲自走上前去,将此二人扶起:
“我已有所耳闻,南安道一县有庞、赵两姓豪族,皆为郡望。这位庞家之人,足下表字如何称呼?”
庞度躬身答道:“回仆射问话,小民名度,字文喜。”
费笑了几声:“庞柔、庞德兄弟二人,与你论起是何辈分?”
庞度小心答道:“皆是小民族叔。”
所谓庞德,自然是昔日随在马超麾下,而后降了曹操、在襄樊之战中不降关羽的那个庞德。而庞柔则是庞德亲兄,曾在张鲁所在的汉中为官,后来又归顺了刘备。
费笑了一笑:“甚好,汉军既然已经收复南安郡,日后郡中百姓就不必担忧战事了。如今已是十月,待到年底朝廷就要让各地提名孝廉。南安郡已经离开汉室太久了,本仆射做主,今年从南安郡中提六名孝廉。”
“你们庞、赵两家各自举荐两名族人为孝廉,到时由时任太守来甄别。再各选军中其他姓氏各一人,也是一样报与太守。”
“费公仁德,小民拜谢!”庞、赵二人同时行礼。
按照汉朝传统,郡中举荐的孝廉可到中枢为郎官,而后再转任或者外放,乃是正经的仕途起点。
这种友好而接纳的姿态,正是忐忑之中的庞、赵两姓之人最为需要的慰藉。
而打发走了庞、赵两家家主之后,在道附近的南安烧当羌首领姚柯回也来到城中拜见费,自称此前被魏国征召是无奈之事,而且还应了姜维的要求不再服从魏军。
此前在汉中之时,按照礼部的判断,姚柯回该用县侯之爵进行收买。不过眼下来投,费自然不可能给他县侯,姚柯回自己也明白,故而只从费这里领了一个乡侯印绶。
直到姚柯回走后,费才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想一想之后作战的方略。
吴班眉头皱着:“朝廷的援兵要多久才能到?”
费想了一想:“我是十月二日给朝廷发的军报,请求朝廷派兵增援。军报去汉中要先至狄道,再经临洮、阴平、白水关才能到汉中,至少八、九日,回返也要相同的时间……眼下军报当还在路上。”
“如今郭淮退得这般迅速,估计朝廷的援军是赶不上参战了。”
“唉!”吴班轻声一叹:“若是朝廷能再多来三、四万兵,一举将这些魏兵尽数留在陇右多好!”
费先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仿佛自嘲一般笑道:“昔日光武击隗嚣时曾有言:‘人苦不知足。既平陇,重望蜀。每一发兵,头鬓为白’。如今你我等到了魏军撤军,又指望将这些魏军尽数截下,岂不是也得陇望蜀了?”
吴班想了一想,随即也笑着答道:“朝廷如今先得蜀地、又得陇右。接下来无论是击退魏军还是逼退魏军,朝廷便要居高临下以窥关中了!”
费颔首:“但麻烦之事也丝毫不少……”
“此话怎说?”吴班回问。
费道:“吴将军可否记得去年秋日之时,奉宗从成都持节来汉中。当时杨威公作恶,相府上下人人畏惧,北伐又不知何时能成,朝廷上下一片沮丧。幸赖奉宗之明,沟通内外、纠合上下,重整人心士气,使得陛下移驻汉中、促成今年之北伐。”
“为了弥合朝中局势,陛下到了汉中、汉中设了行尚书台。”
“可眼下呢?益州在南、汉中居中、陇右在北,凉州更在西北荒僻之地。待河西四郡尽数复了之后,从敦煌到汉中都要至少四千里路,朝廷又如何治理这些区域?陇右汉人、凉州汉人、陇右羌胡、凉州羌胡,还有为了驱使羌胡作战,赐下的这么多县侯、乡侯和二千石爵位……”
“吴将军,这些事情又将如何解决?”
吴班摇头笑道:“你是尚书仆射,此事合该由你操心。老夫乃是统兵之将,与老夫有何干系?”
费看着吴班的双眼,说道:“你可是雍州刺史!”
吴班摆了摆手:“什么雍州刺史,不过是领兵出征的权宜之计罢了。我乃领兵之将,哪里能做一州刺史、替天子牧民治政?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待全取陇右之后,我也当上表去了这个‘行雍州刺史’,还是换些封邑为好!”
“费仆射且先忙吧,老夫去城下巡营去了。”
说罢,吴班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费一个人在堂中皱眉深思。
有了汉中行台之后,朝廷的行政中心变成汉中、成都二分格局。而在得了陇右、凉州之后,近两州之地,按照此前的方式,岂不是要在天水郡中再设一个行台?
还有刺史人选、太守人选、各种利害关系……
算了,还是等彻底打下陇右之后再考虑这些吧。
费自言自语之时,脑海里竟然还出现了陈祗的身影。
奉宗也当有办法的!
……
从襄武到道、再到中陶等地,汉军和魏军的行军方式几乎都是如出一辙:魏军行军在前,由后部和骑兵精锐作为后翼。汉军没有骑兵之利,只能保持比魏军更慢的速度,谨慎稳妥向前行军,仿佛礼送魏军离开一般。
到了冀县之后,魏军依旧没有停留,继续向东进发。
而对于汉军来说,在冀县城外却见到了一个意外之人。
“谁?杨阜?”费听闻,一时眉头皱紧。
佐吏躬身行礼:“回禀仆射,正是昔日在魏国做了少府、今年又被魏国委任为护羌校尉的那个杨阜杨义山。”
“快请。”费伸手一挥:“将他请至我处,记住,当以礼相待。”
“是。”佐吏离开,不多时,杨阜就来到了费位于冀县城东的军帐之中。
费站在帐中,转过身来,缓缓看着对面腰杆挺直、昂首站立着的六旬之人。
“久闻足下大名。”费面色如常,缓缓开口:“足下不在魏军之中,却来了我军帐之中,是为何事?莫非在为魏国当说客么?”
杨阜拱手一礼:“久闻费仆射大名。老夫今日来此,只是来告诉费仆射。魏军欲要从陇右迁徙民众至关中,我为本地之人,屡劝郭淮而不从,难以救护乡里,于是我便挂印辞官,领着族人、乡里遁入山中。眼下汉军到了,老夫方才出来谒见。”
费不禁笑了起来,看了看左右陪同着的参军、佐吏,而后问道:“足下在魏国可是任过九卿的,也曾经迁过武都、汉中之民,如何不愿迁自己乡里之人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杨阜勉力说道:“族中临难、乡里临难,如何还能顾得上官职?”
杨阜还有一句没说的话,以陇右之败,他这个魏国所任的护羌校尉回到长安之后,在朝中没有背景,多半会被下狱治罪。到时族中之人没了庇护,定当愈加艰难。
费盯着杨阜的面孔看了许久,方才长长叹出一声:“足下言语并无错处。生而为人,岂能不顾族人乡里?连宗族亲人都且不顾,如何能言忠义二字呢?”
“还请足下入座,既然足下到了汉军营中,朝廷必要以礼相待……”
第201章 观望(4k)
十月十五日,略阳城中。
一队羌骑从东边驰回,还带回来了十余名俘虏。
“谁?张缉?”陈祗皱眉问道。
“正是。”赵宏拱手禀报:“此人自称是魏国骑都尉张缉,还说其父乃是魏国前任凉州刺史张既张德容。”
陈祗摇了摇头:“我当然知道张缉是谁,此前俘虏的那些魏国骑兵就说过他们是张缉部下。我只是不知,此战已经隔了六、七日,他是如何今日被擒的?”
赵宏有些犹豫:“或许是因他受了腿伤的缘故……”
随着赵宏的解释,陈祗也渐渐明白了张缉此人被羌胡轻骑擒获的原因。
简而言之,此人实在是过于倒霉。
当日张缉、文钦二人败了之后,遁入山林之中,不敢贸然出来。当时的四百余骑只有一半随二人入山,余下的都投了汉军。而陇右山势又极多,路又难行,众人一时迷了方向,在山中多待了一日。
张缉、文钦等人本想等几日再出来寻路的,却不料当晚却遇上了姜维的火攻。火势极大,初冬的西风和北风又助长了火势的蔓延,他们见得远处山上着火,情急之下夜里在山中奔逃,文钦一队、张缉一队,而后又彼此失散。
好不容易躲过了山火,张缉身边只剩二、三十人,食物又堪忧,只得杀马取食,张缉本人腿还受了伤。好不容易隔了数日又寻到主路,疲惫之中,又被巡逻的羌骑给逮了个正着。
“去将此人带来吧。”陈祗叹了一声:“毕竟是张德容的儿子,魏国乡侯、也是名门之后,应当以礼相待的。”
“对了,再将姜将军请来,我二人一同见这个张缉。”
“遵令。”赵宏领命而走。
不多时,姜维先至,张缉一人在侍卫的押送之下被送到了中军营帐之中。
“足下便是张缉张敬仲了?”陈祗笑着朝张缉看去。
张缉显然疲惫至极,面色发白、嘴唇脱皮,显得甚是凄惶。见陈祗向自己说话,张缉左右打量了几眼,而后声音沙哑的说道:
“你们便是蜀国的将军了?既然知我名字,我为魏臣,还请斩我头颅。不过杀我之前,还请与我一顿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