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97节

  身为曹爽此军主管庶务之人,陈圭还是有马骑的,见曹爽的哭泣之状,来到曹爽身前劝道:

  “将军还是下令回返吧,朝着番须口去,等一等后方运粮的车队,士卒吃食才能无忧。有了军粮之后,将军再行计较也不迟啊!”

  曹爽无奈摇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说道:“不回返还能如何?士卒这样,能挡得住贼军冲击么?我算是明白了,文将军、张都尉,他们两人和他们的三千骑兵应当都被贼人所害了!”

  曹爽此言一出,左右的参军、军吏们也已安静了下来。

  而素来有谋的傅嘏见状,也没有再发一言,而是从马上取下一袭披风,将自己的身子裹得愈加紧些。

  陇右的初冬,还是有些太冷了!

  此时已是十月九日,情况已成这样,全军上下都不用多说什么,下了军令、勉强重组建制之后,随着曹爽的牙旗一同回返番须口就是。

  反正昨夜已经跑了至少二三十里,吃点干粮、再走几个时辰,番须口总也能到了。曹爽到了番须口后,勉强借着此前留下的营地安置下来。

  一万七千大军,跑散了近两千,余下军队还是要防守的。

  捱过了极为漫长的一日过后,曹爽终于等到了后方运粮的车队。

  而随粮队一同前来此处的,还有魏国新任陇右都督、尚书右仆射卫臻!

  “见过卫公。”曹爽不敢怠慢,领着麾下一众属官来到东面营门处迎接卫臻。

  卫臻并无什么望气之术,但当他看到上至曹爽、中至各位参军、下至寻常军卒的那种一致的颓丧模样,心中大约猜度到了什么,长长叹息一声:

  “昭伯,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事到如今,谁在谁面前都没什么面子可论,曹爽也只好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

  “卫公,前夜我等遭遇了蜀军火攻,火势迅猛,军中辎重尽失……”

  卫臻脸上看不出变化,就静静地垂手站在曹爽的身前,听着曹爽的陈述。这种场景,宛若十几年前在曹睿潜邸之中、曹爽和曹睿一同和卫臻讨论经义之时一般。

  “我已知晓了。”卫臻从容点头:“走吧,还是入营去谈。”

  “是,卫公。”曹爽性子本就谦虚,加之遭逢此败,更是半点脾气都无,恭恭敬敬地随在了卫臻身后,随他一同朝着中军营帐走去。

  “卫公请。”曹爽快走两步,向前主动帮卫臻掀起了军帐的帘子。

  卫臻却没有走进去,而是站住了脚步,朝外面随着的一众官员扫视了一眼,沉声说道:“老夫与曹将军二人谈话,其余之人退到军帐十步之外,违者皆斩!”

  “谨遵都督之令。”众人齐齐行礼,而后小心退走。

  卫臻是新任的都督,他受皇帝曹睿的信重世人皆知,加之刚败了一场、卫臻又刚上任,没人愿意在这个时间来惹卫臻不快。

  “卫公。”曹爽与卫臻单独在帐中之后,又是躬身行了一礼。

  卫臻缓缓说道:“昭伯,你也不必站着了。你我二人对坐而谈吧。”

  “是。”曹爽叹了一声,小心坐在了卫臻的对面。

  卫臻缓缓说道:“方才听得你说,你部无法再作战了是不是?”

  曹爽拱了拱手:“不敢欺瞒卫公,军备尽失,的确难以作战。不知朝廷能否准我部先过陇山退后休整一二,然后再战?”

  卫臻盯着曹爽看了许久,看得曹爽都有些害怕了,卫臻这才长长叹息一声。

  “昭伯。”

  “哎,卫公。”曹爽有些不知所措。

  卫臻徐徐说道:“你领兵两万出征,不是一个寻常的校尉、偏将,而是国家重将了。你部之胜负可以影响国势,你就是大魏整个战局的一部分,是因为你的胜或者败,朝廷才能有所进取和退让。而不是说朝廷准你退兵、准你休整……”

  “卫公,我明白了。”曹爽低头小声应道。

  卫臻摇了摇头:“你不明白。”

  曹爽再次诧异:“卫公,我……”

  卫臻打断了曹爽的话:“撤军吧,撤回陈仓。郭伯济也不要打了,一并撤回陈仓。稍后我就令人给陈仓传信,让陈仓之人走渭水道送信到上,让郭淮督军迁民,从渭水道撤回陈仓。”

  看着对面曹爽惊惧的表情,卫臻平静说道:“陇右不要了。”

  曹爽咽了咽口水:“如何到了如此地步?卫公?”

  这下轮到卫臻低下头了:“朝廷的局势不大好,你出发前一天陛下因太尉和孙资之事就昏迷过了,你也是知道的。”

  “你部若能制住陇道,则朝廷于陇右还有一线生机。但你部前日之败,证明陇右羌胡已经大乱,乱到再也无可止住的程度。朝廷本就四面临危,东南有孙权,北有轲比能,东北有公孙渊。”

  “汉时羌乱百余年,殷鉴不远。从汉安帝永初年间到汉顺帝永和年间,汉朝朝廷用于平叛羌乱,军费花了二百四十亿钱。这还是有记载之数字,若将顺帝以后的花费再算上,羌乱之靡费何止三、四百亿?”

  “蜀军入寇连年,朝廷已经没有资财再投入到陇右里了,不若弃之为好。”

  曹爽咽了咽口水,小心问道:“卫公,皆是因为我之败绩?”

  卫臻抬眼看了一眼曹爽,复又低下头来:“陛下与我言语,说陇右之事准我自决。陛下也说了,存陇右、弃陇右,皆可由我而决。”

  “如今乃是我决定弃了陇右,与你无关。”

  曹爽看着卫臻的平静面孔,一时竟再度泣下:“卫公,我父征战雍凉、戡乱十载,近至陇右、远至酒泉,昔日披荆棘以取之地,朝廷如何能这般弃了?”

  “我父曾与我说,汉时有一名臣唤作虞诩。汉安帝时大将军邓骘要弃凉州,虞诩曾说,凉州既弃,即以三辅为塞。”

  卫臻没有作答,而是再度平静地看着曹爽。

  曹爽瞬时便崩溃起来,嚎啕大哭:“卫公,果真是因我一人之罪吗?若真如此,我愿以死谢罪!”

  卫臻摇了摇头:“陇右也好,凉州也罢,就是现在这样了。自从凉州、陇右归附朝廷之后,并无一钱交予朝廷,反倒是朝廷不断支出军资。区区荒僻之地,来日休养生息,再取回来也无妨。曹氏立业数十载,先失再取,不知凡几,无伤大局。”

  “昭伯,你如今也是国家重臣,何必哭成这个样子?轻言生死,你若死了,局势难道就能改观不成?”

  “换而言之,你部两万军队、郭淮秦朗还有六万余军队,他们退回关中,陛下在病中也能安心一些。”

  “陛下病情如何了?”曹爽似乎终于想到了这个问题。

  卫臻长叹:“不算好,也不算过于坏。今年明年大概无事,至于日后之事,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曹爽默然不语。

第199章 陇右变局(3k)

  曹爽也不明白为何卫臻会得到皇帝这么高的授权,弃陇右、争陇右,皆可由卫臻一人而决。

  但在曹爽看来,眼下的大魏绝对不是卫臻口中所说的情况,失去陇右之后可以日后再奋力夺回。

  蜀国和汉末那些军阀能是一回事吗?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是,弃了陇右、凉州之后,朝廷上下都会更好过一些……

  卫臻是十月十日做出决断的,十月十二日晚时,这个消息到达了位于上的郭淮之处。但郭淮接到撤军的消息之时,没有半点释然之感,而是登时站起,怒上心头。

  “虎父也有犬子,曹子丹一世英雄,如何生了这么个豚犬,竟然被一把火给烧回去了!”

  “父亲,出了何事?”郭淮四子郭林看到郭淮这种恼怒的情状,不禁开口问道。

  郭淮盯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许久,就像是在判断自己的儿子们是不是所谓的‘犬子’一般,而后说道:

  “曹爽在略阳东面败了,朝廷大军不得来援。新任的陇右都督卫公振决定弃了陇右,令我带着六万大军走渭水道撤回陈仓!”

  郭林不禁大惊:“渭水道如此偏狭,如何能走?”

  所谓渭水道,又叫陈仓狭道,即是连同陇右四郡最东段广魏郡临渭县和右扶风陈仓县的通路,东西走向,不用从陇山大道通行。

  但此路甚是崎岖难行,甚多栈道、山路,甚至连从汉中通往长安的傥骆道、褒斜道、子午道都不如。

  此前魏国通过渭水道进军的唯一案例,乃是建安十九年马超、韩遂作乱陇右之时,夏侯渊强令张率五千士卒走渭水道强行军至陇右,甚至此战之中,夏侯渊本人都是从陇道进军。

  若是再描述这个道路的难行程度……后世直到七十年代,天水和陈仓所在之处才有公路相通。

  

  郭淮眯眼看着这封军令,脸上满是不满与愤恨的神色:

  “六万大军从渭水道走,辎重粮草兵甲还能带走多少?从此处迁民,百姓又要死多少?他们这些人在朝堂安坐,以为天下事就是可以这般随便筹画的吗?”

  郭林有意要劝,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叹了一声,拱手道:“父亲,不是来了两封信吗?父亲不妨再看看第二封。”

  “嗯。”郭淮强忍怒火,拆开了第二封军报,稍稍阅览一二,就让郭淮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父亲……”郭林还想再问一问。

  郭淮朝外面一指:“你去将参军司马师唤来,就说我有事相召,速速前去!”

  “是。”郭林不明所以,不敢怠慢,当即出门去寻司马师了。

  这封军报之中,卫臻说了皇帝身体不豫之事,还说了太尉司马懿被罢了雍凉都督、前往邺城之事。

  单单一件事还不算什么,但是这两件事加上卫臻弃了陇右的决定,连在一起看就非常清晰了!

  朝堂上的大变动即将开始。

  卫臻既然能有权限做出这种决断,那卫臻必然是朝堂变动之后的核心之人!

  于公,撤军之事必然出于皇帝本人的授意。撤出陇右,才能进一步在皇帝身前挽回印象。

  于私,交好卫臻,才能在朝堂后续的风浪中找到一个站稳之处。

  而司马懿……

  “什么?我父去邺城了?”司马师仿佛将弃陇右之事自动从耳中过滤出了一般,而因为司懿去邺城一事大惊失色。

  郭淮点了点头:“子元勿要焦急。虽然失了雍凉都督的职位,但太尉之职还在,陛下没有要处罚太尉的意思。”

  司马师咽了咽口水:“在下敢问使君,长安到底发生了什么?”

  郭淮摇了摇头:“以子元之智,我就不必多说了,你当也能猜到。但无论如何,大魏弃了陇右之后,与以往的局势不可能一样了。”

  “而当务之急,就是准备要准备从渭水道回返陈仓。我当领兵回襄武去将秦将军大军接回,而在冀县、上两地,征集粮草、迁民之事就由子元来做吧。”

  司马师停了几瞬,而后拱手应道:“使君放心!”

  虽说司马师在郭淮处毫不犹豫的领了此任,但司马师却并没有拿这件事当回事,满脑子里都是司马懿被曹睿外放这个变故。

  郭淮方才的言语颇为暧昧,加之曹睿身体不好已是公开的秘密了,故而在司马师看来,皇帝此举当是贬斥司马懿、而后让新君继任之后再行提拔。

  至于迁民……朝廷连陇右都不要了,他作为一个参军,迁多迁少又能如何?

  既然要撤,郭淮也顾不上北面略阳的什么羌胡了,当即领着军队向西进发,只给司马师留了三千弱兵用于征粮和迁民。

  司马师当然不会照顾这些陇右百姓半点。在郭淮领兵前往襄武的时候,司马师也在同步组织迁民、征粮等事。

  一时间,天水郡中的冀县、上等地,被即将迁民之事搅得沸沸扬扬,可谓是民怨四起。

  迁民,在这个时代对百姓来说乃是最坏之事。失去田宅、财物等事暂且不提,路上还会有折损性命之忧,甚至到了魏国之后,这些被迁的民众绝大多数都会成为屯田民!

  收成上交五成的那种屯田民。

  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魏国护羌校尉杨阜杨义山尚在冀县城中。

  虽然到了陇右之后,杨阜这个护羌校尉没有起到半点用处,但他毕竟是陇右大族在魏国官职最高、最为显赫之人,当本地大姓和百姓求到杨阜这里,请求杨阜做主之时,杨阜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找司马师。

  “司马参军,老夫来问一问你,迁民之事到底是谁定的?”杨阜带着几分为难的神色,显得颇为客气。

  司马师看着对面年已六旬的杨阜,拱手行礼,平静回道:“不瞒杨校尉,此事是新任陇右都督卫仆射卫公定的,郭使君令我在此执行,并非我能做主之事,我也只是奉命而行。若杨校尉要寻说法,还请杨校尉去找郭使君吧。”

  “老夫明白。”杨阜重重一叹:“迁民之事百姓受苦,老夫身为天水人士,不得不为乡里考虑。”

  “这样吧,且看在老夫薄面之上,此事暂缓数日可否?待老夫去找郭使君谈后再执行此事,司马参军可以先忙些其他事情。”

  司马师答道:“既然如此,还请杨校尉快些找郭使君商议。我也无法将此事拖延太久。”

  “有劳。”杨阜拱手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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