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96节

  “张侯,前方还有贼军,我等今日如何是好?莫不是要折在这里了?”

  连番奔袭下来,张缉此时也早没了之前的镇定自若,满面颓然:

  “文将军,当日雍州郭使君的战报到了长安之后,虽说陛下宽宥了他们,但整个长安城都在怒骂郭伯济和费公威二人无能,一万五千大军,三千骑兵、一万二千步卒,竟然在勇士川被数万羌骑给埋伏了。”

  “此前我也不信,甚至今日上午出兵之前,我还是这样认为的。今日你我困顿如此,我现在才知晓并非郭使君无能,我说不定还不如他!”

  文钦见张缉的这幅垂丧模样,一时大急:“张侯莫要说这些了,前有拦截、后有追兵,还请速速决断!”

  张缉长叹一声,翻身下马,自顾自拽住了手中的缰绳,朝着右边山坡的方向走去:“文将军,你我如今除了躲入山中,还能如何?只是没办法向曹将军报信了!”

  文钦摇了摇头,听着后面追击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也伸手朝着边上一挥,而后如张缉一样牵马朝着山林之中走去,只是身形显得分外萧索和落寞……

  败了就败了,还能如何?

  是郭淮没败过,还是蒋济没败过?

  大魏的军队在陇右败的还少吗?只要不死就行!

  文钦、张缉二人逃遁之后,姜维与陈祗并没有令人去追赶,而是率着一万余轻骑朝着魏军进攻的方向驰去。

  对于曹爽来说,从过了陇山、出了番须口之后,所有的事情就没有一件是令人顺心的。

  先是不断被羌胡侵扰,将三千骑兵全部派出去驱逐了都没回来,反倒是到了下午、正在扎营的时候,前方却又出现了数百骑前来挑战的羌胡骑兵!

  “不要派兵出去了,砍伐木材,谨守营寨。”曹爽脸色暗沉,双眉皱紧:“勿要让贼军有机可乘。”

  一旁等候着命令的陈圭赶紧认下,将曹爽的军令通报了下去……

  待到深夜之时,曹爽一人在营帐之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于是又将赵护、梁畿、傅嘏、韩祀四位参军唤到了营帐之中,满目愁容的问道:

  “今日实在有些反常。张都尉、文将军二人都是识得大体的,你们说他们二人会不会是先到了略阳,而后派人传讯的时候被羌胡阻住了?”

  梁畿、韩祀默然无语,不知是有些困乏、还是不愿开口。

  赵护则是开始宽慰着曹爽,开口说道:“将军莫要忧虑了,略阳离此不过四十余里,明日行军到了略阳便知了。张都尉、文将军二人皆是骑军,若见势不妙领兵退走便是了,哪里又会临危呢?”

  曹爽依旧是面带忧色:“赵参军此言倒也有理……”

  “将军,能否容在下说一句话?”傅嘏拱手发问。

  傅嘏如今还不到三旬,比曹爽年轻许多,还是做不到如梁畿、韩祀这种闭嘴自保的程度,眼见曹爽焦急,虽说心中诸多不愿,可还是要开口发言。

  “傅参军请说。”曹爽朝着傅嘏拱了拱手:“若有良言,还请赐教。”

  傅嘏看着曹爽诚恳的面孔,心中还是叹了一声。曹爽实际上不是一个坏人,可就这种犹犹豫豫、迟疑不决的性格,最是让人担忧!

  傅嘏道:“将军容禀,此处到略阳只有四五十里,若是张、文二将平安无事、击破贼军,我军营前当是不会再出现这些前来挑战的羌骑……”

  “在下不敢妄言,但心中揣测,将军派出去的三千骑兵,恐怕已经临难了!”

  “怎会如此?”曹爽仿佛幻想被戳破了一般,显得格外沮丧:“三千骑兵,就这么失了?”

  傅嘏看着曹爽的样子,本来想说郭淮、费曜都败了云云,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多嘴,而是劝起曹爽勿要以此部为念,不论败了还是没败,明日到了略阳便尽知云云……

  可就在傅嘏开导着曹爽的时候,军帐之外却若隐若无的起了一丝喧哗之声。

  此时正值午夜,对于大军来说,夜晚禁声乃是一项必须要严格执行的军令,如何能有这种喧哗?

  就当曹爽与傅嘏几人面面相觑,站起身来准备出帐去看的时候,帐外突然闯进了一名亲卫,面孔极为惊慌:

  “将军,不好了,失火了!”

  曹爽一时大惊:“营中哪里失火?傍晚我不是巡营过了吗,各处防火之物尽皆准备,哪里会失火?”

  亲卫显得甚为着急:“不是营中,是两边山上!将军还请来看看吧!”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帐外的噪声也越来越大,简直如同沸腾一般。

  几人刚出营帐,就被所见的场景吓得几乎呆住了。

  西面的半边天空几乎都亮了起来,肉眼可见,数里开外的山峦已经尽数燃了起来,火势最近之处距离大军营寨已经不足二里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曹爽只觉瞬间无力,一股凉意从脊椎的方向直接冲上脑后,手脚也如不听使唤一般,怎么都难以动弹。

  傅嘏伸手探了探风势,又看了眼曹爽帅帐前面立着的牙旗,迟疑几瞬,当即大声喝道:

  “将军不要迟疑了,速速传令下去,立刻弃了营寨,全军向东,大军还能得存!”

  曹爽脸孔发白,嘴唇此时也颤抖了起来:“傅参军,这火究竟是从何而来?”

  傅嘏用力跺了跺脚,拉着曹爽的袖子应道:“对面定是蜀军,当是蜀军放的,不然那些羌胡还能用火攻之计吗?”

  “陇右全是山林,今夜又是西风,火仗风势速度极快,不要管辎重了,带些口粮就向东跑吧!再晚一些可就逃不掉了!”

  “正是,将军!”赵护也急急劝说:“水火无情,此乃天威,人力不可抗之,速走为上!”

  曹爽满脸愁容,犹豫再三之后,还是下令撤走。

  在被部下扯着离开的时候,曹爽的口中还在喃喃不停:“我也没做错什么,怎会变得这样了……”

第198章 因我一人之罪?(4.8k)

  陇右之地本就降水不丰,初冬干冷,且无积雪,一旦山林起火,何时能停、在哪能停,就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事情了。

  半个时辰之前,各处点火完毕,陈祗与姜维看着随着西风渐渐变大的火势,一时尽皆沉默。

  陈祗缓缓开口:“孙子兵法有云,火可发于外,无待于内,以时发之。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攻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水火之力,无情至此。”陈祗叹道:“我今日见此场景,才算终于明白这句话了。伯约兄不以兵利,而是以火攻之,可谓尽得兵法之要!”

  陈祗说完话后,侧过身子,去看旁边姜维的面孔。

  与此同时,聚在左近的参军法邈,还有迷当、蛾遮塞、白虎文、呼臣、治无戴、秃发树机能等一众羌胡首领,也都朝着位于人群正中、朝着远处火势遥遥眺望着的姜维看来。

  近处骑卒们手中举着的火把,与东面山峦上熊熊燃起、不断升腾的火势交相辉映,忽明忽暗。

  映得姜维的面孔愈发沉毅。

  而在这些羌胡之人看来,这等火攻之事乃是他们平生仅见,看向姜维的目光里不仅满是崇敬之意,同时还夹杂着复杂的畏惧之感。

  汉朝将军竟然用兵莫测如此吗?

  白日之时,姜维指挥诸军尽歼魏国精骑,这种控制敌方马力、使其疲惫而不能战,这种用兵还在这些羌胡首领的理解范围之内。

  而今晚借着这股风势、四面放火来攻魏营,远远在这些羌胡们的想象之外!

  使用骑兵是一项技术活,而放火的学问就更加多了,起码陈祗自认是暂时学不会的。而陈祗今晚将这些羌胡首领们到身边观看火势,也是存了借此景象来威慑一番的意思……

  火势已起,绵延山峦,隔绝道路,余下之事就不是人力所能干预的了。而这种情况之下,姜维、陈祗二人所能做出的唯一决策,就是撤军回返。

  “伯约兄是从何处学的火攻之法?”回军路上,陈祗好奇问道。

  姜维沉默几瞬,而后开口:“我本冀县一士子,哪里会什么火攻之术?自然是从丞相处所学的。”

  “丞相教我兵法之时,曾与我看过昔日先帝在夷陵与陆逊交战的阵图。陆逊布防于江北,先帝安营在江南。彼时正当秋日,天气炎热,十日无雨,山林干燥。陆逊借北风之利,于北面持茅纵火,火借风势愈发厉害,不过半个晚上,先帝依山势所立四十余寨尽数为火势所破。”

  “即使此战已经过去数年之久,丞相思之,每每抚胸长叹。丞相教了我火攻之法,却告诉我若非万不得已、勿要轻用。水火二计,有伤天和。丞相曾言,人可死于兵戈,却不该死于水火。凡用水火之法杀伤甚重,恐有子孙之忧。但真到临战之时,又如何能顾得上这些?”

  “我今日只是驱火来烧魏营,想必魏军还是能逃走的。退一万步来说,若是真杀伤甚重,此噩我一人担之又有何妨?”

  陈祗听闻姜维此语,自然是连连宽慰,说实在不需想这么多,魏军此番没了辎重营寨必然逃走,再也无法进兵云云。

  但……陈祗听了姜维的话,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些别的事情。

  岑彭攻公孙述时,于荆门纵火攻之,蜀兵溺死数千人,岑彭本人也被刺客刺杀。

  关羽水淹七军,在原时间线中,其后人在成都之乱中,被庞德之子庞会尽数诛杀。

  陆逊火烧连营,其宗族几乎被晋人灭族。

  韦睿钟离放火,宗族数百人在侯景之乱之中身死……

  丞相昔日所说之语似乎不无道理。

  可姜维所说之语也无半点错误!

  为将之人,岂能因为这些言语而不去用兵?

  都是白日走过的道路,姜维、陈祗领着麾下骑兵夜间举着火把回到了略阳城左近。

  而南边的消息也已传来,广魏郡的临渭城也已被魏军所取。

  姜维缓缓说道:“按照今晚这种火势,魏军营寨理当焚烧殆尽,不留半点残余了。而魏军失了辎重、又失了骑兵,饭食都成问题,如何还能作战呢?他们已经没有继续进军的依仗,必然会向番须口退去。”

  “余下之敌,只剩郭淮一人了。”

  陈祗从容颔首:“郭淮兵多,我等皆是轻骑,不当与其正面迎战,借着速度不断袭扰还是可以的。除非他能将数万军队钉在略阳和番须口,否则这上百里地界,我们还是有施为的手段的。”

  “领军作战之事我且不多说,若现在从魏国政局来论,伯约兄,你以为魏国还能打多久?”

  姜维思索几瞬,摇了摇头:“我如何能知此事?”

  陈祗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今日在战中俘获一名魏军骑兵曲长,此人说了两件事情。其一,魏主曹睿本人就在长安。其二,此番领军的主将乃是曹爽。”

  “嗯?”姜维眉头微皱。

  陈祗解释道:“曹爽是魏国武卫将军,乃是负责中军戍卫一事之人。魏国此前的武卫将军乃是许褚,就是那个曹操、曹丕的亲从将军。”

  “我听过这个许褚。”姜维点头。

  陈祗继续说道:“按理来说,曹爽是应该负责曹睿护卫一事,不该外放的。如今却让曹爽领兵,此人此前也没多少领兵之绩。”

  “如果魏主曹睿没有傻到认为曹爽可以力挽狂澜的话,那么只有两个理由了。要么是除了曹爽,曹睿没有更加合适的人选可以派出去。要么只是派曹爽领兵来陇右,在后面再派出统军之人。”

  “世人皆知,司马懿乃是雍凉都督,久在关西。若曹睿派司马懿来,则没有理由让他与曹爽分开进军,所以司马懿必然不回来,那么就只能是魏国中枢其他年高老臣。”

  “陈群、董昭垂垂老矣,若我所料不错,可用之人只有一个赵俨、一个卫臻,最多将满宠从寿春调来,再无其余人选了!”

  见姜维还是沉默,陈祗开口笑道:“曹爽败了这么一场,最少月余,魏国应当无力再派军队前来。就算魏国再派兵来,又能让谁来统军呢?”

  “伯约兄,我以为眼下的陇右,对于魏国来说已经与昔日的汉中所差无几了。州县皆叛,羌胡作乱,食则无肉,弃则可惜!”

  姜维眼睛一亮:“奉宗是说,魏国有可能弃了陇右?”

  陈祗从容笑道:“未必没有可能。这就要看魏国中枢的判断了,郭淮败了、蒋济也败了、曹爽又退了,不用司马懿,谁还能来陇右力挽狂澜?”

  “陇右这些残破的州县,到底还值不值魏国尚在陇右的这六、七万军队?值不值魏国关中、河南再进行投入?”

  姜维眯了眯眼:“素闻魏主曹睿为人英断……”

  “他身体多病,伯约兄。”陈祗道:“我去吴国的时候听说的,或许就在这几年了!”

  姜维抿了抿嘴……

  而另一边,火势迅疾,顺着西风朝着魏军营寨袭来。

  曹爽令部下匆匆弃营而走,但火情实在过于迅猛,相当于被火追逐一般,一万七千步卒先是弃了盔甲而逃,后来连随身携带着的物什也都弃了,甚至不少兵卒都弃了手中的长兵……

  森林火灾一旦发起,这种情势已经不是人力所能干预的了。

  直到天色微微发亮,风力渐小,且从西风渐渐转成北风,曹爽和他的军队才算脱离了火势的威逼。

  而这个时候,曹爽看着自己牙旗左近聚拢着的士卒,悲从中来,眼中也一时落下泪来。

  遭遇这种火攻,与大败了一场何异?

  丢盔弃甲,辎重尽失,人人疲惫,许多士卒已经力竭瘫倒,连手中兵刃都已丢了!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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