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113节

  而从仓慈的介绍中,陈祗也敏锐地发觉到了一个问题:

  “仓君,方才你说河西钱少是何意?”

  “文帝时……”仓慈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纠正道:“十余年前,洛阳下了诏令,罢五铢钱,令百姓以谷帛为钱。凉州地处偏远,州内的五铢钱也渐渐随着交易流失,而后凉州与胡人之间,都是以铜钱作为基准,以布帛为钱进行交易……”

  结合仓慈的介绍,以及陈祗对如今汉、魏、吴三国情况和朝廷此前对魏国的了解,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浮现出来了。那就是魏国的商品经济已经几乎陷入停滞!

  铜矿多在南方,分布于汉、吴两国辖区,而魏国境内的铜矿产量并不丰富。加之人力的匮乏、百姓转为屯田民而穷困、高门大户囤积铜钱等等原因,使得魏国民间几乎停止了五铢钱的使用。

  所谓屯田,以耕战为本。

  但现在的时代早就不是战国时期那般原始了,没有贸易与交流,国家的经济会陷入一潭死水。

  日后或许可以从此处入手,对魏国稍加手段……

  陈祗还在听仓慈与柳伸二人交谈,都伯赵宏小步走入堂中,拱手道:“禀将军,陛下派人来请将军去一下御前。”

  “好。”陈祗点了点头,没有与仓慈、柳伸二人打招呼,直接大步走出堂外,而后方才小声问道:“说了因何而召么?”

  赵宏答道:“禀将军,来人说是出了祥瑞……”

  “祥瑞?”

  对于祥瑞这种东西,陈祗的态度历来都是不信且鄙夷的。建兴十二年末刘禅等人去成都以南的武阳去看什么黄龙出于赤水,刘禅信誓旦旦说他看见了,陈祗也认为这是某种自然现象。

  待陈祗到了御前,听闻此次这个祥瑞之后,一时诧异不止。

  “大讨曹?”陈祗眉头皱紧,看向对面站着的庞宏。

  “正是。”庞宏认真答道。

  陈祗重组御史台后,与凉州武威处发了信函,调了凉州别驾任上的庞宏回汉中任御史。却不料庞宏此番不仅是自己回来的,而且还带了一个祥瑞回来!

  刘禅在旁说道:“庞卿速速将此事说于奉宗来听。”

  “臣领旨。”庞宏朝着刘禅行了一礼,而后又对陈祗行礼,缓声解释道:“昔日朝廷给张掖郡中传讯之后,张掖太守段恪表示归顺朝廷。十一月末,朝廷给段恪送了太守印绶。”

  刘禅在旁想起了什么,随即插话问道:“庞卿,这个段恪是何处籍贯,这般恭顺?前几日那个淮南籍贯的仓慈叩求准他返回魏国,朕已经准了。”

  庞宏道:“陛下,这个段恪是孝愍皇帝时大鸿胪段煨的孙子,籍贯武威姑臧。段煨曾任董卓部下中郎将,此人是桓帝时太尉段的弟弟。”

  “哦,段此人朕知道。”刘禅恍然:“是那个曾经讨羌人有功,凉州三明里面的那个段纪明吧?”

  “是,那臣继续说了。”庞宏请示道。

  刘禅颔首:“好。”

  庞宏继续向陈祗解释道:“十二月中旬,段恪遣人来到武威,禀称张掖郡氐池县有一处山谷唤作柳谷,秋日之时起了山洪,十一月有百姓途径此处,发现彼处有一处巨石宛如灵龟之形,广一丈六尺,长一丈七尺一寸,围五丈八寸,其上有一个玉匣,其中有两枚玉、一枚玉璜。”

  “石龟的背上东西南北有四副图案,麒麟在东、凤凰在南、白虎在西、犀牛在北,中间有七匹马,五匹模糊不清,一匹由一仙人所骑、一匹由此仙人所牵。而此石龟南侧刻着三字。”

  “大讨曹。这就是上面刻着的那三个字。”

  “将军。”庞宏朝着刘禅身侧的桌案一指:“此已经玉匣从姑臧带了回来,将军不妨看一看。”

  陈祗盯着庞宏的双眼,缓缓问道:“庞长史,此事凉州牧李孙德知道吗?镇北将军王子均知道吗?”

  “李使君和王将军都知道此事。”庞宏答道:“他们二人都认为此事神异,李使君到凉州较晚,王将军已从姑臧派了骑兵到氐池核实过了,彼处的确有过山洪,与段恪的说法相符,已经验证无误,加之在下正好从凉州回来,故而才让在下带着表文、玉匣和祥瑞的图画来报。”

  陈祗听闻此语,一时沉默。

  祥瑞之事本就无稽,而此番这个‘大讨曹’的祥瑞就更离谱了。

  山洪冲出一块状似灵龟的大石头,这个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但是你说石头上面画着四象、中间画着七匹马、旁边还刻着‘大讨曹’三个篆字,上面还有一个玉匣,然后你说这是天然形成的?

  对比同时代的其他祥瑞,什么在天上发现黄龙、在井里见到黄龙、在江上见到凤凰,这个“大讨曹”的离谱程度足足比其他祥瑞增加了一千倍、一万倍。

  事已如此,祥瑞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祥瑞出现了。

  张掖太守段恪上报,曾任凉州都督、现为镇北将军的王平对此认下,后至凉州州治姑臧的凉州牧李福也对此事的真实性背书,庞宏参与其中,也没提出半分疑惑。

  李福、王平驻在凉州州治、武威郡治姑臧,段恪是姑臧大族名门出身,李福和王平都是益州籍贯……

  庞宏职位不高,可以将他排除在外。

  陈祗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是不是段恪、李福、王平三人说好了搞出个祥瑞,给他们三人在这种大胜之时捞一些政治资本!

  若真是如此,那陈祗若是说错了些什么,可就挡住别人的路了!

  陈祗的表情没有半点波动,电光火石之间想清了其中关窍,拱手向陛下问道:“陛下,费使君知道此事了吗?”

  “应还没有。”刘禅道:“费卿去新阳巡视了,要明日才回冀县,正好后日迎送朕御驾回返汉中。”

  陈祗抿了抿嘴:“禀陛下,既然此祥瑞是凉州所报,臣以为应当对此嘉奖。”

  “怎么嘉奖为好?”刘禅笑道:“大讨曹,这是上天降下之祥瑞,以褒汉军取秦州、取凉州之大胜!朕听闻前代皇帝得了祥瑞之后,往往改元以纪之,朕要不要改个年号?”

  皇帝又称天子,对这种天降祥瑞自然深信不疑,若不迷信,那才不正常!

  但改元还是有些过了。

  陈祗连忙拱手:“陛下,如今朝廷年号为建兴,有‘建业’、‘复兴’之意,如今已经十四年了。陛下继帝位、得太子、取秦凉,都是在建兴年号下所成,故臣以为年号不应更改。”

  “若陛下愿意,臣以为可以将此事制诏广布天下,以彰汉之德行受上天庇佑、曹氏逆贼必将衰亡之理。”

  “那好。”刘禅笑着颔首:“不改年号也好,那朕回汉中之后,就让蒋令君将此事遍告四州各郡。”

  “陛下圣明。”陈祗躬身行礼。

  等到陈祗与庞宏一同辞别了刘禅,到了外面无人之处,陈祗的面孔冷了下来,叫住了庞宏。

  “将军有何吩咐?”

  陈祗道:“此番回到汉中之后,我欲重组御史台,以你和法邈二人为侍御史,督查政事。”

  庞宏连忙行礼:“宏必不负将军重托。”

  “我与你并非要说此事。”陈祗直直盯着庞宏的双眼,缓声问道:“我且问你,这个大讨曹的祥瑞到底是真是假?你且与我交个底。”

  庞宏迟疑了几瞬,轻叹一声:“将军,在下并非村夫蠢汉,这般祥瑞属实奇异,听起来甚至比河图洛书还要离奇。”

  “但是那张掖的段府君这般说了,王将军与李使君也这般认下,我一介别驾哪里还敢臧否半句?”

  “好,我信你。”陈祗略略点头:“不谈此事,我且与你先透个底,日后回了汉中之后,御史台要改组为三个部分。”

  “其一为殿院,负责纠查朝廷礼仪及殿廷秩序、掌弹劾百官事。”

  “其二为监院,负责监督朝廷制度推行之事。”

  “其三为察院,巡查州县、惩治不法。”

  “我欲要以你为都察侍御史,掌察院之事。你可否能为此任?”

  庞宏躬身一礼,正色答道:“将军乃是朝廷栋梁、国家柱石,我愿为此察院之职,为将军爪牙,万死莫辞!”

  “好。”陈祗点了点头:“记住你今日之话,待回汉中之后,我再与你细细分说。”

  “是。”庞宏连忙应下。

  庞宏比陈祗稍长一岁,今年二十七岁。

  此前庞宏曾与陈祗不太对付,但庞宏在去年战事之中跟随陈祗为任,见到了陈祗的种种谋略和功绩,对陈祗可以说是心服口服。

  庞宏人际关系也简单,此前他只在台中任尚书郎,而后就一直跟随陈祗,与其他官员及荆州、益州大族之人并无什么瓜葛。

  他父亲庞统的面子,还撑不到丞相的相府时期,最多只能保他一个尚书郎。就算此番战后,庞宏的功劳也不够让他做到两千石这样的高位上。

  这种情况之下,跟随陈祗为侍御史,执掌察院,无疑是庞宏最好的选择。

  而陈祗已然决断,等回到汉中之后,交给庞宏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庞宏对益州、司隶、秦州、凉州所有六百石以上的官员,进行利益关系的全面核查。

  陈祗是九月离开凉州的,王平是十一月到达武威郡的,李福更是刚到武威不久。

  段恪、王平、李福三人这么快就对‘大讨曹’这个祥瑞之事持同样观点,这么快就利益一致了?

  朝廷可以形成新的利益团体,这很正常。陈祗自己的周围就有一个利益团体。

  但陈祗这个御史中丞要做的是,决不允许任何利益团体误了朝廷的复兴大事!

第220章 速速返家

  “奉宗就是太认真了。”

  费听陈祗说了昨日的祥瑞之事,不禁摇头笑道:“区区一个祥瑞,不必这么严肃。”

  陈祗轻叹一声:“不是我严肃。大人,我实在没想到在这种事情上,李使君、王将军能和那张掖太守段恪这么快就达成一致!”

  费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走到陈祗身边,轻声说道:“祥瑞之事,朝廷可以用,我们也可以用。”

  “大人此话何意?”陈祗一时不解。

  费说道:“我且问你,按照那祥瑞所说,龟背上的马有几匹?”

  “七匹。”陈祗道。

  费再问:“七这个数字,难道不好吗?一个仙人带着七匹马,这与什么相似?”

  陈祗一时愣住了,同时想起了几个月之前的一桩事情。

  陈祗与费在临渭城外面见魏国的郭淮与司马师二人,回程之后,在漫天的风雪之中,陈祗表示日后要增强臣子之权,限制皇帝的权柄,凡遇大事可以多名臣子共议。

  七人或者九人……这正是当时陈祗与费提到的数字。

  一个仙人,七匹马。

  这不正好与一位皇帝、七名重臣的格局相符!

  若是再延伸一二,两枚玉、一枚玉璜,还可以与先汉、后汉、季汉相符合。如果再类比一些,还能与皇帝刘禅与两位张皇后对上号。

  当然,现在的张皇后还在,小张皇后会不会出现也是个未知数,这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陈祗明白了费的意思,长长叹了一声:“大人深谋远虑,我不及也!”

  费道:“奉宗只是过于担忧朝政了。眼光若是放宽一些,许多事情都能变成利于我们的好事。”

  “明日起驾,陛下令你督领军队,各项准备可都做好了?”

  陈祗微微颔首:“都已准备妥当了。除了宗将军部的五千步卒之外,还有姜伯约部的虎步军、糜郎将部的虎骑、以及一万余郡兵。路上不需担忧。”

  费想了一想:“若按日子来算,你与孙权约定四月一日会于边境,待你返回汉中之后,应当就要启程了。你切记小心一些,孙权亲至边境算得上降尊纡贵,莫要被孙权所乘,留下口实。”

  “你如今是朝廷重臣,与前年年末并不相同。若是落下什么话柄,日后在朝中恐会被人拿来言语。”

  陈祗道:“大人放心,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是孙权有求于汉,而不是汉室有求于孙权。我会把握好这个分寸,不会失误的。”

  “那就好。”费点了点头,而后接着说道:“公事说罢,接下来就是家事了。祯儿本月应当生产,你的第一个孩子也将降世。你可想好名字了?”

  陈祗脸上也显出了几分期许之色:“名字自然想过了。若能得一子,则取名为陈延。若能得一女,则取名为陈淑。”

  “陈延、陈淑吗?”

  费如今也只四十二岁,这等年纪就要成为外公了,一时也有些恍惚之感:“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年刚得祯儿的时候,我还在成都州府中为一小吏,如今祯儿也要有孩子了。”

  “奉宗。”费看向陈祗:“你去的时候不必留意,回来的时候往成都走一下,经过新都之时见一见费承,他刚二十岁就做县令,我实在不太放心,年纪还是太轻了。”

  “二十一岁。”陈祗纠正道。

  费无奈看了陈祗一眼:“二十岁能和二十一岁有多大区别?”

  陈祗哈哈大笑:“区别可太大了。大人,我二十四岁的时候还是四百石的郎中,二十五岁就做到一州刺史了!”

  “有几个你这般的人物?”费笑骂道:“你在汉中时时与我来信,知晓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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