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盯着司马昭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司马昭都有些不太自在了。
洛中风云涌动?
哪来的风云?洛中之事大将军一人做主,这风云又是怎么涌动的?
恪守本职?
大将军让我调兵,你说我恪守本职当然没错,调了兵,关西势弱,是不是就不能好好恪守本职了?
至于竭力尽忠……
我与大将军同殿为臣,他是辅臣,又不是君,我能为大将军尽忠?当然是忠于上一任的明皇帝曹睿了。
司马懿这是不想让我出兵去救荆州!
郭淮有些看不懂了。
司马昭出发之前刚刚被任命为大将军府东曹掾,若司马懿的言语与大将军不一致,那司马昭的职位是怎么来的?
除非……
郭淮轻咳了一声:“子上,你兄长子元现在还在平原为县令吗?”
“不在了。”司马昭答道:“我被征辟之时,我兄同时被大将军任命为中护军,奉大将军令,领五千中军前去援护荆州。”
司马师当了中护军。这说明,明面上曹宇与司马懿二人肯定是一致的。
一切都清楚了!司马懿这是想办法在坑曹宇!
思路捋顺,郭淮只觉念头通达,琢磨着司马师这个中护军位子之时,又莫名想到了当年在临渭城外,郭淮、司马师、费、陈祗四人碰面的那个下午。
陈祗在风雪之中说得很清楚了。
那些词语他现在还能记清。
司马师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姿貌雄杰、奇骨贯顶,是帝王之相。他郭淮是虎头燕颌、日月角起、伏犀贯顶,可为大将军。
郭淮在雍凉混了二十余年,上司换了一遍又一遍,他很明白,边军督帅的兵权根本算不上什么,只有禁军的兵权才是真正的兵权!
司马师如今迈出了这一步,是不是说,当年陈祗的言语并非空穴来风?
陈祗……陈祗的模样他已记不清了,但陈祗说话之时那种诧异和信誓旦旦的情绪,他却一直铭刻于心。
他是军头,不调兵当然符合他的利益,而且把兵调到荆州后也未必拿得回来。司马懿想要坑曹宇,坑当朝的权臣,他一个都督肯定没有意见,中枢斗的越乱,边将才能更受拉拢。
更何况……让雍州抽一半兵,这个政令本就像是不经脑子思索就颁出的一般!
但需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才行,不可惹怒大将军曹宇。
见郭淮犹豫,司马昭道:“郭都督,太傅还说了,新帝登基,郭都督尚未朝觐,应当请求觐见为好。”
郭淮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子上,我稍后拟一封信。并非我不愿援救,而是关中形势实在严峻,蜀军频频在陇山以西活动,鲜卑轲比能也不稳当,我将雍州实情在信中写出,还劳烦你速速回返送给大将军,请大将军三思。”
“当然,若大将军还是坚持,那我绝对没有二话!”
司马昭站起拱手:“都督身负西陲重任,实乃国家柱石,我一定细细向大将军表明!”
“好。”郭淮捋须。
……
阴县城外的码头旁,士卒们排列成队,在各自将官的指令下有序登船。
蒋琬、陈祗、姜维、邓芝四人站在码头上,一同望着这幅场景。
蒋琬长长一叹:“东流逝水,日夜不竭。汉水、江水横贯东西,今日汉军从此乘船,顺江而下前往襄阳。来日未必不能直至武昌、建业,将荆州、扬州二州收为汉土!”
邓芝道:“吴国用船只和水军战法与我朝做了交易,换了步军制骑的战法与买马的资格,无异与饮鸩止渴。汉室之势日益升腾,相信这个日子不会太远了。”
借着这个话头,蒋琬开口问道:“伯苗,此前孙权说建议由你南乡郡督军,陛下的文书上午刚到,说让我们几人斟酌而行,陛下不反对。”
“伯约,奉宗,你们二人以为如何?”
姜维面无表情:“且看蒋公与邓将军自己的意思,我没有想法。”
陈祗拱手:“我也没有意见,但邓将军若是要与吴军毗邻屯兵的话,我有一则谏言,还是当讲的。”
“什么言语?”邓芝直言问道。
陈祗道:“要警惕魏国,更要防范吴国!”
邓芝心领神会,点头道:“陈将军这是金玉良言。”
随即,四人都不说话了,继续一同望着码头旁的繁忙景象和江上的船只。
在季汉、或者说刘备集团的历史上,很难说清曹魏与孙吴哪个带来的伤害更大。联盟不是铁律,而是建立在客观现实上的基础,一旦形势发生改变,双方联盟的基础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荡然无存。
而且,由于季汉高级官员多半是荆州籍贯,荆州的失陷使得高层的情绪普遍都是对吴国反感更多。
直到今日,依旧如此。
过去数日之间,汉军士卒分成各部登船操练,在阴县到筑阳附近的水道上来回往来,这是为了帮助吴国攻樊城而做的准备。
县、阴县与樊城同在汉水左岸,吴国取了樊城,与汉军东西牵制魏军,汉军才能在南乡郡立足。
助人亦是助己。
此前从汉中前至此处的四万士卒陆续折损约一成,按照与孙权的约定,汉军需要领两万兵去樊城。
经过几人的讨论,决定将全部骑兵留在县对岸,这些经历过大战的骑兵是汉军此战除了土地外最大的收获,锻炼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能再使其消耗。
蒋琬本人留在县,一方面守住城池,另一方面还需等待着去攻南乡县等处的柳隐回返。同时还要统管后勤,以及军中一系列杂事。
出战的两万军队之中,句扶领有五千郡兵,邓芝统兵一万一千,姜维统四千兵。凡有军事,由陈祗、姜维、邓芝三人议论而决,不必事事禀报蒋琬。
拿出这种精锐去帮孙权,也算仁至义尽了。
而且,对于蒋琬本人来说,取东三郡、南乡郡的战功已经足够他在朝中扎稳根基了,不必再以尚书令的身份‘屈尊’去樊城帮吴国作战。
蒋琬望着汉水若有所思:“战局开始容易,打到了这个份上,还需好生思量应当如何结束。”
陈祗道:“打下樊城就可结束。”
蒋琬又问:“若是吴国打不下樊城呢?”
陈祗笑道:“那还是请蒋公给我们一个期限好了。若是到了这个期限破城还无望,那我们撤军便是。”
蒋琬从容笑道:“不是说了么,前线军事可以由你们三人共决。若是你们觉得应该走了,那便借我之名说要撤军便是。”
“蒋公高见。”陈祗笑着拱手。
三月一日,汉军沿着汉水向东南方的樊城进军,粮草军资和士卒都通过船只运送。
当然,吴军给的几十艘船并不太够,汉军从汉中出兵的时候也提前制造调派了大量船只。
两万士卒通过水路行军……
上次这般盛况之时,还是赤壁之战前关羽与刘琦合兵一处的时候。
三十年过去了。
不知何时才会重夺荆州?
顺流而下的速度毕竟更快,中途在山都县稍停了一晚,第二日中午汉军才到襄阳城外。
没错,是襄阳而非樊城。
“这便是襄阳啊。”
楼船船头,邓芝感慨莫名,对着身旁的陈祗说道:“陈将军,我已三十年没来过襄阳了,今日重返故地,万千感慨难以尽诉,实在,实在是让人唏嘘。”
陈祗点了点头:“我早听闻将军是新野籍贯。新野县就在襄阳以北百五十里处,不知将军家族现在如何?”
“早就没了。”邓芝摇头:“乱世乱世,皆是离乱之人,岂止我一家遭难?我们南阳邓氏是天下大族,但族中各支早已互不统属,姓邓之人实在太多了,我家这支算是贫寒,叔伯子弟若是还在,或许还在颍川当屯田户吧。”
陈祗默默点头:“总有一日能寻回的。听闻魏国有一人唤作邓,在洛阳素有声名,浮华案中曾遭贬斥,此人应该是将军同族。”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邓芝道:“早就互不相干了。”
就在二人说话之时,楼船已近码头。
陈祗、邓芝一同走下,在码头上迎接的是吴国镇西将军诸葛恪。
“元逊兄!”陈祗隔着数丈的距离招手:“听闻元逊兄攻下襄阳,当为元逊兄贺!”
“陈将军,邓将军。”诸葛恪走上近前打了招呼,笑道:“我不敢居功,都是陛下天威所致。我们已在襄阳城西为汉军准备好扎营之地,今晚陛下在城中设宴请汉军诸位将军饮宴。”
“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先谢过陛下美意。”陈祗笑着应声,随即话锋一转:“元逊兄,我等如约领两万兵来了襄阳,还提前了数日,不知陛下准备何时用我们参战?”
诸葛恪直言道:“陛下说了,请汉军在襄阳城外暂驻便是。我朝兵力充足,围城与攻城不用汉军参与,若是魏军援兵到了,到时再请汉军渡过汉水参战。”
陈祗轻叹一声:“陛下好气魄,在下拜服!”
的确好气魄。
让汉军在襄阳城西安营,这是实实在在的表现了对汉军的信任。若是汉军欲走,那直接可以在码头登船,乘船返回,或者是沿着汉水右岸直接回返也行。
待魏军援军到后再参战,这个提议也足够大气,全无吴国旧时那种算计之感。
汉军能给孙权带来切实的利益,这才是孙权这般姿态的根本原因。
当晚,陈祗与邓芝二人前往襄阳赴宴,留姜维、句扶二人在军中统领军队。
此时正是三月二日晚,在过去数日之间,曹肇、曹爽二人与桓范渐渐疏离,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在军谋上更为出色之人。
颍川西部典农校尉邓艾。
起初,曹肇给洛阳大将军府发了奏报之后,由曹爽领着邓艾见了曹肇。
邓艾听了此前战时魏国的所有布置之后,果断建议曹肇不要再管什么穰县,也不要在南乡县、顺阳县这种偏僻之地留兵,这种偏僻之地全都不要,而是将军队带到新野以南的朝阳县休整数日之后,直接领大军朝着樊城以北的邓县行去。
明日,魏军就将到达邓县。
“拜见将军。”邓艾躬身行礼。
“邓校尉。”曹肇坐于帐中,面色严肃,一副督帅的派头:“明日就到邓县了,你前几日说要细细思索战事,明日就到了,你有什么打算?”
邓艾拱手:“禀将军,我已有了方略。”
“说来。”曹肇冷声应道:“勿要保留,有什么说什么。我和征南将军(曹爽)已向朝廷联名上表,以你用兵之能,欲表你为襄阳太守。”
太守?
一个昔日的屯田农,竟也能当襄阳太守么?
曹爽看着邓艾欣喜的面孔,心中一叹。
若是曹宇应了他们二人的表文,邓艾自然会尽心竭力为他们所用。若是曹宇不应,那便是曹宇挡了邓艾上进之路,邓艾只会对曹肇、曹爽二人死心塌地。
邓艾道:“禀将军,邓县、偃城两城位于樊城以北十里之处,相隔四里,各有城墙,可为进兵之依。如今吴、蜀远来势大,我们应当屯兵于两城之间,设数里长垒、数重围堑、十重鹿角,将两城包裹其中,表明我军据守之坚决。”
“一旦邓县、偃城在我军之手,樊城以北的战场皆被我军所控。贼军施展不开,不能恣意攻城,我军只需静待贼军撤退便可。”
“好。我知晓了,你且去吧。”曹肇说道。
“遵命。”邓艾领命而走,待邓艾刚出营帐,曹爽的话语也随之开始。
曹爽道:“长思兄,依邓艾之语,这些军队就都牢牢握在长思兄手中。而樊城也是万万失不了的。等待援兵这些时日里,除了等着洛阳消息,长思兄还需挑选稳妥之人,替换将领,渐渐将这支大军都握在手中才可!”
曹肇颔首,捋须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