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辽东事毕(4.4k)
堂外的天色渐渐显出熹微的亮光,偶有鸟鸣之声响起。
洛阳大将军府中,曹宇面前的桌案上平放着郭淮亲笔所写的文书,摆在一旁的还有曹肇指责桓范无能的上表。
这两封文书都等待着他这个大将军来做决定,但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上,似乎怎么做都不妥当。
郭淮是关中都督,坐镇雍凉二十年,是典型的边将军头,需要安抚,不得轻动。
这个道理曹宇明白。
郭淮是边帅,难道现在督领荆州战事的曹肇就不是边将了吗?
事关大将军长史桓范,曹宇并没有将曹肇这封信给任何人看,而是独自一人在府中枯坐了一整夜。
到了用早饭的时候,一名年迈的老仆进来问候曹宇是否要用饭,曹宇摇了摇头。
“去将张天师请来。”曹宇缓缓开口:“从侧门入,不得让旁人知晓。”
“是。”老仆躬身行礼,小心离开。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一辆毫无装饰的马车从侧门缓缓驶入大将军府,从车上走下一个身穿道袍之人,在老仆的指引下走入了大将军府内院。
曹宇已在此处等着了。
张盛年约四旬,留有长髯,身着蜀锦道袍,上用金线银线绣出八卦图样,头戴玉冠,身形修长,仙风道骨,一副天人模样,大步朝着曹宇走去。
“大王。”张盛拱手。
“元宗,你来了。”曹宇点头:“朝中诸事烦忧,我心不宁,故而请你前来。”
张盛浅浅一笑,胸有成竹一般:“我来了,大王的心也就定了。”
曹宇长长一叹:“走吧,你随我入内细谈。”
张盛没有说话,与曹宇一同步入厅堂之中。
张盛字元宗,是天师张鲁的第三子。
没错,就是那个昔日占据汉中、统领五斗米道的天师张鲁。
在曹操攻破汉中之后,张鲁被曹操迁居到邺城,封阆中侯、封邑一万户。同时,张鲁的女儿张氏也被曹操嫁给了时为鲁阳侯的曹宇,久而久之,曹宇也成了天师道的信众。
当然,这种事情外人并不知晓。
在张鲁迁居邺城之后,五斗米道就改名为了天师道。张道陵是第一代天师,张鲁是第三代,张鲁死后,其长子、次子皆不婚,三子张盛就成了第四代天师。
曹宇对自己的妻弟并无遮掩,将心中纠结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张盛听罢,微微一笑:“大王不必心忧,此事容易。”
“哪里容易?”曹宇反问。
张盛道:“当前乱局,吴、蜀两国入寇只是外因。究其根本,是大王辅政之职来的过于容易,恩威皆少的缘故,这才有了当下心忧之事。”
“若要解决起来,其一,应当与曹长思推心置腹,以示你们两位曹氏辅臣一体,共荣共衰,使其不再担忧丧失权位。其二,是大将军自己压不住阵,这个过错还在大将军自己身上。”
曹宇皱着眉头:“在我身上?”
“嗯。”张盛颔首:“你是明皇帝钦命的大将军,只要你不失德,谁能对你的权位说三道四?是武帝没败过,还是文帝、明帝没败过?你只是将属官和朝臣的言语看得过重了,你只要坐稳洛阳,任何人都奈何不了你。”
曹宇长长一叹:“曹长思对我有二心,我心不安!”
张盛又道:“即便父子兄弟,尚有二心。文帝与曹子建二人一母同胞,他们二人有二心吗?你又如何能躲过去?”
曹宇道:“这些道理我都懂,只是,只是知易行难!”
“哈哈哈哈。”张盛笑了起来:“替人管家,你还真把这当成自己的家业了?襄阳樊城丢了就丢了,无伤大雅。大王,你若还不安稳,我愿替你走一趟樊城,去做说客!”
曹宇点头道:“也罢,只好这样了。你替我与曹长思好生谈一谈,我们二人之间不可再起龃龉。”
张盛补充道:“条件呢?”
曹宇思索几瞬:“他没立功,我不能给他加官进爵。此番他若失了樊城,一应压力我在朝中给他顶住。日后我让丘俭与他一同收樊城、襄阳,收复之后,我让他做骠骑将军!他若不失樊城,我也为他表功!”
张盛道:“那就让他先一直在荆州掌兵吧,他要兵权,就给他吧。”
曹宇点头:“好。”
张盛再道:“还需与他结一姻亲。”
曹宇挑眉:“我膝下无子无女,他只有一子,如何结亲?何况我们二人辈分也不同!”
张盛拱手道:“我小女刚刚及笄,唤你为姑父,正好许配他家儿子。如何?”
“也罢,也罢。”曹宇叹道:“你去一趟吧,将桓范召回来,他若再谈什么条件,你酌情帮我都允了吧。告诉曹长思,关西的援兵不派了,中军和屯田兵依旧。”
张盛笑道:“这便是了,替人管家,这般认真做什么?其余之人,你自己拉拢便是,我今日中午便走。”
“辛苦你了。”曹宇脸上尽是疲惫:“先帝在时,常常抑制天师道。如今是我当政,你可以在大魏传道了,我不拦你。”
“好。”张盛站起,捋须不言。
曹宇又与张盛说了许多,送走了张盛之后,心头执念放下,曹宇只觉天地宽阔。国事而已,让自己这么为难做什么?
丢了襄阳樊城又如何?以后拿回来便是了!
有了这般心理预期之后,曹宇的态度也随之变化。曹宇答应了调桓范回来,还许诺曹肇可以征召朝中有能之人去荆州辅佐他。郭淮不愿意给兵,还想来洛阳?让他来就是了。
什么大将军,无非替人管家而已,此言诚不欺我!
六日后,张盛到达邓县。
“张盛?他怎么来了?”曹肇一时惊诧莫名,看向曹爽:“我是真没想到他会来这里!”
曹爽道:“定当是作为大将军使者而来,还能是为什么来?毕竟与大将军沾亲,你我还是出城相迎为好。”
“也罢。你我同去。”曹肇点头。
出了洛阳,张盛只着一身麻布长袍,头戴木簪,毫无张扬之意。张盛被曹肇、曹爽二人请入城中之后,寒暄片刻,张盛终于将自己的来意一五一十地对曹肇阐明。
“大将军真是这般说的?过错他为我一并挡之?”曹肇惊得站了起来。
“曹侯,坐下说。”张盛脸上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大将军愿将我家中小女许配给曹侯。我女刚刚及笄,唤大将军为姑父。曹侯之子也才十六,年龄相仿,正好结为姻亲,你意下如何?”
“这……”曹肇见得曹爽在一旁朝自己使着颜色,不禁带着几分歉意朝着张盛拱手:“张侯稍待,我且与昭伯出去商量一二。”
张盛抬手一按:“不必了,你们想说什么,我替你们说了吧。大将军说了,无论樊城丢不丢,都是大将军担责。无论你想回洛阳还是在荆州领兵,皆由你自己选。明年让中军随你一同将襄阳收回。”
“都是大魏辅臣,何必彼此相争?朝廷如今军力弱些,待辽东平了,再来收回便是。”
“怎么样,曹侯?”张盛直视曹肇:“大将军诚心如此,若曹侯再不应,就实在是要与大将军过不去了。”
曹肇拱手:“张侯稍待,我思量一晚,明早再给张侯答复如何?”
张盛将手上麈拂重重在桌案上砸了几下:“都这般明说了,大将军善意如此,你还要再想多长时间?半个时辰,我就在这里等半个时辰,若曹侯还不能应,我就要回禀大将军,上书太后求治曹侯之罪了!”
曹肇长长吸了一口气,面色凝重。
曹爽自行走到曹肇身侧,二人耳语了一刻钟后,曹爽才回到自己坐席之上。
张盛面带笑意:“怎么样,曹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曹肇答道:“只是看张侯能不能替大将军做主了。”
张盛捋须:“曹侯但说无妨。”
曹肇道:“是桓范决策失误,非我之过。”
“好。”张盛点头。
曹肇道:“洛中万般事皆由大将军做主,同为辅臣,我无意冒犯大将军。请大将军以年迈之故,请征东大将军满公回朝,由我都督扬州军事,如我父当年故事。我不回洛阳。”
“那荆州又当如何?”张盛挑眉。
曹肇道:“曹昭伯为征南将军,故大司马子丹公之后,理应都督荆州,掌此处战事。”
曹爽也在旁边补充道:“若我任职,朝廷自可赏罚分明,若我失樊城,大将军尽可罪我,我绝无二话!”
张盛思索良久,拱手道:“好,我替大将军应了。但我有一点要说明,大将军可以将满公征回朝中,但此间的事情也就抹了,不可再提,如何?”
“还有,邵陵侯(曹爽),你与大将军说治罪没用,你若再失了樊城,你的仕途也就这样了,别想起复,你可知晓?”
曹爽咬了咬牙:“我明白!”
张盛随即站起:“你们二人之言我已记下了,我回去了,告辞!”
曹肇连忙起身:“张侯不再歇息一晚?怎么走的如此匆忙?”
张盛捋须道:“免得曹侯看我生厌!”
……
世间之事往往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发展。
陈祗曾经与蒋琬、姜维等人议论过战事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落幕,想过拿下樊城的结局、想过拿不下樊城的结局,但都是与魏国战胜或者战败后得到的新格局,却从来没有想过魏国高层会以捂住眼睛的方式将荆州战事揭过。
司马懿费心挑动曹宇与曹肇生隙,却被曹宇妻弟张盛张天师三言两语给劝了回来。曹宇与曹肇恢复了一团和气,一切仿佛都没发生过一样。
也发生过一些事情。
司马懿与曹宇常有往来,司马师成了中护军、在荆州统领中军,司马昭成了大将军东曹掾。
但是,对于魏国来说,这却意味着一位荆州都督身死、襄阳城失陷,朝廷在荆州的樊城、襄阳、阴县陆续折损近四万兵力。还意味着魏国中枢放弃了与汉、吴两国的直接对抗。
国家前途,与个人前途相比,孰轻孰重?实在是难以说清。
损失的只有魏国。
这种大败装作看不见,那洛阳朝廷也就真看不见了。卫臻、韩暨、崔林这三公不说话,太傅司马懿也不言语,曹宇、曹肇两个辅臣观点一致,谁还能说什么?
至于满宠……满宠都快八十岁了,虽有辅臣之名,但这个眼看着没几年好活之人,他在朝廷中的意见已经不再重要。没有人会依附于一个寿命将尽之人。
至于丘俭……他自是尽忠直臣,曹宇明年许他督军收回襄阳便是,与他一份大功!
时间进入到二月中下旬之后,辽东的气候也随之转暖,丘俭督军朝着公孙渊最后的据点襄平城发动攻势,经过了近一月的战事之后,三月十五日,襄平城正式告破,公孙渊在城中自焚而死。
“确定公孙渊死了吗?”丘俭坐在城外大营的营帐之中,听着参军傅嘏的禀报,一时微微发愣。
“死了。”傅嘏拱手:“应是被烟呛死的,身子没坏,面孔可以辨认出来,肯定是死了。稍后秦将军就会将此贼尸首送到营中,请丘公过目。”
丘俭长长一叹:“此贼好死!兰石,传我将令,将此贼枭首,首级快马传至洛阳,尸体放置于襄平城西门之外一月,以戒辽东之人!”
“是。”傅嘏应声而走。
陈圭在旁拱手:“丘公,此间战事已了,战后之事……丘公也应从长计议。”
陈圭本是司马懿的太尉长史,司马懿当时接到曹睿的诏书之后孤身而走,陈圭也就被留在了辽东,做了丘俭的卫将军司马,依旧主持营中事务。
丘俭道:“此事我已思索一个冬日了。司马有何意见?”
陈圭道:“公孙贼三代盘踞辽东,已有五十年之久。丘公尽得辽东之土,务必用重典以警来者,属下以为,应当将任过公孙贼官员之人尽皆族灭,襄平城可以屠之以显大魏威德!”
丘俭抬眼看了陈圭一眼,而后淡淡说道:“大魏自有威德,但威德却不是这样用的。破城杀贼,已经够了,不应再多做杀戮了。”
“在下失言了。”陈圭躬身致歉。
“陈司马,我已有了想法。”丘俭道:“我说,你记录。”
“是。”陈圭应得干脆。
丘俭道:“其一,公孙氏族诛。曾在公孙氏任六百石以上官员之人处死,在军中为曲长以上之人处死,其家按照旧例迁至邺城,为屯田民。”
“其二,昔日汉末因乱迁至辽东之人,若有请求迁回原籍者,皆不准。辽东地多民少,不应减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