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鲜卑、乌桓义从赐金、赐粮遣回,我领三万中军五日后回返洛阳。”
“其四,表奏朝廷,以骁骑将军秦朗为幽州刺史,督辽东四郡军事,暂驻辽东,以待朝廷后令。”
丘俭说完这四条就停住了,陈圭面上略带忧色:“丘公,这四条不知朝廷能应吗?”
丘俭目光坚毅,朝着西南方洛阳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而后铿锵说道:“我为辅臣,辽东之事理应由我做主,就这般做,我回朝后自会与大将军分说!”
第278章 奉宗与敬宗(5k)
樊城的战事彻底陷入了僵局。
一万余守军在魏国荆州刺史胡质的统领下坚守城中数月,樊城以北十里处的邓县、偃城之处,五万魏军在此筑长垒整兵戒备。
魏军这般坚守不动,吴军对其毫无办法。只要吴军试图靠近樊城进攻,就会同时陷入魏军优势兵力的南北包夹之中,根本无法进行攻城战事。从二月下旬等到三月,从三月等到四月,直到四月末,吴军一直保持着对峙的姿态,连实际进攻都没怎么开展。
僵持如此,似乎与历次攻合肥没有太多不同。
樊城之于合肥,汉水之于淝水……
不过,魏吴两军这般重兵对峙,对于陈祗和汉军来说就显得异常从容了。
蒋琬先是从梓潼调了一万屯田兵来阴县,而后将此战立下大功的汉骑胡骑都调回了朝中。
参军文立成功劝说房陵郡归顺汉室,汉、吴两国也以筑水为界将房陵郡一分为二,东边的一半和中地区被划到吴国治下。
随着吴国使者的不断往来,在魏、吴两国之间多年摇摆不定的中夷也接受了吴国的官印。谁占了襄阳,他们就听谁的。吴军隔绝汉水,占领襄阳,他们也没了与吴国作对的理由和底气。
柳隐领兵攻占了南乡郡剩余的南乡、丹水、顺阳三县,南乡郡全郡都归于汉室版图。
至于魏军……曹肇、曹爽二人想得很明白。与樊城、新野、宛城相比,这种边角之地,实在不算什么!
四月二十五日,大将军从事中郎王基作为曹宇的信使来到邓县,带来了朝廷改曹肇为都督扬州诸军事、擢曹爽为都督荆州诸军事的任命,还下令将桓范召回洛阳继续为大将军长史。
洛阳朝中也有变化,四月上旬司徒韩暨病薨,借着这个机会,曹宇请太后下旨,征征东大将军满宠回朝,成为新一任司徒,并录尚书事。
丘俭克复辽东、即将领中军回朝的消息也一并到了荆州。
同时,王基本人将以安南将军、南阳太守之职,留在新野,统领本地州郡兵和屯田兵,归属于征南将军、荆州都督曹爽指挥。
王基来了,桓范要离开、曹肇也要离开。豫州刺史王凌也被大将军要求回返豫州。
桓范脾性刚烈,近两个月以来被曹肇排挤,不能参与军事决策,心中一直窝火。等王基到了之后,与桓范交代了大将军的嘱托,桓范决定当日中午就走,不在邓县多留一日。
分别之时,最是情真意切。
就在桓范即将登上马车离开之时,曹肇拱手行礼:“桓军师,诸多事情是是非非,其实本非我一人所愿。数月以来,桓军师心中种种不快我都知晓。今日即将离别,还请桓军师受我一礼!”
说罢,曹肇当着一众随员和曹爽、王基、王凌、邹轨、司马师、邓艾等人的面,对着桓范躬身长拜。
桓范本想在离别之时对曹肇放几句狠话的,但见曹肇如此做派,桓范准备好的言语也被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极为憋闷。
知晓内情的曹爽、王基等人在一旁站着,只为曹肇感到尴尬;而王凌、邹轨、司马师等不晓细情的人,却只觉得莫名其妙。
隔了片刻,曹肇还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桓范脸上神情几度变幻,终究还是长长一叹,上前几乎将曹肇扶起。
“曹将军。”桓范苦笑道:“你可知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我对你是有怨恨的,但细细想来,我竟然也能理解你!”
“我自问对你无错。你我同朝为臣,今日受了你这一礼,前番种种也就罢了,就此揭过如何?”
曹肇又拱手行礼:“桓军师辛苦。”
桓范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开口:“两位曹将军,我有一言,还请与你们二人单独说。”
周围的人识相走开,附近十步只有桓范、曹肇、曹爽三人。
桓范捋须,对着曹肇说道:“曹将军,我知道你也是为了自保。这种话本来轮不到我说,但我思来想去,我若是不说,就没人能对你说了。这个话,回到洛阳之后,我也要对大将军再说一遍。”
曹肇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桓范道:“荆州到底是败了,陆续折损了四万兵,丢了一个南乡郡,丢了东三郡,丢了襄阳,这些事情都做不得假。大将军和你二人都是初次执政,这种事情,可一而不可再,不可再糊弄天下人!”
曹爽嗤笑一声:“若是如此说,桓军师当时将阴县的败局都推到夏侯子通身上又是为何?今日桓军师点评大将军、点评长思兄这句话,桓军师自己也没做到。”
桓范正色看向曹爽:“那能一样吗?我是为了稳住大局,你们是为了避祸诿过!”
曹爽也不甘落后:“独你一人是圣人不成?”
桓范道:“我非圣人,凡人而已。只是,作为辅臣,终究还是要与寻常大臣不同的,天下之事,终究还是要你们以身作则的!”
曹爽张口欲言,却被一旁的曹肇拉住了衣袖。
曹肇道:“桓军师教诲我已知之。”
“昭伯!”曹肇侧脸看了曹爽:“慎言!”
曹爽轻叹一声,朝着桓范微微躬身:“今日得闻桓军师嘉言,多谢!”
三人说了数句之后,曹肇请众人回来,一并送别了桓范。
桓范走了,曹肇、王凌二人也将离开。曹肇倒不似桓范那般匆忙,留了一日安排军务,又与众人饮酒设宴,第三日方才离开。
曹肇在与不在,樊城的局势还是没变。
曹宇此前承诺的四万援军在郭淮推脱后变成两万,而后又变成一万……原因也很简单,若再在农忙时候抽一万五千屯田兵去荆州,那这一季豫州的粮食产量也就别指望了,再抽五千意思意思也就是了。
不过,曹爽对此也没有任何意见。
邓艾给出的这一战术,在曹爽看来可谓万全。只要我不动,你吴国也别想动!
此前的兵力折损,都是因兵力被敌人调动所致。我若不动,你还能奈我何?
整个魏国高层竟然同时开始‘糊弄’起来了!
入夏后气温渐渐升高,对于陈祗而言,日子却过得甚为惬意。
汉军在襄阳城西,每日休整,没有战事之忧。陈祗本人的直属骑兵也已回返汉中,没有直接军务,凡事有姜维、邓芝和句扶看顾,陈祗每日要么高卧晚起、要么骑马射箭、要么坐在营外的汉水畔垂钓。
五月四日,也就是重午节前一日,一个意外之人来到了襄阳城西的汉军营中。
“兄长!”
陈祗正在汉水边垂钓,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陈祗连忙扭头看去,却看见许游在数丈之外朝着自己走来。
“敬宗!”陈祗站起身来,问候之时还带着一丝警惕:“你如何到了这里?”
许游走近之后,朝着陈祗躬身一礼,而后从容说道:“兄长,陛下遣我为使,从汉中来县、襄阳。一来看望兄长,二来是有事问兄长。”
有事问……
那一定是皇帝刘禅有事相问了!
陈祗朝着身后扈从的甲士们挥了挥手:“你们隔着五丈远相随,不得近前。”
“敬宗,你随我来。”
“好。”许游点头。
二人沿着汉水江滩徐徐散步,气温适宜,天色晴好,这种感觉,竟然与此前在沔阳城外散步时一样。
沔阳城外的汉水与襄阳城外的汉水,本就是同一条河。
“吴骠骑(吴班)在秦州天水郡上城薨了。”许游直言:“陛下召见我时,我明显能看出陛下有些不安。但我没有兄长的捷才,没办法宽慰陛下,只得听声从命。”
“唉!”陈祗眼神显得有些哀伤,长长一叹:“美人白发,将军迟暮,实在令人心伤。虽说早就知道吴骠骑身子不好,但听到这种消息,我都感到难过心神不定,何况陛下呢?”
许游补上一句:“陛下召我从成固回来之后,免了我的成固县令之职,将我改任为中军都督府的参军。”
中军都督府是此前吴懿辞世之后,陈祗建议刘禅为了掌控汉中军队而设置的统兵机构。在其中任职的郭攸之、霍弋都是刘禅心腹之人。
陈祗没多少意外:“你在成固历练一年多了,也该升一升了。既然能在军中任职,做事勤勉一些,日后的前途不会差的。陛下有何事要问我?”
许游直言:“陛下忧心军队。得了秦州、凉州之后,短短两三年间,两位吴将军、高将军纷纷辞世,李使君又病故了,邓将军又要留在荆州南乡掌兵,局势变化得太快了。陛下担心日后若要再用兵,朝廷可以托付的大将少了许多,不如以往。”
“还有,陛下问兄长要不要给诸将的将军号调一调?”
陈祗颔首不语。
季汉朝中的将军号给的颇为保守。
与魏国的惯常方式不同,季汉朝中先是以大、骠骑、车骑、卫这四个重号将军为尊,而后是四方将军、四镇将军、四征将军。
骠骑将军吴班、车骑将军吴懿死了,重号将军尽皆空置。
前将军高翔死了,左将军、右将军、后将军也空缺,四方将军也都无人。
四镇之中,姜维任镇西将军,邓芝任镇东将军,王平任镇北将军,镇南将军亦是空缺。
四征之中,句扶任征西将军,余下三个尽皆空缺。
客观而言,季汉绝对没有吴国那种把将军号排排坐都封干净的事情,也不必担忧将军们升无可升。
但……将军号偏低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陈祗思索良久,看向许游:“陛下金口玉言,既然陛下说了可以调,那调就是了。但何时调、怎么调、该调谁,这就要好好思量了。”
许游点头:“这也应是陛下来问兄长的缘由了。”
陈祗看着自家表弟,笑着问道:“敬宗,若是让你来调诸将的将军号,你该怎么调?”
“我来调?”许游指着自己,摇了摇头:“这种朝廷大事,我如何能置喙?”
陈祗道:“你日后说不得可为宰辅,区区几个将军号如何又说不得?你与我说,我若觉得妥当,再与陛下上表不就可以了?”
许游点头:“其实不瞒兄长,从沔阳过东三郡来襄阳的这一路上,我也想过此事。”
“快说!”陈祗笑起。
许游道:“从上到下,分别为重号、四方、四镇、四征。重号将军有辅政之名,不应常设,或者说不能因战功而设,只可由皇帝超格拔擢设置。”
说完这句,许游有些不太自信,朝着陈祗看了过来。陈祗点头,示意许游继续说下去。
许游接着说道:“朝廷如今地跨四州,又收东三郡、南乡郡以实侧翼,地域漫长,中枢不能一一兼顾。前、左、右、后四方将军,当在大军出征之时为一方主帅统兵。”
“若是如此,借着今年的战功,姜将军、邓将军二人或可拔擢为四方将军。”
陈祗越听越满意:“按照你的说法,具体该任何职呢?”
“嗯……”许游道:“邓将军年长,但战功似乎不如姜将军。由姜将军任左将军、邓将军任右将军为宜。”
陈祗提醒道:“此番出战的可不只有他们两个。”
许游道:“句将军可从征西升为镇东,糜将军也可以战功为征东。”
陈祗笑起:“那我呢?你兄长这个军师将军又怎么升?蒋令君的抚军将军又该怎么升?”
许游站住了,用脚踢着河滩上的鹅卵石,犹豫再三:“蒋令君为尚书令,不应再给正经的将军号。兄长……兄长这个军师将军格外尊贵,也不应变了。”
陈祗背着双手,继续问道:“那这些将军号还有许多空缺,又当如何?”
许游停了几瞬,答道:“此前征伐陇右之时,廖、张、上官、阎四将因功得封乡侯,阎将军去年病逝,廖、张、上官三将皆可补为四征,算上糜将军,这便是四人了!日后他们若再有战功,则可依次向上升迁便是。”
陈祗对许游的言语极为满意:“廖元俭、张伯恭皆为太守,若领将军号,那么他们的太守位子还坐不坐了?”
许游道:“既然为将,则不应再任太守。同理,姜将军若要拔擢,也不应再为司隶校尉。”
陈祗反问:“那我为军师将军,如何还能领兵作战呢?”
许游拱手:“兄长只在战时督军,平时并不领兵,兄长应与蒋令君类比,与姜将军不同。那些平日领兵的将军,就不该再出任朝中官职,该划清界限。”
陈祗背着手继续朝前走去:“好,就按这个报给陛下吧,你拟表文,我署名签押。”
“是。”许游刚应声,却反应过来有些不对,连忙快走两步,追上了陈祗的脚步:“兄长这是何意?我只不过试言之,不能作数,还是要请兄长拿主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