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瞪了瞪眼,指着陈祗笑骂道:“好一个军师将军啊,智谋都用在这种话头上了。”
“不敢不敢。”陈祗连忙拱手,“不与大人说玩笑话了。大人这幼子唤作何名?”
费答道:“我长子唤作费承,次子唤作费恭。今年得了这个三子,唤作费敬。”
陈祗发问:“哪一个敬?”
费道:“恭敬的敬。”
陈祗道:“费承、费恭、费敬。前后有序,实在是好名字。只是大人到了汉中之后,又当如何与外母说呢?”
费轻叹一声:“虽说是夫有夫纲,但你外母为我诞下二子一女,还是应当好生安抚一下的。我此前从未纳妾,而你已有妾室。你回去与祯儿好生说一说,让她去安抚一下母亲就是了。”
陈祗点头:“这是自然。”
费带着一丝询问的眼光看向陈祗:“那奉宗今年回到汉中之后就没有……”
陈祗笑答:“还没有。不过要告诉大人一件事。祯儿和我妾吴璐二人都已前后有孕。祯儿如今已经稍稍显怀,还看不太真切。等过年之后想来就会明显起来了。”
费说道:“先得一子,现在又将有两个后嗣,属实不错。”
陈祗颔首。
赶路的时候总是有太多的时间可以交谈。
从费的话语中,陈祗也知晓了他在秦州的日常生活。
就在去年十月,费夫人从冀县离开后的第二个月,费在天水郡纳了两个十七八岁的妾室,都是小门小户出身。其中一位唤作王氏的妾室先有身孕,而后今年夏日之时,费在天水又纳了一人,这便是三人了。
费此番回返汉中,刚刚诞下幼子的王氏,也和幼子费敬一同被费带回了汉中。
按照费的说法,他此行在沔阳应该待不到十日就要回返秦州。而后这个王氏和幼子在汉中要如何与费夫人相处,那就是他们内宅自己的事了。
当然,生活上的事情只是一个说话之间的调剂。翁婿二人的谈话大多是以政事为主。
聊到朝廷格局的时候,费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开口发问:“奉宗,你那个太子少傅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祗答道:“大人,是这样。陛下移驾回军沔阳之后,陛下就已问了我的意思。陛下一开始表示要以我为司隶校尉,但我以权责与御史中丞重复为由拒绝了。毕竟是我动议来攻东三郡的,陛下思来想去,在职位上不好增加,爵位上也只增了六百户,故而只能在其他地方多些照顾,让我为太子少傅。一则是体现与天家的亲近,二则是让我教授并辅佐太子。”
费皱眉:“奉宗,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事。”
陈祗点头:“我清楚。”
费问道:“太子此人如何?我对他实在不甚了解。”
陈祗想了一下:“太子为人勤奋而好学,但在我看来,并非天性,大半都是表现出来的。或许太子有意要向陛下表现出储君的潜质。除此之外,太子有些心机,但也可称宽厚。除了这些,太子还喜欢犬马、骑射、华服,只不过都有限制,并不出格。整体评价的话可称中上。并非出类拔萃之辈,但是做个储君或者皇帝是远远足够了的。”
费不置可否,而是继续问道:“那奉宗都给太子教授了一些什么课程?”
陈祗想了片刻,而后答道:“我从七月到本月,大概给太子上了十次课。第一次课讲了些许易经。第二次课讲了隆中对和出师表。第三次课则是讲了汉中的张鲁和政教合一的弊端。剩下的那些课基本都是在分析天下大事,以及讲解从桓灵时期到现在天下格局变动的走向。”
“对了,丞相的儿子诸葛瞻现在担任了太子侍读,随太子一同读书。”
费来了几分兴趣:“诸葛瞻此子怎样?是否有才能?”
陈祗略带感叹:“诸葛瞻为人确实聪慧,整体来看算是上等偏下吧。应当不如丞相远甚,但是比太子稍聪慧些。”
费也颇为感慨:“看来智谋这种事情是不能在父子之间相传的啊。”
陈祗道:“头脑不能相传,但是家学和教导可以。大人也应注意一些,等到幼子费敬十余岁后就可带在身边教导了,就像你现在在冀县教导次子费恭一样。”
费沉默几瞬,而后说道:“奉宗给太子教授这些课,选题不错,也都是用了心的。”
陈祗哈哈大笑:“大人说笑了,其实每次我都没有准备,全都是临场发挥。不过应付太子和诸葛瞻两个少年还是足够的。”
费点头:“你的水平在这里,随口发挥就够旁人琢磨许久的了。日后你给太子教导的时候,还是应当这般只讲天下大事,只讲时代变迁,而不讲具体的治政和人心。”
陈祗道:“我明白。太子为储君,现在给他讲具体治政的事情是害了他。给他讲一些大略更合适些。恕我直言,最好应当把太子往虚君的方向培养。”
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这话你知我知就好了,日后没必要说。”
陈祗颔首。
费作为秦州州牧,出行的阵势颇大。不仅前后有一千骑兵随行,随行的秦州四郡大小官员有六、七十人之多。而费此番赶路和经过沿途的诸多城镇之时,也在感叹着从秦州到汉中这一路上的快速发展。
此前未取上庸郡和荆西郡时,西域和凉州的珍宝货物都是通过此路运到益州,再转运和售卖到吴国及魏国。
等到今年下半年,汉中与吴国的物资可以通过汉水直接运到襄阳。而且粮食、马匹、铁器这样的大宗货物往来起来也愈加方便,使得沿途商贸更加繁盛。
直到十二月二十六日,费和陈祗一行方才抵达沔阳。
数年未见,费来了,皇帝刘禅的表现也颇为热烈,亲自在崇德殿中备酒设宴款待费。此番饮宴的人数不多,只有刘禅、陈祗、蒋琬、费、吕、姜维六人。
刘禅现在也习惯了用酒宴的方式来与臣子维持情感和私交。
酒过三巡之后,费率先起身站起,端起酒樽,对着刘禅说道:“仰赖陛下洪福,三年之间,秦州全境士民百姓尽皆归心汉室,内外安靖,可称初治。今年,陛下又令蒋令君督军收复东三郡和南乡郡,新置上庸郡、荆西郡二郡,以广司隶之土,是一大功。臣为陛下贺,为蒋令君贺!”
刘禅扬起酒樽,朝着费示意一下,而后看向蒋琬,笑着说道:“蒋令君,也有卿的一份。”
蒋琬站起身来回应:“二郡之地不可居功。文伟,且饮胜。”
三人同时将酒饮尽。
费放下酒樽,郑重其事地说道:“陛下,臣此番回到汉中,除了朝中的诸多事项,臣也想问一问陛下和诸位同僚。未来数年朝廷对于攻打关中一事,究竟是怎么预判的?”
蒋琬轻咳一声:“文伟,此事还是由我来为你作答吧。”
费点头:“有劳。”
蒋琬开口:“攻打魏国自然要看内外条件。从我朝内部来论,各州、各郡以及中枢上下尽皆同心,蓬勃向上,这自然是好事,但还是有许多不足的。”
“比如兵力。”
“朝廷此前上下共有十八万兵,其中汉军有十四万之数,羌胡兵共计四万。”
“但是今年取了上庸郡、荆西郡之后,右将军邓伯苗督一万五千军队守在战线附近。汉中的军队也有一万精锐驻扎在汉中郡最东端的南乡县,以便随时支援。这样一来,朝廷攻关中可用之兵实际上就减少了一万五千之数。”
费插话道:“朝廷不可再增兵力了。十八万已然是一个可以勉力维持的最大数字。”
蒋琬点了点头:“不劳文伟说,尚书台对此事也是知晓的。除去各处必要的守备,我们认为等到建兴十九年攻打关中的时候,至少要汇集十二万兵力,方才能够与魏国全力一争。”
“当初建兴十二年,诸葛丞相第五次伐魏的时候,朝廷动用了十万军队,而魏国汇集了十二、三万之数。”
“如今,即使秦州已是朝廷领土,魏国没了牵绊,只会将关中、河南、河东、冀州等地的资源尽数用来支援关中。”
“兵部曾经有过预判,若是魏国不顾一切征调各地兵力,连屯田兵都征发后,最多甚至可以在关中汇集将近二十万兵。”
当蒋琬将这个二十万兵的数字说出之后,即使刘禅、陈祗、姜维、吕等人对此事早有知晓,但还是尽皆严肃。
二十万兵,这实在是一个太庞大的数字了。
费听罢这些,轻叹一声:“即使魏国能聚二十万兵,当打还是要打的,无非以弱胜强罢了。”
蒋琬点头:“是这个道理。我朝现在兵精将良,并不惧怕魏军。从战略上论,魏国如果动用与我们相似的兵力,则我们堂堂正正取胜的几率更大。如果魏国真的征调二十万兵来战,那么粮草转运、后勤调度的压力也会更大。当今世上还没有能在战场上同时指挥二十万兵的人,定然会有疏漏之处。”
“从战术上来论,既然我们要以少击多,那么就必须争取在与魏国的野战争胜,或者寻机防守反击,引得魏国主动来攻。就如同昔日丞相在卤城与司马懿会战一样。”
蒋琬继续说道:“兵部刘尚书已经做过整理。建兴十五年时,姜将军、陈军师、糜将军等人领兵三万佯攻萧关,郭淮据守不出,未能成行。而除此之外,如若走陈仓道的话,还是必须要面对魏国散关的防御。这样一来,还是那两条道路好走,其一为陇山道,其二为褒斜道。”
陈祗在旁听着蒋琬所言,轻轻点头。
陇山道指的就是从关中通往陇右、翻越陇山的大道。
昔日光武帝攻隗嚣就是走的这条道路。丞相第一次北伐时,张领兵来援,就是通过了陇山道,而后进攻街亭。此前曹爽欲要援助郭淮而被一把火烧走,他所经过的道路也是陇山道。
褒斜道就是建兴十二年丞相第五次北伐与司马懿对战时所走的道路。
建兴十三年,吴懿、高翔、邓芝三将率领偏师,也是在此时吸引司马懿对战。那个著名的五丈原就在褒斜道出口的斜谷口处。
费徐徐点头:“蒋令君所言我已听懂了。实际上,若是以十二万兵的规模来论,那么大军应该两路出兵。一路从秦州出发,汇集秦州、凉州之兵,出陇山道,进攻关中西北。一路则从汉中出发,走褒斜道,直接进攻五丈原及眉县。”
“如此这般,两线兵力又要如何调度为好?”
蒋琬答道:“说是十二万兵,但是若要提前准备的话,各地只留四万兵力防守,勉强能出十四万兵,但是绝对不会超过十四万这个数字。如果还是以十二万计算的话,汉中此处出七万兵,秦州出五万兵。”
“同时朝廷也会提前与孙权约定,让吴国出兵十万来攻新野、宛城二地!”
第294章 风波止息(5k)
实际而言,现在的季汉朝廷与魏国和吴国都有着极大的不同。
魏国现在掌权之人为大将军曹宇。
曹宇此前只是一个宗室郡王,凭着自己曹操之子的身份,被曹睿临终之前命为辅臣之首。曹宇虽然可以在众多属官的建议下知晓很多军事道理,但曹宇对此并不精通。
而作为魏国决策中枢的大将军府,总揽全局的大将军长史桓范对于军事不算特别擅长。大将军司马卢毓则是一个多年学经和掌管庶务的传统文臣。至于那些从事中郎和参军们,连上过战场的人都不多。
事实上,随着司马懿的出局和一众老将的衰亡,魏国决策中枢已经对军事颇为疏离了。
吴国的情况与魏国还不一样。
吴国决策中枢的孙权、诸葛瑾、胡综、是仪等人,曾经多次筹备战事并亲临战场指挥,只是军事水平欠佳。
今日在崇德殿中饮宴并且议事的六人之中,皇帝刘禅虚心纳谏,对臣子们的军事决策几乎从不干涉。司隶校尉吕是个从诸葛丞相时期就被重用的后勤专家。
余下的蒋琬、费、姜维、陈祗四人之中,陈祗擅长军谋,通晓大略,也可稍稍领兵。姜维是个标准的统帅模板,可以指挥军队,也可以亲自督领一部作为中坚。费是个帅才,既善智谋,又可长袖善舞、团结众将,使军队如臂使指。蒋琬几乎是一个小号的萧何。
当这四人在刘禅和吕面前做出军事决策之时,几乎如同当年诸葛丞相的相府运作一般。
实际上,蒋琬、费、姜维三人本就是此前相府的核心人物。
酒宴持续的时间颇长。一个半时辰之后,酒宴方才开始散场告辞。众人出宫之后,各自乘上马车回府。而身为翁婿的费和陈祗,自然是同车而行。
费面庞微微发红,已经饮得有些醉了,可他坐在马车中的时候,双眼依旧明亮,开口问道:“奉宗,今日所说之事,你以为如何?”
陈祗回应道:“这个数字我在回汉中的路上已经和大人说过了。我也参与了此番决策,不知大人觉得此事如何?”
费半躺在马车中,长叹一声:“关中难攻啊!十二万军队不知够不够?实际上要我说,十四万军队方才稳妥。”
陈祗微微皱眉:“大人方才怎么不说?”
费摇了摇头:“我怎么说?蒋、吕二人已经将十二万兵的这个员额说死,显然是朝廷后勤只能支撑这么多。十二万兵和十四万兵的后勤不是一个概念。而且秦州、凉州偏僻,出五万兵也就不错了。剩下的七万兵都要从汉中出。若是七万变九万,益州和司隶的粮草应该更难供应,毕竟还要运粮往秦州。”
陈祗也叹了一声:“今日只是说了一些大概的事情,具体的情况还是没有提及。”
费挑眉:“比如统帅之人?”
陈祗点头。
费的声音颇为自信:“秦州若是出五万兵,统帅之人一定是我这个秦州牧。至于副帅,我以为可以让凉州都督王子均来做,他领一二万众独当一面应当还是得力的。凉州牧马德信可以统帅羌胡之兵。我这边就是如此。至于汉中这里,还是要你们来定。”
陈祗沉声答道:“不太好定。”
费问道:“怎么说?”
陈祗道:“中枢在汉中,汉中这边的事情更复杂些。若是要我说,当然是要左将军姜伯约来领兵的。到时可以将右将军邓伯苗暂时从荆西郡调回来,让他也一同领军。总之,可以让姜伯约为主帅,邓伯苗为副帅。但我这两月看蒋令君的意思,似乎蒋令君也有意来做这个督帅。”
费的声音中多了几分质疑:“他统兵得了东三郡的功劳还不够吗?”
陈祗摇了摇头:“他可以驻在褒斜道中段的赤岸处,一边统筹后勤,一边督促调度,前方的事情就由姜伯约做主,他不耽误事情。蒋令君应该还是只想挂个名字罢了。”
“但即使是只想挂个名字,关中这么大的事情,若是将来可以成功,此功绝不在小。实话说,大人,我并不想让蒋令君来挂这个名字。”
费若有所思:“这件事你说不得,我也说不得,除了陛下一人,没人可以和他这样讲。毕竟是朝廷的尚书令嘛。奉宗,我以为你当好生劝说陛下。”
陈祗回应道:“是,我可以劝说陛下,但现在还为时尚早。预计要到建兴十九年才能攻关,现在才是建兴十六年年底。此事不可表示反对,也不可讨论。等到建兴十八年的时候,我再向陛下谏言,促成陛下亲自定下此事。”
费呼出一口气:“那便好。”
“还有一事,奉宗。胡伟度(胡济)此人现在在汉中权势如何?”
陈祗想了一想,答道:“胡伟度大约此前是在吴车骑军中颇为得用。而后随着吴车骑渐渐衰老生病,整个汉中布防的军务实际上都是由胡伟度来操持。等到吴车骑病逝之后,陛下新建中军都督府来掌汉中兵权,胡伟度也顺势转为中军都督府长史,依旧是执掌军务。我听内侍说,今年我等出兵东三郡、襄阳时,陛下常常征召胡伟度入宫为他讲解军报,因此颇受恩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