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点头:“此人我认识许久,但总感觉有一些看不透他,总是不如蒋公琰、许叔龙等人明晰。日后与他相关的事情,你多留一个心眼为好。”
陈祗应下:“好,我明白了。”
费再问:“郭侍中如今在陛下身侧重权得用,此人可还稳妥?”
陈祗道:“郭侍中向来谦恭,只是作为陛下耳目喉舌而已,并不过多干预政事军事。”
“那就好。”费闭上双眼,开始闭目养神了起来:“先回府吧。”
此前费曾经做过尚书仆射,他在沔阳城中是有宅邸的。
陈祗作为女婿,先把费送到家门之处,而后才驱车回返。
等到陈祗回府后,下了马车步入家中正堂的时候,却赫然发现自己的岳母费夫人正坐在桌案旁止不住地啜泣,费祯则在旁不知所措地哄着劝着。
费夫人本姓何。
由于费此前只有她一个妻子,所以外人往往不称她为何夫人,而是只称费夫人以示尊敬。
但现在费在秦州一口气纳了三个妾室,其中的王氏领着儿子还回汉中了。那如今旁人若是见她,到底是唤费夫人好,还是何夫人好?
即使那个王氏比陈祗年龄小上许多,陈祗若是见面,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句王夫人的。
至于费夫人为何跑到陈祗家里来哭,都不用说,陈祗也心知肚明。
见此情况,陈祗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大人。”
费夫人又啜泣了好几声,才拿起手帕拭去眼角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叹道:“家事不宁,让奉宗看笑话了。奉宗,我已和祯儿说了,最近几日我就住在你府上客房中了。”
看费夫人今日的装束,显然是盛装打扮过了。衣着华丽,头上戴着冠饰,脸上也施了粉黛。但一双眼睛却已哭得红肿。
陈祗连忙陪着笑脸拱手说道:“大人说的这是哪里话?大人愿意住多久便住多久就是。”
费夫人说完之后,随即起身,长叹一声,对一旁的费祯说道:“祯儿,我就寝去了。”
费祯连忙上前挽住母亲的手臂,小声说道:“今晚我来陪母亲一同歇息。”
说完,母女二人一同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陈祗对此也没什么好说的。沐浴更衣之后,就去了妾室吴璐的房中准备睡下。可刚躺下没多久,费祯就从外面推开门进来,将陈祗叫回了自己的房中。
陈祗对此颇为诧异,这还是费祯第一次闯入吴璐的房中把他叫出来,但今晚情况不同,是以陈祗也出来的干脆。
“到底怎么了?”陈祗披着裘袍,站在院中,一阵无奈。
费祯显然也哭过了,红着眼睛说道:“夫君先回房,我再与你说。”
陈祗只好点头应下。吴璐是妾室,夫君都已躺在了她的榻上,却被费祯直接抢走了,她对此也无可奈何,不敢多言。
陈祗再次回到房中躺下之后,朝着卧在一旁的费祯问道:“祯儿,你刚才不是随你母亲去了吗?我还以为你要同她一起睡。”
费祯答道:“本来母亲是同意的。可我们二人刚一卧下之后,母亲又问你今日在何处睡。我说你今日或许在吴璐之处。母亲又说,我应当将你尽量放在身旁,不可让你多在妾室那边。于是母亲强令我回来找你。”
白天说了许多公事,又饮了许多酒,陈祗此刻且困且乏,无奈说道:“你母亲怎么想这么多?”
费祯又稍稍流了些眼泪:“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父亲不声不响地从外面又领了一个妾室回来,还带了一个儿子。母亲问过那个王氏了,父亲在秦州竟然纳了三个妾室,而且是去年母亲刚走,父亲就纳了。我母亲与父亲成婚二十载,素来恩爱,还从未有这样的事情。这下可如何是好?”
陈祗重重叹了一声:“你母亲此前不是还劝你要宽宏大度吗?怎么到她自己这里就不行了?”
费祯道:“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罢了。你说我母亲与父亲这般情状,若是母亲寻了短见,又当如何?”
陈祗皱眉:“不会这般吧?”
费祯道:“我也不想,就是担心嘛。”
陈祗开口:“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要你父亲来劝。今日他们二人还没见过吧?”
费祯摇头:“还没有。你们一回沔阳不就是入宫去了吗?倒是父亲那个比我年纪还小的小妾,和我那个庶出弟弟先到了府上。”
对于这件事情,陈祗其实是有一些心虚的。他总不能和自己的妻子说,是我劝了你父亲纳小妾,给你多生几个弟弟。若是这般说了,恐怕不仅是妻子费祯,就连岳母费夫人日后应当都会狠狠怪罪于他。只得将此事不声不响地都推到了费自己的身上。
陈祗倒是也可坦然。
这件事情是我建议的,但最终决定还是你父亲自己做的!
夫妻二人聊了许久,费祯辗转反侧,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夫君,我也想了,这件事情不能这样。母亲跟父亲第一日还没见过就这般分开。我以为当请父亲今晚就来家中把母亲接回,有什么事情二人应当及时说开,以免后来再生嫌隙。若是过了一夜二人还见不到,恐怕后面就难了。”
陈祗叹了口气:“祯儿,你要我做何?”
费祯推了一推陈祗:“夫君,这种事情且劳烦你亲自跑一趟,去府上把我父亲叫回来,就说是我的意思。”
陈祗无奈:“派管家去不行吗?非要我去?”
费祯眼睛眨了几眨,又快哭了:“这是我母亲。这般大事,难道你这个县侯就不能去一去?”
“好好好。”陈祗无奈,从床榻边坐起,而后开始更衣。
等到陈祗穿好衣服、戴好冠帽,准备骑马出门的时候,刚刚行了不到半条街,就看到费领着两个从人骑马迎面而来。
当翁婿二人在深夜的沔阳城道路上遇见之时,对视的那一刻,二人脸上全是尴尬之色。
“见过大人。”陈祗坐在马上,率先拱手。
费轻咳一声,回应道:“这么晚了,奉宗要去何处?”
陈祗挤出一丝笑意:“大人又要去何处?”
费道:“想来你我是为同一件事情吧。”
陈祗笑了一笑:“那好,还请大人随我来。”
于是一同从外面回到府门。费和陈祗二人再没说半个字。骑马回府的声响倒是将费祯惊动起来了。费祯出来见到父亲,半是思念,半是埋怨,抓住父亲的胳膊哭了好一会儿。
费无奈,先将女儿安抚好,而后才问道:“祯儿,你母亲今晚宿在何处?”
费祯伸手一指:“就在那边的客房中。”
费方才看得分明,那间客房的灯火还亮着,可等他与女儿说话时,房里的灯火就已熄灭了。费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吩咐道:“你们夫妇二人回房吧,其他事情你们就不要管了。”
费祯刚要说些什么,就被陈祗拦住了,只好一同行礼,回了自己房中。
说到底,费祯现在也才是个二旬的年轻女子,对自己父母之间的情感关系还是颇为关注和重视的。
二人入房之后掩上了门,费祯好奇问道:“夫君,父亲会如何劝母亲?”
陈祗的脑中已经闪出了数个版本,而后从中选出一个最为正经的开口,答道:“祯儿不要担忧了。大人是秦州牧,统辖一州之地,岂会连家事都应付不来?说不定明日一早你再一看,他们二人就会和好了。”
费祯眼波流转,抿了抿嘴:“不行,我要去看一看。”
费祯小心地将房门拉开缝隙,朝着客房的方向撇去。只见费在外犹豫徘徊了许久,而后才拉开房门,点燃了房中的灯烛。
没过多时,客房之中就传出了哭泣声和女子的争吵之声。
费祯心有不忍,拉着陈祗的手啜泣了起来:“夫君,父亲跟母亲从来没有这样吵过,我实在担心。你同我一同去外面看一看,若是父亲打了母亲,或是母亲再怎么样,你和我一同好生劝一劝,可以吗?”
陈祗强行按住费祯:“夫妻二人间的事情,又是你的父母,我们就不要管了。”
费祯却颇为坚持,一双眼睛红红的,抬头看着陈祗:“我腹中还有孩童。夫君,不要让我不快活好吗?我们且一同去看看。若是有什么事情,也好及时照应帮忙一二。我不想让我母亲受委屈。”
陈祗看了一看费祯的肚子,只好点头应允。于是,夫妻二人在后院之中宛如做贼一般,轻手轻脚地朝着客房的方向摸去,到了客房旁边墙根停下。
但二人在外面站了没有多久,事情就开始古怪起来。哭泣声渐渐小了下去,哄劝声一直都在。而后房中却渐渐安静了下来,灯烛熄灭,而后传出了一些的声音。
陈祗耳朵尖,赶紧拉着费祯耳语道:“祯儿,我们先回去吧。”
费祯转头瞪了他一眼。
费祯刚要埋怨陈祗,却明显听到房中若有若无地传来一些声音。费祯当时就脸红了起来,拉着陈祗像逃跑一样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年纪不大,但费祯腹中正在怀着第二个孩子,对这种事情哪里会不懂?
认真说来,她还是第一次撞见父亲和母亲这般事情。
一日清早,陈祗和费祯二人装作睡着,完全没管房外的事情,而是任凭费和费夫人二人先行离开。等到上午再去尚书台议事的时候,陈祗这才看见费的身形。
“见过大人。”陈祗拱了拱手。满朝上下都知道他们的翁婿身份,在蒋琬面前也没必要顾虑些什么。
费点了点头,轻咳了一声:“既然奉宗已经到了,那我们便开始议论秦州各郡改制之事吧……”
费长袖善舞、能言善辩、揣摩人心、左右逢源之能可见一斑!
第295章 渔翁与鱼(5k)
“大将军,是时候攻打蜀国了!”
曹爽说罢此语,朝着坐在主位上的大将军曹宇深施一礼,而后挺胸站在厅堂正中,丝毫不顾堂中其他人望过来的各色目光。
曹宇面露尴尬,咳了两声,而后和言细语地说道:“昭伯啊,你此前发信和孤说,有紧要军情要亲自来洛阳汇报。孤准了你来洛阳,这个紧要军情就是你想攻蜀国是吗?”
“正是。”曹爽语气颇为坚定,昂扬答道。
此时已是魏国正始二年八月下旬,在季汉则是建兴十七年,距离汉吴两国相约攻魏一战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之久。
见大将军曹宇面露难色,坐于一旁的大将军长史桓范出言劝解道:“昭伯,你也知情,去年朝廷在荆州折损太多兵力,虽说已经征发士家和百姓将损失的员额补上,但许多都是新兵,不堪一战。加之朝廷已准备近几年与民休息,不大肆征调,故而伐蜀国一事还是缓一缓吧。”
曹爽微微一愣,一时以为自己之前没有表述清楚,于是拱手再次解释道:“桓长史,或许我方才没有说清,我此番并非是要大动干戈,而是从实而论,确实有征伐蜀国、收复失土的条件。”
“蜀国去年占了我朝的南乡郡,南乡郡被占的七个县中,只有武当、筑阳两县在汉水以南,余下的县、阴县、南乡、丹水、顺阳五县都在汉水以北。蜀国侵占此郡已经一年多了,即便不取武当、筑阳二县,先将汉水以北的各县取了也好!”
桓范听罢,还是摇头:“昭伯,方才你的意思我已听清了。朝廷现在实在需要恢复民力、积累粮食资财,战端一开,则后果并不可测,还是应当谨慎为先。”
曹爽直直看着桓范,显露出几分陌生之感。
大将军曹宇此时开始打圆场了:“昭伯啊,这样,此事孤已记住了。有胡使君和王将军二人在荆州,荆州局势一时不必担忧,你也不用急着回去。你且在洛阳住上几日,歇息歇息,孤再与诸位智谋之士好生商讨一番,然后再答复你。”
曹爽见曹宇的话说得如此明白,只得暗暗叹了一声,而后拱手说道:“在下明白。”
“对了,大将军,还有一事。去年在荆州立功的襄阳太守邓艾此番也随我一同来了洛阳,此时正候在外面,大将军是否要见一下?”
曹宇此时的心情颇为烦躁,根本不愿去想去年荆州之事,方才勉力对曹爽客气也就罢了,一个寻常的二千石官员,曹宇并不愿给这个面子,随即答道:“孤身体稍有不适,就不见了吧。昭伯你也先请回吧。”
曹宇起身而走,大将军司马卢毓则走到了曹爽身旁,欲要送一送他。
卢毓是常做好人的。在送曹爽出去的途中,见到了在外久候的邓艾,也是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但是曹爽阴沉的脸色就摆在那里,邓艾也心知出了事端。
等到曹爽与邓艾一同出了大将军府,乘上马车准备离开之时,同乘一车的邓艾开口问道:“属下看都督这般面色,莫不是在大将军府中受气了?”
曹爽冷冷说道:“何止是受气?依我所看,大将军整日在洛中安坐,简直毫无进取之心。听我说了攻南乡郡之后,非但没有半分兴致,反而左担心右担心,什么与民休息,什么积累粮草,难道就该这样坐视国家土地被蜀国长久夺去吗?”
邓艾也皱起眉头:“都督,不应该这样啊。我此前策划已经做得万全。”
“蜀国现在在江北只有一个县防守严密,我们只需要两万兵隔住这部守军,北边的南乡、顺阳、丹水三县唾手可得。取了此三县后,只要向南驻守武当县,则蜀军退路一断。要么使蜀国起数万大军来援,徒耗资财,要么在县的蜀军就要被迫后退、保全后路,这不是很妥当吗?”
曹爽轻哼一声:“你我这些边将是觉得妥当,洛阳的大臣们却觉得我们在找事情。适才我和大将军明言说了,请他见一见你,可他连见一面的时间都不愿意给。”
“大将军……”邓艾随即低下头来,低声道:“属下今日方知大将军是这等人物。”
曹爽长叹一声:“我也是,今日方知他是这等人物!你我且先走吧,毕竟话没有说死,我们在洛阳再等几日,看看大将军能不能回转心意。”
邓艾拱手:“属下明白,当下也只能这样了。”
曹爽是都督荆州诸军事的征南将军,但是在把持朝政的大将军面前还是完全不够看。
曹宇说了让曹爽先住几日,就真的让曹爽只是在洛阳住着,直到五天之后,曹宇觉得再拖下去说不过去,才派参军诸葛诞将否定的意见告知曹爽。
多年之前,明帝曹睿即位不久,洛阳城中曾经刮起了一股浮华之风。
在当时的洛阳城中,何晏、夏侯玄、司马师、诸葛诞等人都是洛阳城中的风云人物,格外知名。曹爽与夏侯玄是表兄弟,他自然与诸葛诞也颇为相熟。
听着诸葛诞把结果说出,曹爽的面色立即阴沉了下来,开口说道:“公休,大将军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是大将军参军,我提交的那封军报你看过没有?”
诸葛诞轻叹一声,随即点头道:“我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