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爽又问:“你我多年好友,你今日与我细言我那封军报里的策略,可有失误之处?”
诸葛诞答道:“并无失误之处。昭伯兄,若按照你的推演来看,南乡、顺阳、丹水三县是必然可以收复的,县能否收复要看运气。”
“但是无论如何,情况都是对大魏有利、对蜀国不利的。就算退一万步来说,蜀国兴起大兵将南乡、顺阳、丹水三县给收回了,他们从汉中过来将近千里,而你从新野到县不过一二百里,怎么算都是蜀国更亏!”
曹爽满脸惆怅:“那你说大将军为何就是不允?他就这般怕生事?”
诸葛诞摇了摇头,开口道:“昭伯,我为大将军府属,自然不能在背后妄议大将军。但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大将军已然决定,你还能如何?”
曹爽默然不语。
诸葛诞挤出几分笑意来,问道:“昭伯,你准备什么时候回荆州?回去之前大将军应该会宴请你一次。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这些旧友也应当聚一聚。”
曹爽随口答道:“不若就明晚吧。等到后天我就去找大将军辞行。”
诸葛诞道:“好,我来安排。”
对于这些少时就在洛阳成名的人来说,置酒饮宴、吟诗作歌,简直就像呼吸一样平常。
宴席虽说是诸葛诞发起的,但举办的地点还是在曹爽府上。
宾客十余人,何晏、毕轨、邓、李胜、丁谧、司马师、李丰、荀粲、卫烈、裴秀等人尽皆在内,曹爽也将邓艾介绍给了众人。
不过,当今的洛阳是大将军曹宇当政,这些人中几乎半数都在大将军府上任官或者归属大将军管辖。
曹爽虽然心中憋闷,却也在酒宴上无从诉说,只得一杯接一杯地饮着。
宴席过半,曹爽起身外出如厕,回房的路上却碰见了刚刚出来的司马师。
既然遇到了,总是要站下寒暄几句的。
司马师笑着说道:“今日宴上总看昭伯兄闷闷不乐,莫非还是因为前几日在大将军府上你要攻蜀国一事?”
曹爽伸手扶着廊道旁的柱子,站定身形,而后说道:“我来洛阳就这一件事情,不是为此事不乐,还能为何?”
客观而论,曹爽此前虽然因为明帝曹睿的关系对司马懿观感不佳,但经过数年的时间下来,曹睿死了,司马懿任劳任怨,让去邺城就去邺城,让去辽东就去辽东,让回来就回来,当上太傅之后也老老实实,未有什么事端。
魏国朝廷的版本更新太快了,以致于当年司马懿那些旧事早已翻篇。
尤其当曹爽真正成了一方都督之后,有感国事艰难,想起司马懿当年攻伐孟达、击退诸葛和征讨辽东的正面战例,反倒对司马懿莫名产生了几分敬佩。
至于司马师……司马师当年曾经娶了夏侯玄的亲妹妹,也就是曹爽的表妹,二人之间素来没有什么恩怨的。
去年司马师从洛阳领兵来援救他,二人反倒关系还不错。
听罢曹爽之语,司马师也一声长叹:“国事艰难啊。实话说,昭伯兄的提议我也有所耳闻。”
曹爽哼了一声:“子元,你觉得如何?”
司马师道:“我觉得如何并不重要,但我问过家父,家父思索良久,觉得昭伯兄此策甚为明智。”
曹爽一时双眼张大:“太傅也觉得我这军谋无错?”
司马师重重点头:“自然无错!”
曹爽刚刚兴奋起来欲说些什么,但神色转眼就黯淡下来:“无错又能怎么样呢?左右都是不许。”
司马师稍稍凑近曹爽身侧,压低声音说道:“昭伯兄,我倒是有一策。”
曹爽双眉一挑:“愿闻其详。”
司马师点了点头:“朝廷丢南乡郡是去年的事情了。按照昭伯兄的计策,南乡、顺阳、丹水三县拿回来并无难度。蜀军也只是屯兵在县罢了。”
“大将军并非不想收复失土,只是担忧出兵之后战事扩大、耗费国力。昭伯兄不若再去拜见大将军一次,只说取此三县而不攻县。无论如何都能拿回半个郡的领土,还不会与蜀军主力对敌,有利而无弊。”
曹爽却又叹了一声:“只取这三县,对朝廷能有多大益处?”
司马师轻笑一声:“昭伯兄只管出兵之事。收复三县之后,若是蜀军再来讨回,那就是又一次进犯大魏领土了。有了此等大义……甚至你也可以主动防止蜀军讨回,一旦出了兵,如何军报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曹爽恍然,朝着司马师拱了拱手:“子元不愧有智谋之名!此计甚佳。”
“不过,我还是想问,子元是中护军,又是大将军的直属,为何要帮我?”
司马师答道:“家父说了,督军之将若是被无端政事掣肘,此情最为煎熬。更何况昭伯兄是欲为国家取利,我为昭伯兄出一计策又有何不可?左右都是为了大魏!”
曹爽拍了拍司马师的手臂:“若是此计能成,我当欠子元一个大人情!”
当晚结束宴席之后,司马师回到太傅府中。
司马懿在榻上高卧,漫不经心地问道:“子元,今晚如何?鱼儿吞饵了吗?”
司马师笑着拱手:“父亲算无遗策,确已上钩!”
司马懿云淡风轻地说道:“如此便好。”
坐在另一旁的次子司马昭已经笑了起来:“既然曹昭伯已经上钩,那么就看大将军如何应对了。”
“倘若大将军碍不过面子,应了曹昭伯的此请,那么无论如何,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都将进一步变差!也就是说,如若蜀军不来,曹昭伯会埋怨大将军阻他立功上进。如果蜀军兴师动众而来,则大将军必会怨恨曹昭伯无端生事。”
司马师点了点头:“大将军是皇帝叔祖,与曹昭伯、曹长思这些远支宗亲天然不可合流。必要使得曹氏之人相互生隙,而后才可徐徐图之。联合远支宗亲与外姓臣子,如此方能有机会让朝廷再次乱起来。”
司马懿又问:“今日这么多人集会,子元感觉如何?”
司马师道:“都是这些旧人,还是旧时样子,能有什么变化?倒是今日见了一人,我觉得颇为卓异。”
司马懿挑眉:“哦?谁能入你之眼?”
司马师道:“是曹昭伯从荆州领回来的襄阳太守邓艾邓士载。据说去年邓艾领屯田兵押运军械前往樊城之时,在路上遇到羌胡骑兵追击追逐曹爽,在水畔摆出车阵救了曹爽性命。而后曹爽用其军略,以为谋主。据说此番攻蜀国一事就是来自于邓艾的谋划。”
司马懿叹了一声:“天下之大,才俊之士不知凡几,皆可应时而出。按照现在荆州的局势,就算我本人领兵去攻,战法与邓艾也完全一致。复三县,截断蜀军后路,而后全取汉水北岸之地,再从上游徐徐进取襄阳……”
“说到这里我现在还颇为气愤,虽说不直曹氏之人久矣,但去年曹肇、桓范二人把荆州打成那个样子,实在是该杀!”
司马师赞同道:“曹氏气数将尽了。文皇帝四十而亡,明皇帝不到四旬,如今又是个小儿作天子。曹氏以武立国,但宗族能战之将却纷纷凋零,如今皆是碌碌之人,魏祚何能长久?”
司马师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颇为平淡,就像是说今天晚上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司马懿道:“等到曹爽离开洛阳之时,你最好去送一送。还有,从家中库房选一柄剑,替我送给那个邓艾,就说我颇为欣赏他的军略,也算留个善意吧。”
司马师拱手:“我明白了,父亲。”
得了司马师的‘指点’,第二日,曹爽前往大将军府上找曹宇辞行的时候,说出了他的新想法。
曹爽作为都督荆州诸军事的征南将军,加之又是在明帝曹睿临终时任命的大臣,他的意见曹宇也不能完全忽视。
仅仅三县之地,曹宇没有过多纠结,而是同意了曹爽的请求,只是告诉他不能扩大战事去攻防守严密的县罢了。
在去年的战事之后,魏国又从并州、冀州、兖州、青州四州之地征调了一万士卒派往荆州驻防。
如此一来,荆州的兵力也恢复到了五万之数。
当然,其中过半都是去年招募的屯田兵和新兵。而且听了曹爽的请求,曹宇又同意临时为曹爽调拨五千中军步卒作为支援,战后便要返回洛阳。
曹爽返回荆州的时候已是九月了,整训士卒、演练阵法,日日不停。
待到前来增援的五千中军如约在十二月上旬抵达新野之后,曹爽做好了进攻的准备,于十二月二十日从新野督军三万五千,前往进攻南乡郡北侧的南乡、顺阳、丹水三县。
当然,这三县之地如今在汉室治下,此郡也被称为荆西郡。
不过,这种特定的地理分布是客观事实,汉军对此也早有防备。南乡、顺阳、丹水三县的百姓也多被迁徙到了上庸和房陵二县之中。也就是说,曹爽如果来攻,也只是能拿个空壳罢了。
当然,面对邓芝的一万五千守军,曹爽的兵力绝对占优。前往攻取这三县的只是一支五千人的偏师,余下的三万人马都从穰县经过,转而向县的方向进攻而去。
对于这种情况,邓芝不敢擅专,在做好防守准备的同时,也迅速遣了信使,向西边的汉中郡送去急报。
当今天下,汉魏吴三国成鼎立之势。如今在荆州最北边的南阳、襄阳一带,汉魏吴三家亦是如此,宛如这个天下的缩影一般。
但与宏观的大局不同,吴国占据的襄阳与魏国的樊城隔着一条汉水相望,相隔不过一里多远。
吴魏两国好歹有汉水隔着,而汉军的县就位于汉水以北,与魏国最近的穰县不过一百二十里,骑兵突击一日可至。
换而言之,在这种距离下,无论哪一方突然用兵,对手都会觉得甚为突然。
曹爽此番用兵的效果就是如此。
第296章 建兴十八年(5k)
马车略带颠簸地在官道上行着,前边就是阳平关了,过了阳平关再有十余里便是沔阳城。
陈祗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脑中还在思索着回沔阳后要如何与御史台中诸位下属调整政策。
就在此时,车队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勒马在车外止住,高声大喊:“陈将军,陈将军在不在此处?沔阳急报!”
陈祗猛地睁眼,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掀开车帘,许游的面孔就在车外约一丈远的地方。
陈祗朝着许游招了招手:“敬宗,有何事急报?”
许游没有下马,而是驱马走近,声音急促:“魏国数日前起兵进犯荆西郡,邓将军急报回朝。陛下召兄长速速回沔阳城议事。”
陈祗叹了一声:“好,敬宗先等我片刻,待我换马与你一同驰回。”
做官做到了陈祗这种级别,即将回返朝中的时候,必须要提前向朝廷通报行程。都不用多问,定然是皇帝刘禅知道自己将至阳平关了,不过二三十里的路程,随手指了许游这个中军都督府的参军前来急召。
二十余里,纵马驰骋,须臾而至。
在整个建兴十七年内,陈祗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年节过后,费刚刚从沔阳离开、回返秦州,陈祗紧接着领着一众御史出汉中,南下前往梓潼郡,协助和监督梓潼郡中提升治理效率之事。
一月在梓潼郡中,二月时来到了广汉郡的雒县,开始巡查广汉郡和东广汉郡二郡。
整个三月都待在成都城内,协理蜀郡、汶山郡、汉嘉郡之事。四月在犍为郡和江阳郡中。五月巡查巴郡、巴东郡和涪陵郡。
六月则北上来到巴西郡的阆中。而后在汉中短暂休息了三日之后,陈祗又马不停蹄继续北上,前往秦州。直到十二月方才回返沔阳。
当陈祗、许游二人以及十余名随从在宫城南门处勒马停住之后,陈祗和许游一同下马。
方才一路上驰骋甚急,二人都没顾得上说几句话。眼看陈祗就要入宫了,许游在旁略带歉意地说道:“兄长忙碌许久,我又到阳平关外将兄长急急唤了回来,实在是过意不去。”
陈祗拍了拍许游的肩膀,轻声说道:“敬宗,我今日告诉你一件事。这个世上最大的公平就是权责对等。想要掌权而不肯做事,那是万万不行的。欲要坐得高位,就必须要有相应的功绩苦劳。当年诸葛丞相统领朝堂内外文武一切大事,尚且宵衣旰食、不辞辛劳,何况我这个追慕之人呢?”
许游轻叹一声:“兄长确实辛苦了。兄长先去宫中忙碌,我去把兄长回来的消息告知府上。”
陈祗颔首,随即将马匹的缰绳交给宫门外的侍卫,又在内侍处交了佩剑,而后才大步走了进去。
其实方才许游说的没错,陈祗这一年的确可称辛苦,奔波于益州、司隶、秦州诸郡之中,连家中妻妾二人诞下一子一女,都没来得及赶上回来。
不过,不仅陈祗如此,朝廷的其余官署也差不太多。
在陈祗提出了以御史台考核各郡县官员的规章之后,作为尚书令的蒋琬,也将这些规章拿来并化用到了尚书台的日常管理之中。
总而言之,从中枢到地方,在建兴十七年这一整年之中,全部都卷了起来!
黄皓早已在宫门内等待着陈祗的到来。
二人一同往崇德殿走去,黄皓面上带笑,还在不停感叹着:“陈将军今年属实辛苦。奔波在外,连面容都清减了些。”
陈祗大步走着,并不顾忌身旁的黄皓两条短腿迈得飞快,随口应道:“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奔波马上行。若从这方面论起,黄皓,我还不如你清闲,实在惹人羡慕得紧。”
黄皓压低声音,嘿嘿一笑:“陈将军羡慕仆干什么?仆是因为做了无根之人才有的这般清闲。说到底,这天下还是要仰赖陈将军这般的重臣呀!”
陈祗眼看崇德殿距离不远了,也不与黄皓扯皮,继续问道:“陛下和太子今年如何?可有变化?”
黄皓想了一想,轻声答道:“陛下还是与之前相似。只是今年去尚书台去的少了。八月之时,宫中又纳了四位妃嫔。”
陈祗略略皱眉:“去年纳了两个,今年又纳了四个?”
黄皓点头:“一个益州,一个司隶,一个荆州,一个凉州,四州各纳一人,这就是四个了。”
陈祗说道:“你是陛下亲近之人,也要常常劝一下,后宫之事当有节制,勿要损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