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大事……
钟毓心中暗暗想着,自魏国立国以来,历来的防务重点都是东南的扬州方向。而自八年前蜀相诸葛亮入寇陇右以来,不仅中原疲敝,国家兵力和资财也在关西如水般泼洒出去,现在关西还有十几万大军驻扎着的……诸葛亮身死,绝对是对当今大魏绝对的好消息!
“子上兄且稍待,信函给我,我再上去问问。”
钟毓接过信函,再度拾级而上。
“陛下,关西……”钟毓刚说了几个字,却看见栏杆前的皇帝曹睿转过头来,目光冷峻地盯着自己,后面的字也没敢出口。
曹睿冷声道:“钟毓,朕已说过了,下去,勿要扰朕。”
“臣遵旨。”钟毓冷汗直流,连忙伏地叩首,随即退走。
第40章 君臣相疑
谯县。
魏国有五座都城,洛阳、邺城、长安、许昌、谯,这是曹丕立国时便定下来的规矩。
曹丕少时近乎完整的经历了曹操崛起的过程,对故乡谯县尚且有几分感情,每次南征途径谯县都要住上一住。可生于河北的曹睿对谯县半分眷恋都无,谯县城内的行宫名为谯宫,也已许久都未修缮了。
‘啪’的一声,一卷帛书被扔在了桌案上面。
曹睿清冷的声音传来:“卫师傅且看看吧,大将军这是来找朕要赏赐呢。”
“陛下稍待。”卫臻从殿内左边的桌案后起身,步伐沉稳走到曹睿桌前,弯腰拿起帛书。
卫臻是曹魏三代老臣,其父卫兹在曹操起兵时便倾力资助。曹丕在位之时,卫臻曾任吏部尚书,也负责教导时在东宫的曹睿,久受曹睿尊敬和重用,如今任尚书右仆射之职。
帛书上写的是大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舞阳侯司马懿的上表。
表文中的事情倒也简单,一来讲述了诸葛亮身死和蜀国退兵之事,二来提了杨仪杀魏延之事,三来则以蜀国突逢变故、军心士气可用、诸将奋勇求战为由,请求顺势伐蜀。
卫臻仔仔细细看了三遍,这才重新将帛书卷起,规整的放在曹睿的桌案之上,平静问道:
“陛下,敢问辛佐治可有回报?”
曹睿淡淡答道:“有,辛卿没提伐蜀之事。”
卫臻一时默然。
辛毗也是曹魏三代老臣。辛毗曾在袁绍麾下任职,后来归顺曹操,又受曹丕、曹睿重用。
此前司马懿与诸葛亮在渭水南北对峙之时,诸将求战之意汹汹,司马懿一时不能抑制,曹睿又派了辛毗持节入关西军中,以辛毗为大将军军师,下诏诸将不得进兵。
如今诸葛亮已死,诸将就又纷纷奋勇、请求攻蜀了?此事连辛毗都没有提到?
那分明是司马懿自己的心思了!如今司马懿麾下可是聚集大军十几万,此番又要请战,为人君主,岂能不生疑惧?
卫臻长叹一声:“陛下可有什么分派?”
“说要攻蜀,这不还是找朕来要功劳吗?”曹睿显然是动了怒气:“正好,他要功劳,朕便罢了他的大将军,加他为太尉便是,回朝好生给朕坐而论道!”
所谓‘坐而论道’,是后汉时‘三公坐而论道’的引申,大概指三公地位尊崇,并不负责实际事务。三公指的是朝中地位最为显赫的太尉、司徒、司空三个官职,而曹睿此刻要给司马懿的太尉,就是三公之首。
“陛下勿要动怒。”卫臻连忙劝道:“诸葛孔明虽死,但蜀军此番全师而退,蜀国国力、军力并未损失,实力仍在,蜀国未必会停止入寇,还是应当留大将军在关西为好。”
“蜀国,蜀国!”曹睿长长叹了一声:“西蜀之贼,屡次入寇,久为中国之患!”
“唤中书来,拟旨。”
“是。”卫臻点头,挥了挥手,示意殿内侍立着的钟毓前去寻人。
不多时,中书监刘放从外快步走入,来到曹睿身前两丈之处,躬身行礼:
“陛下。”
“拟旨。”曹睿的声音依旧疲惫。
“是。”刘放再度行礼,坐到了殿侧小几旁,提笔沾墨。
曹睿咳了几声,而后低声说道:“闻蜀相诸葛孔明身死,西蜀之患大轻,贼必不复至,朕心甚慰。自大将军司马仲达以下诸将咸有勋劳,命卫尉辛佐治细细论功。命领军将军夏侯献率本部中军二万回军洛阳,命征蜀护军秦元明率本部步骑两万移驻潼关,其余军事由大将军自决。”
“此诏。”
皇帝下诏时皆是这般口谕,而后由拟旨之人润色成文,而后再将诏书下达。
魏国地域比季汉更为广大,军制也更加复杂。
司马懿当下在都督的十二万余大军之中,除了常驻雍凉的八万多人外,秦朗所部二万步骑、夏侯献所部两万中军步骑皆是由魏国朝廷从洛阳调拨过去的,乃是比雍凉本地驻军更为精锐的军队。
曹睿根本就没有回答司马懿关于征蜀的问题,而是直接下诏令秦朗、夏侯献的四万人调走,这就已经是极为明确的政治表态了。
今年的曹魏也是两线开战,国力哪里能够允许征蜀?
没了中军,你伐一个试试?
卫臻拱手劝道:“陛下此诏极佳,只是少了几分安抚之意。不若由臣将陛下拟以大将军为太尉之事告知那司马昭,陛下和大将军君臣之间,还当缓和些许。”
“去做吧。”曹睿再度咳了几声,略显不耐地挥了挥手:“诸葛亮一死,朕在关西无忧矣!可以腾出手来整治一下辽东的公孙渊了。”
……
而另一边,经过十几日的行军,陈祗、姜维还有随行的五百虎步军士卒离着成都越来越近。
九月二十二日傍晚,陈祗一行抵达了成都东北四十里处的新都城。
入了馆驿歇息之后,姜维也难得主动来到了陈祗的房中,寻陈祗说话。
“姜将军今日怎的有空来寻我?”陈祗笑着起身:“往日将军都是要看管杨长史的。”
姜维拱手见礼,这才回身掩上房门,笑道:“既然今日已到新都,明日中午之前应能到达成都,或许明日就能蒙陛下召见。”
“陈御史知道,我只是在建兴八年时来过成都一次,与陛下并不相熟。明日御前该有什么讲究,还请陈御史赐教一二。”
陈祗哈哈一笑,示意姜维入座,随即开口:“将军乃是国家重臣,我一介六百石御史,哪有什么可以教将军的?”
“陈御史言过了。”姜维微微摇头。
陈祗轻轻吸了口气:“姜将军年齿长我十岁,不知陈祗可否称将军一声‘伯约兄’?”
“这是自然!”姜维的神情此时也自在了起来:“在汉中时常听文伟兄称陈御史表字,陈御史与文伟兄有旧,且又是持节重臣,我并不敢一般称呼。那姜某就称呼陈御史表字奉宗了!”
“哈哈,伯约兄称我奉宗便可。”陈祗笑道:“你我二人如此熟络,那我也不与伯约兄虚言。”
“伯约兄可知此为何地?”
第41章 凉州上士
此为何处?
这里难道不是新都县吗?
姜维听闻陈祗此语,一时沉默不语。早在汉中的时候,他便知晓陈祗言辞之锐利、思路之缜密,与其在这凭空猜测陈祗意图,不若等陈祗直接揭晓便是。
姜维轻笑一声:“此为大汉益州广汉郡之新都县,我如何不知?”
“新都为何唤作新都?”陈祗追问。
姜维摇头:“这我如何得知?”
陈祗笑笑:“季汉之前是后汉,后汉之前是先汉,先汉之前是秦朝。而在秦朝之前,此处乃是蜀国之地,蜀国有三座都城,分别为成都、新都、广都。如今成都乃是季汉都城,新都位于成都之北,广都位于成都之南,各自相距不过四十里,皆是蜀地名城。”
“原来如此!”姜维点头:“奉宗博学,此事我却从未听过。”
陈祗继续说道:“季汉立国虽只十余载,却也自有传统。蒋公初入蜀时为广都令,汉中太守吕曾为新都令,马谡、何祗、李福等人曾为成都令。”
“伯约兄,这些人做县令皆是由诸葛丞相拔擢,他们的履历你也都应当熟悉。蒋公后为相府东曹掾、相府长史,丞相常常以其为继任,如今丞相不在,蒋公也成了新任的尚书令、益州刺史。吕后任巴西太守,如今任汉中太守多年。马谡受丞相重用自不用说,何祗如今亦是二千石,李福乃是尚书仆射,你我前几日路上都曾见过的。”
“这些我知晓。”姜维点头,显然是等着陈祗接着来说。
陈祗语气平缓地说道:“丞相用人是有征兆的。如蒋公、如马谡、如吕,都要一步一步官阶晋升,此乃士人仕途之正道。而伯约兄呢?伯约兄初归汉室,丞相就征辟将军入府为曹掾,加二千石杂号将军,进爵亭侯……这般履历,与丞相平日拔擢之人相同么?”
陈祗口中说着这些,对面的姜维也聚精会神侧耳倾听。
如今的时代与两汉并无太大差异。士人对谈之时要么学春秋般微言大义、惜字如金,要么多言经义、阐明道理,总而言之就是只说出事情的关键,稍作点拨,其余的靠你自己去悟。
像陈祗这种将事情掰开揉碎来讲的方式,姜维极少见到,是一种相当难得的对话体验。
姜维听到这里,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忧色:“丞相……丞相似乎只欲专用我为将军,不欲以我为官治政。”
陈祗道:“丞相此前曾对陛下密谈,称若有不测,当以蒋公为继。丞相与陛下之间会不会知无不言呢?伯约兄推测的这些,丞相会不会与陛下说呢?”
姜维长叹一声:“奉宗的意思我已猜度一二,若陛下有召,我最好只谈军事、不谈政事,对否?”
“哈哈哈哈。”陈祗笑了几声:“都是伯约兄自己推演出来的,我并没有这样说。可是若只谈军事,陛下又能问些什么?”
“北伐!”姜维的表情此刻也凝重了起来,正襟危坐:“明日若有机会奏对,陛下必会问我北伐之事。丞相昔日躬耕南阳,见先帝而有三分天下之隆中对。吴国鲁肃与孙权初见之时,也有鼎足江东之榻上策。我虽为汉官多年,却也只觐见过陛下一面、对谈不过十余句。我常常欲效丞相辅佐汉室,若明日见陛下而不能言明北伐之事,前途恐不甚明,是也不是?”
陈祗越看姜维越是欣赏,此人智识敏锐如此,一点就通,不怪丞相对姜维如此重用。
陈祗颔首而笑:“昭烈皇帝四十七岁而遇丞相,丞相时年二十七岁。丞相四十七岁遇伯约兄,伯约兄时年二十七岁。前人后人,传承有序,冥冥之中,莫非天意?”
四十七岁……二十七岁……传承有序……
姜维当然知晓丞相对他的重用,可他从未往这个方面联想过。可一旦从陈祗口中听到这些,姜维此生恐怕都不会忘却这句话语。姜维只是在心里稍稍计算一二,就知晓陈祗所言没有丝毫错误!
霎时间,这种仿佛被天命选中般的使命感充斥在姜维的心中。
这是一个连皇帝称帝都要借助谶纬的年代……谁又会不相信这些呢?
丞相多年之恩遇、汉室兴复之宏愿、弃家多年之流离、丞相逝后的彷徨迷茫……种种复杂又激烈的情感在姜维的胸膛中激荡,姜维曾以为自己心志如铁不可摧折,此刻却在新都县内馆驿的一间屋舍内,在比自己年轻十岁的陈祗面前流下泪来。
八年前离乡归汉之时,姜维都没有这般激烈的哭过!
见姜维热泪泣下,陈祗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只是低首垂目,静静听着姜维断续又克制的哭泣之声。
直到约一刻钟后,姜维方才拭去残泪,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从跪坐的姿势坐直身体,然后对着陈祗俯身大礼下拜:
“今日蒙受陈御史点拨,姜维五内俱感,受用不尽!不瞒陈御史,在汉中之时我便知应当北伐,却不知该如何北伐。想来陈御史心中已有计较,还望陈御史赐教!”
“伯约兄,伯约兄!”陈祗起身站起,连忙走到姜维身前,将跪在地上的姜维搀扶起来:“我年轻德薄,才疏学浅,哪里能教伯约兄呢?万万受不得伯约兄此礼!”
姜维顺势站起,与陈祗面对面的时候,陈祗看清了姜维通红的双眼,还有那双眼眸里热切的期盼,不由得长叹一声:
“也罢,也罢!伯约兄既有此问,陈祗姑妄言之,是对是错,是真言还是妄语,还请伯约兄自辨!另外,伯约兄称我奉宗即可,不必再称官职,你我之间不应这般生疏。”
“谢过奉宗!”姜维也不拖泥带水,伸手一指:“请入座。”
“嗯。”陈祗点了点头,随即坐下,而后正色发问:“伯约兄久在军中,熟习兵法,又受丞相教导。敢问伯约兄,若以一句话概括天下古今兵法之要义,当为何语?”
一句话阐明兵法要义……
姜维沉默了约有一刻钟左右,朗声答道:“若以一句话总而言之,当为‘先胜后战’四字!”
第42章 兵法
听闻姜维之语,陈祗轻轻点头,作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请伯约兄细言之,何为‘先胜后战’?”
姜维熟稔兵法,成竹在胸,缓声答道:“《孙子兵法》开篇即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若判断此战能胜,则当战。若判断此战必败,则必不当战,如此而已!”
陈祗笑道:“伯约兄此语虽对,但属实有些复杂了些,寻常之人难以理解。如何能知道此战能胜?要看国力高下、要看军制赏罚是否严明、要看将领贤能与否、要看天时地利人和是否适宜。若知必不能胜,如何劝说内部止战?如何防御以待天时?”
“若要以此来论北伐之事,愚夫蠢汉只会以为魏国之地广于季汉,人口兵力数倍于己,以‘先胜后战’四字为纲,则会沮丧人心、徒惹烦恼。”
“我有一言,请伯约兄听一听。”陈祗继续说道:“若说兵法,不若只说‘倚多为胜’四字为好。”
姜维眉头蹙起:“倚多为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