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20节

  陈祗笑着点头:“正是。”

  姜维紧接着说道:“我朝兵力上下不过十二万余,诸葛丞相此番北伐领兵十万,已是我朝兵力之极,如此尚不能多于魏兵,又当如何倚多为胜?”

  陈祗反问:“伯约兄,丞相五次北伐兵力几何?”

  姜维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一伐八万,二伐四万,三伐二万,四伐八万,五伐十万。”

  陈祗道:“丞相为元帅之时,可率大兵十万,进退有节、指挥若定。我且问问伯约兄,以伯约兄之能,可以领兵几万?”

  见姜维张口欲答,陈祗补上一句:“伯约兄须据实而答。”

  姜维缓了几瞬,严肃答道:“近几年来,丞相令我统辖虎步军作战,每战所领不过六千人之数。不过我自认领兵有能,指挥两万军队应当无虞,可以做到如臂使指一般。”

  陈祗再问:“那除了伯约兄,朝廷如今名将不过左将军吴懿、右将军高翔、后将军吴班三人。伯约兄以为,此三人可以指挥多少兵力?”

  姜维仔细斟酌了片刻:“左将军领兵有能,曾受丞相委托独当一面,领个二、三万应当可以。右将军乃是斗将,其部骁锐每战争先,却不能领大兵,只能统本部五、六千人。后将军介于二者之间,领兵数千或一万五千,应也可以。可惜魏文长不在,他作战之锋锐为汉军之冠,实在可惜可叹!”

  说到这里,姜维的神情也愈加严肃起来,还多了几分无力感:“以此来论,丞相不在,国家莫不是再无适合统领大军之人?”

  “哈哈哈,伯约兄倒也不用这般悲观。”陈祗笑了几声:“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不仅朝廷缺帅才,魏、吴两国同样缺少。指挥一万人沙场决胜与指挥十万人所攻必克是两种难度。能指挥五万到十万人作战妥帖的帅才,如今魏国也不过只有司马懿一人、吴国也不过陆逊一人罢了。”

  “我虽不懂军事,但这天下的事情都是要讲道理的。即使伯约兄确有统帅之才,也要先领兵一万历练一番,再领兵二万、五万,逐渐进展到领兵十万的地步,万万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

  姜维苦笑一声,摇头轻叹:“我又不是韩信,自然要历练过才行的。可若奉宗如此说,朝廷还怎么倚多为胜?还怎么北伐魏国?”

  陈祗比出两根手指来,从容说道:“其一,不与司马懿作战,等司马懿调离关西之后再行北伐关中、陇右。魏国素来重用宗室,提防外将,丞相已逝,司马懿离开关中不会太久了。”

  “其二,倚多为胜,可以兵力更多、可以战力更强,更可以二者皆多!若在魏国用不了这么多兵的地方作战,譬如凉州。如丞相第一次北伐一般,以有心算无心,开拓局面以求大胜!”

  姜维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朝着陈祗拱手:“奉宗实乃老成谋国之言,姜维敬服!”

  “哦?”陈祗并未起身,而是抬头笑着看向姜维:“伯约兄想到什么了?”

  姜维捋须,沉声应道:“魏国在关中至少可以聚兵十几万,虑其后勤转运,近年陇右粮谷不丰,在陇右天水之地聚兵最多也就七、八万之数。以此而论,在更西的陇西、狄道、金城、西平、武威之处,若汉军奇袭,魏国仓促可应之兵不过二三万,最多也超不过四万之数!”

  “丞相在时自负才能,常常欲与魏国大军在天水和关中决胜,且常有胜算。我等不如丞相,领不得十万大军,合大兵两军决胜,我等未必能胜过司马懿。可若是聚精锐三、四万之数,在陇西、凉州荒僻之地与魏军野战争胜,我等路远,魏军亦远,以汉军现今之强,以魏国关中陇右现今之疲敝,以二吴、高、邓及诸将之力,还有我姜维在内,对面若非司马懿,应对有度,又岂无胜战之理?至于郭淮等人,不足为虑!”

  “朝廷当避实就虚、衔持河右、断凉州之道!”

  姜维愈说愈兴奋,不断挥舞着手臂,面孔也微微涨红,状若饮酒了一般:“一则可取金城、西平、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六郡之地,取凉州民夷为大汉所用。二则可以夺取牧马之地,广建骑兵,与魏军平原争胜。三则可以广用羌胡之力,其心在汉而不在贼,可与之一同反魏!”

  “从汉中至新都凡十余日,我终日苦思北伐之法,虽有所悟,却从不如奉宗说得这般透彻,今日问君一言,豁然开朗!”

  姜维拱手:“奉宗今日之语,金玉良言,维不敢忘!”

  陈祗此时也已站起身来,笑着摆手:“我不过提示伯约兄一二,如何行事都是伯约兄自己所说,哪里算得上我的金玉良言?”

  “奉宗莫要谦辞。”姜维正色道:“奉宗此前在汉中统合相府与诸将,今日又在新都有此谋略,可称救时救难、提振人心了!有奉宗之才,是汉室之幸也!”

  “我先告退。”姜维拱手致意:“方才所言,我需再仔细斟酌一二,明日入宫觐见之时,自当有计策呈于君上!”

  “好。”陈祗笑着颔首:“有伯约兄,亦是汉室之幸也!”

第43章 入宫

  成都平原古来就是繁盛之地,人烟稠密,道路交错,乃是蜀地最菁华之所在。

  陈祗此前从成都乘夜出发,纵马疾驰,到达新都时恰好天亮,今日回返成都却悠闲许多。陈祗骑马行在队伍的最前方,也难得有时间来仔细看一看官道两旁的村镇和炊烟,看一看这个时代百姓们最真实的生活状态。

  这便是太平岁月……

  以诸葛丞相之才,治理蜀地连年征伐,同时还能保证生产、不致民生凋敝,旁人须做不到这般程度。保证丞相立下的制度不溃,意义绝对不仅是为了北伐和汉室,也是为了这数不清的蜀地黎庶。

  陈祗就这样不疾不徐地向前行着,任凭景致从眼前流淌而过,对这个时代的亲近之感也在随之增加。等到距离成都城北十余里之时,陈祗遥遥看见一队数十人的士卒在道旁候着。

  待稍近之后,可以看到为首之人身穿武官官袍,头戴冠,两根羽竖直向上,昂扬立于道左,那便应是一位二千石的武官了。

  等到再近一些,则可以分辨出腰带上垂着的青色绶带。待陈祗彻底看清了此人面孔之后,不禁在马上拍手大笑了起来,随即挥手招呼道:

  “休然兄!竟然是你!”

  见陈祗勒马停驻、步行近前,柳隐拱手欠身一礼:“柳隐奉陛下之令,在此迎候陈御史回京。”

  “休然兄,唤我表字奉宗便是!”陈祗虚扶一下,笑着问候:“我早就说休然兄前程远大,你我别过不过十几日,休然兄便已经是二千石大员了!”

  “陈御史莫要说笑,是比二千石,哪里算得上什么二千石大员?”柳隐此时的脸孔竟有些腼腆之感,尴尬笑道:“早知陈御史今日回来,陛下昨日擢升我为裨将军,命我今日出城十里来迎你回返。”

  汉官制度中,二千石是高官的代名词。二千石可分为中二千石、真二千石、二千石和比二千石,比二千石算是二千石官职里最基础的一档。

  “休然兄,唤我奉宗即可!”陈祗故意板起脸来。

  “奉宗!”柳隐无奈,只能笑着点头。

  “哈哈哈,多谢休然兄今日迎我。”陈祗笑道:“陛下可好?成都可好?”

  柳隐道:“一切都好,奉宗此番来回连二十日都不到,成都能有什么大变化?还请随我直入宫城,陛下在重华殿中等着奉宗呢。”

  陈祗应声:“姜伯约亦在军中,陛下是否要见他?”

  柳隐答道:“应是先见奉宗再见姜将军,并没有说要同时召见。”

  陈祗点头:“有劳休然兄了,你我二人不若上马同行?”

  “好!”柳隐一时开怀。

  柳隐素来都是知晓分寸的。

  他很明白,自己在千石司马任上蹉跎多年,若非与陈祗一并北上汉中,岂能有此恩赏?这天下豪杰之人往往不是能以年龄、官位等常理度之的。一逢风云际会,便可化龙飞腾。

  柳隐与陈祗从成都到汉中行了四日,在汉中相处不到三日。这七日之间,足以让柳隐看清陈祗的智谋、才干和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静气。以持节使臣之身,于汉中诸将诸官之间合纵往来,对陈祗来说二千石又算得上什么?

  柳隐对陈祗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宫城在成都城北,此时早已没了陈祗走时的戒备迹象。柳隐将陈祗、姜维二人送到蓟门,而后有两名年轻宦官在前带路,一路行到刘禅惯常居住的重华殿外。

  不过,话说回来,成都宫中也没什么特别年长的宦官。季汉立国不到二十年,加之成都又非汉都洛阳和许昌,这倒是新朝的一个特别之处,不必像曹丕那样接收了很多汉宫的内侍。

  “陈御史,姜将军。”守在殿外的黄六带着笑脸迎了上来,点头致意:“陛下唤陈御史先行入内奏对,姜将军请先在外等候召见。”

  “是。”姜维肃容站好,点头应声,左右看了几眼,显得有些拘谨,一看就不常来。

  陈祗则颇为自在地走到黄六身前,后背对着姜维,右手伸到左手袍袖中摸索了几瞬。见黄六眼睛微微放亮、腰也渐渐弯下,陈祗这才哈哈笑了几声,伸手拍了拍黄六的肩膀:“回来路远,没与你带礼物,改日再给你补上。”

  “陈御史折煞仆了,这怎么好意思。”黄六也发现了陈祗在逗他,笑得愈加谄媚起来:“陛下每日都会思念御史,御史今日回来,陛下不知会如何开怀呢!莫让陛下等得急了,御史速速进来才好!”

  “好。”陈祗点头,而后在门口脱下鞋履,看着黄六开门之后,左手持着节杖,右手托着一个木匣而入。

  姜维眼神一扫,大约已有猜度,这宦官多半是在向陈祗索贿,顿时起了厌恶之感。

  等黄六在后笑着掩上殿门,转身要安排姜维坐等的时候,却与姜维冷冷看来的目光对上,不禁瞬间打了个寒战。姜维多年为将,虎目含威,他的眼神远不是一个宦官能承受得住的。

  “姜将军还请稍待。”黄六且惊且恼,朝着姜维微微欠身,随即走开到十余步外站定,眼神瞟了几眼,偷着冷哼一声。

  吓唬谁呢?你便在此站着吧!

  没座!

  ……

  重华殿中。

  “奉宗!”刘禅见殿门从外推开,蹙眉望去,却发现是陈祗到了,忙从御榻上起身站起:“奉宗终于回来了!”

  “陛下!”

  陈祗高声应了一声,随即小步向前走去,直到距离刘禅约三丈的距离时,方才停住,目光与刘禅对视着,直着腰身缓缓跪地,而后将节杖放于身左、信函放于身右,跪俯于地,而后叩首,声音中满是深情,微微发颤:

  “臣受陛下威德庇佑,不负君命,今日从汉中回返御前,向陛下交还节杖!”

  就在方才入宫的路上,陈祗已经在心里将这个场景演练了许多遍,甚至将动作和讲话的声调都仔细斟酌了几个版本,力求达到最为深情、最动人心、最为忠诚的效果。

  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是诸葛丞相那种慧眼如炬、看破人心的智者。若与丞相相处,去伪求真,直言陈事便可。

  若是和大多数上司或主君相处,与做好差事相比,情感的表达同样重要,有时甚至十倍、百倍的重要。

  刘禅又如何能免俗?

第44章 真相

  “奉宗!”刘禅快步走上前去,弯腰将陈祗搀扶起来:“一路奔波,柳隐都与朕尽数说了,此番奉宗在汉中做下好大事情!”

  陈祗退后半步,恭敬答道:“陛下有诏与臣,臣是持节而去,借天子威德而为,如何不能成功?”

  “臣方才见柳司马……不,见柳将军之时,已经与柳将军稍稍对过,有些事情柳将军不知,臣还是当面与陛下回禀为好。”

  “好,朕已经等你十余日了。”刘禅的神情甚是宽慰,抓着陈祗的手臂引他来到坐席之前:“奉宗且坐,与朕细细说来。”

  “臣遵旨。”陈祗点头:“还请陛下先坐。”

  “朕离你近些,君臣同席而坐便是。”刘禅不由分说将陈祗按下,而后急切问道:“柳隐确实与朕说了许多,可朕听后总觉不太透彻。该说什么,奉宗心里必然已有计较,朕听着便是。”

  陈祗端坐于席上,神情分外严肃,压低嗓音缓声说道:“臣自请先说丞相之事。”

  刘禅没有说话,默默点头,但陈祗已从刘禅的眼神看到了希冀和些许哀伤之感。

  陈祗道:“总而言之,丞相是在五丈原军中发急病而死,病情甚笃,只与相府众人草草交待退兵之事,随后薨逝。”

  “臣已经多方查验过了,彼时在丞相身前之人约有十人,杨威公、费文伟、姜伯约等人都是一般说法,应当做不得假。”

  “相父……”刘禅眼光再度泛红:“魏延呢?丞相逝前为何不召见魏延?”

  陈祗摇头:“来不及。”

  刘禅一时语塞。

  陈祗随之长叹一声:“陛下,诸葛丞相之神武德范不用臣再赘言,但生死之事本非凡人所能预料,丞相也不能预料自己将死,加之发病又急,有许多事情来不及交待,因而直接引起魏延、杨仪等诸多事情来……”

  刘禅此时已经红了眼睛,与陈祗对视起来:“是杨仪造反?还是魏延造反?”

  陈祗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惋惜:“以臣所见,魏延没有造反,杨仪虽杀魏延,但他亦无造反之意。若以事实来论,此事还是由丞相而起……”

  刘禅不禁声调高了几分:“此二人之事,如何能是相父之过?”

  “是由丞相而起,不是丞相之过,臣刚刚说过丞相亦不能预料死期。”陈祗有些无奈:“丞相在时,国家大权集于相府,官员有朝官和相府府属之分。”

  “魏延为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在朝官之中仅次于诸葛丞相。杨仪为相府长史,为相府官员之首。二人官次不同,模糊不清,自以为是,彼此不让,丞相用二人之力北伐、以威望压制二人之争。丞相一去,此二人之争便再也无从调和。”

  “丞相有令撤军,按理来说,当面与魏延知会一声便是,魏延断没有拒绝之理。可丞相发了急病,来不及交待,只是口头遗命下令撤军,并说若魏延不撤则大军先行。以魏延领兵之能,当也可有自保之力。”

  “魏延当时引兵在前、正在与司马懿对峙之中,突闻此事岂能不疑?加之下令之人乃是杨仪,故而不从,以为杨仪要谋害于他。因而魏延抢先撤退,以自己假节、军职最高之名,欲至中军寻杀杨仪,接管大军,才有后续诸事。”

  刘禅听到这里,撑坐于地,长长叹了一声:“魏延怎么就不信丞相遗言呢?”

  陈祗缓缓说道:“魏延性格骄狂狷介,自负领兵之能,欲效当年先帝在汉中诛夏侯渊、而后张权宜掌魏军兵权故事,领大军继续北伐,却不自虑是否可行,故而做下错事来。”

  “魏延……臣听费文伟说,魏延闻听丞相死讯后不忧反喜,自以为再无桎梏、可以领十万大军如其心意用兵……唉!”陈祗重重叹了一声:“但臣可以肯定,魏延没想造反,他想北伐。”

  刘禅此刻只觉哀痛,两颊咬紧,眼中已经有了泪花:“魏延烧栈道了吗?”

  “点了火,但没烧多少。”陈祗道:“否则杨仪岂能领军在后随行?是杨仪夸大了此事。”

  刘禅又问:“王平为何奉杨仪之令与魏延对峙?”

  陈祗答道:“丞相遗命大军撤退,魏延阻隔大军归路,王平奉令与其对峙,王平无罪。”

  刘禅双拳攥紧:“马岱为何奉杨仪之令杀了魏延?为何奉杨仪乱命杀魏延三族?”

  陈祗声音平静:“马岱西凉匹夫,随马超多年,行事与其轻狂无二。马岱闻丞相身故,以为杨仪将掌大权,欲攀附杨仪为其爪牙,故而行事无端,现已受戮,此人首级已随臣至成都。”

  “汉羌杂种,真与马孟起一般德行,妄杀朕一大将!”刘禅以陈祗为亲信,此刻对心中爱憎毫不遮掩,怒骂一声,右手握拳重重砸向地面:“费不是与杨仪极为友善吗?为何不能阻止杨仪作乱?”

首节上一节20/192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