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胡济、刘敏、姜维、许允……这些人不都是蒙受国家和相父大恩之辈么?他们当时不在中军里么?为何不能阻止杨仪?”
陈祗低下头来:“不能也,亦不愿也。”
刘禅眉头蹙起:“不能?怎么不能?又怎么不愿?”
陈祗细细解释道:“彼时杨仪既已掌兵,手握大权,乖张狂妄。相府制度森严,杨仪为丞相长史,常常代丞相行事,与马岱直言令其诛杀魏延,当时军情紧迫,众人慑于杨仪积威,不敢劝阻,怕被杨仪当场斩杀立威,故而臣说不能。”
“而魏延亦是行事无状,竟欲引兵直冲中军,胁迫大军听命于他,而后继续北伐。历来大军都是由丞相和相府直领,万万没有不听相府指挥的先例,加之又与丞相遗命退军不符,故而众人亦不愿魏延成功,只求自保,因此臣说不愿。”
刘禅勃然大怒,一时将身边的桌案掀翻,双眼圆睁,紧紧盯着陈祗:
“既不愿,也不能,他们就这么坐看杨仪杀了朕的假节大将?后来是不是见魏延死了,为一死人不值得忤逆杨仪,故而又坐视杨仪杀了魏延三族??”
“陛下明鉴。”陈祗拱手一礼。
“啊!”
刘禅大喝一声,无力的向后倒在席上,口中喃喃:“朕竟要依靠这样一群人来复兴汉室吗?”
第45章 向上管理
“陛下,陛下!”
陈祗见到刘禅且惊且怒的颓丧模样,稍稍缓了几瞬,而后膝行到刘禅身侧,开口委婉劝道:
“陛下身为天子,何必如此作态?臣实在不解,陛下何怒之有。”
刘禅四仰朝天的躺在席上,听闻陈祗此语,侧过头来看着陈祗,眼里满是不解和疑惑:
“奉宗何意?”
陈祗轻声说道:“他们不愿也不能,又有什么奇怪呢?那种场合,无论换谁来都会如此,属实正常。”
“正常?”刘禅的声调高了几分:“你说这叫正常?”
“是。”陈祗笃定地点头。
刘禅眼睛转了几转,当即翻身坐了起来,盯着陈祗的双眼:
“来,你与朕解释一番!”
陈祗缓缓说道:“陛下,这世间有智谋之人、有果毅之人、有骁勇之人、有卑劣之人。无论他们是怎样的人,都需得逢明主、效力君王,方能一展抱负,得做大事。”
“高帝是陛下先祖,崛起于丰沛之间,七年而得天下,可为明君圣主。沛县之人随高帝起事,萧何本为吏掾、曹参本为狱掾、樊哙一介屠夫、周勃鼓吹之徒、夏侯婴是车夫、卢绾无业谋生……就是这样一群人,如道旁草芥一般,一遇高帝,便纷纷乘势而起,而后可为丞相、将军、太尉、燕王!”
“陛下且想想,沛县蕞尔小城,哪来这么多应运之才?还不是需君王用他、使其做事,方可成功么?若无高帝,他们在秦末乱世里又能算得上什么?”
随着陈祗渐渐陈述,刘禅也开始坐直身子,严肃倾听了起来。
陈祗继续说道:“同样的人,有明君统领,则可人人如龙。若是没了依靠,则转瞬变成一团散沙!”
“丞相贤明有德,持节代陛下行事,有丞相指挥如陛下亲临,众人可以齐心北伐。丞相不在,陛下也不在,他们迷惘失措又有何奇怪呢?坐视不管而不帮凶,已是忠谨之举。”
“他们都是忠臣,不是乱臣。”
“臣受陛下之命,持节到汉中谋划诸事。陛下素来知臣,少时就与臣相识。臣不过二十四岁,所任不过侍读、侍郎之职,虽有才能和智谋,于北伐大军中诸将诸臣之中,又何足道哉?”
“可陛下给了臣节杖!”
“臣之所以能合众人之力,擒拿杨仪、拨乱反正,并与诸将和相府府属们立约三条,请愿陛下亲政掌军,都是借陛下威德庇佑,是陛下之力!”
刘禅被陈祗说得愣住了,缓缓开口:“真是如此?”
“陛下难道以为臣在说假话吗?”陈祗反问,语气极为笃定:“丞相代行君权,丞相不在,大军只能由陛下来汉中掌管。除了陛下,谁还有资格独掌大汉之军?”
“蒋公琰?杨威公?他们行么?”
随着陈祗的言语逐渐说出,刘禅愈加生出自信来,摇头嗤笑道:“奉宗说得对,除了朕亲自掌军,谁还能行?朕已二十八岁,如何不能亲自掌权?成都又不是洛阳、长安,本就不是正经汉都,朕离了成都前往汉中,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陈祗重重地点了点头:“正是此理!”
刘禅深吸了一口气,皱眉问道:“他们也都支持朕?”
陈祗起身站起,拿起有着众人署名用印的表文,再度回到刘禅身前,将表文展开,而后塞到了刘禅手里:
“有此表为证。陛下乃是天子,昭烈皇帝血脉,理应如此!”
刘禅不说话了,双手平伸,抖了抖袍服,捏着表文站起身来。一边在殿中踱步,一边盯着绢帛上的文字看来看去。
看了许久,刘禅指着绢帛向陈祗问道:“表文为何没有吴班和高翔?”
陈祗答道:“右将军、后将军二人在军中掌兵以拒杨仪,是臣与费司马的安排,此二人亦是忠臣。”
刘禅颔首,背起双手,站在大殿中央,盯着自己的御榻,目不转睛。
陈祗在旁细细看着刘禅的状态,与他之前的预料丝毫不差。
做官,要做好手中之事,对得起治下之民。也要向上管理,求取上司的支持。
皇帝又被称为天子,乃是封建王朝权力的最高来源。
陈祗不认为自己是在对刘禅阿谀奉承,而是在直言事实、向上管理,只不过陈述的方式略微委婉。这些委婉的话语是对刘禅的鼓励,循循善诱,哪里算得上是拍马屁呢?
见刘禅许久不语,陈祗凑到近前去,小声说道:“陛下,众人在汉中支持臣的动议,一方面是忠君之大义,另一方面臣也许之以利……”
刘禅转头,挑眉道:“什么利?”
陈祗压低声音,将他在汉中与吴懿、吴班承诺之事,还有与费关于延续北伐制度、聚拢人心的说法都说了一遍。
见刘禅还是沉默,陈祗补上一句:“以先帝与众臣子之相得,先帝二十年前入成都之时尚且需要酬功,赐诸葛丞相、翼侯(法正)、关侯(关羽)、张侯(张飞)四人各金五百斤、银千斤、钱五千万、锦千匹,大赏诸将兵士,刘璋府库为之一空,官职各有加封。”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昔日丞相提拔之人,所记更多乃是丞相恩德。陛下若要亲政,恩赏也是必不可少的。朝廷钱帛不丰,可官职、爵禄还是当向上提一提。”
“奉宗之言在理!”刘禅笑道:“先帝入益州大赏群臣,晋位汉中王及称帝时皆有封赏。朕当效高帝和先帝,将权位分与众人,哪里能学项羽吝惜分封和印绶呢?”
“奉宗,你持节而行,本就是替朕办事,你许诺吴懿、吴班二人的车骑将军、左将军和县侯之位,朕准了。其余将军和相府众人又如何说?”
陈祗轻笑一声:“左将军成了车骑将军,后将军调任左将军,那后将军之位不就空出来了么?诸将也就都能动一动了,稍稍表示一下即可。至于相府……”
“臣与陛下直言,既然陛下要去汉中掌军,不可再以相府之名义保留,不若改为行尚书台,设在汉中天子‘行在’之处,以丞相司马费为尚书仆射,在汉中辅佐陛下,统管行尚书台之事,相府府属也一并转任尚书等职。”
第46章 接纳雅言
陈祗笑道:“昔日丞相在时,相府尚且两分,一在汉中沔阳为相府,一在成都为留府。陛下为何不能将尚书台两分呢?蒋公琰留后,费文伟居前,陛下在汉中亲掌诸军,于上、于下、于国、于军、于制度皆有裨益,保留丞相之心血,岂不妥当?”
刘禅听罢陈祗之语,微微仰头:“昔日丞相在成都闲暇之时,曾与朕讲过汉书里‘萧规曹随’之典故。”
“朕自认远不如丞相,蒋公琰、费文伟等人亦不如丞相,那对于丞相在时亲立的制度为何要改呢?军队只要在朕手中,朕又何必去改丞相所立的制度呢?”
“奉宗。”刘禅看着陈祗,神情轻松了许多:“奉宗此前在成都与朕说军队之事,朕以诏书调左中郎将、右中郎将掌兵,运用自如,蒋公琰和董休昭亦不曾干涉于朕,并无一人掣肘,朕方知何是天子滋味!”
听出刘禅话语中的得意之感,陈祗心中也起了一丝警觉。
让你亲政,不是让你放飞自我的。
在成都还好,还能有这般轻松姿态。等到了汉中,开始直面魏国压力了,估计刘禅就不会有这般心思了。
陈祗随即拱手:“陛下,蒋令君和董侍中亦是忠臣!此前二人规谏陛下,乃是奉了丞相之令,并非二人刻意要抑制陛下,请陛下明鉴!”
“朕知道,朕知道。”
刘禅笑着点头:“朕既亲政,且汉中众人尽皆同意,则这等事情朕也不用再问旁人了,做时与蒋令君知会一声便是。奉宗说得处处在理,朕可以明辨是非。”
“奉宗,朕给你七日时间,方才说的官职安排、还有行尚书台的事情,细细拟个条陈出来,若无差错,就这样来办。”
“臣领旨。”陈祗躬身行礼。
刘禅看着陈祗行礼完毕,慢慢点头。
“奉宗啊。”
“臣在。”陈祗应声。
刘禅道:“方才你说,汉中诸将、相府众臣皆有所欲。那朕今日也要问一问奉宗,你在汉中兵行险着、耗费心血,将朕嘱托之事办得如此之好,奉宗,你求得是什么?”
陈祗长吸一口气,走到刘禅身前站好,躬身一礼,而后开口:
“禀陛下,臣自少时就钦慕昭烈皇帝之雄才大略,进学之后,又感于昭烈皇帝和诸葛丞相之君臣相得,加冠入仕,欲效仿丞相为陛下尽忠做事。”
“人生一世,俯仰之间,但求志向得遂,告慰平生!”
“臣之所求,是求能够辅佐陛下复兴汉室、还于旧都,臣也能附陛下之骥尾,名可垂于竹帛了!”
刘禅静静看着陈祗,而后竟学着陈祗的样子,对着陈祗躬身行礼:“有奉宗之助,是朕之幸也!复兴汉室,还请奉宗与朕同道而行!”
陈祗不动声色,受了这一礼,而后跪地叩首:
“臣,陈祗,领旨!”
在成都宫城之内,在重华殿中,在陈祗回返复命、交还节杖的场合下,刘禅对陈祗这般做派,算是一个极其认真、极其正式的政治承诺了。
陈祗方才追慕刘备、效仿诸葛丞相之言,在刘禅面前说出来完全没有问题,合情合理。
刘备之英雄,诸葛亮之忠诚,世人皆知。他们二人给季汉朝廷打下了一个极其良好、极其和谐的政治基础。
这种话,也只能在季汉说一说了。
想象一下,若是在北方的魏国,魏帝曹睿问及某个臣子忠谨之志,臣子说要‘追慕’曹操或者曹丕,是万万不合适的。说二人英武也好、雄才也罢,哪怕说文章也行。但是在涉及‘忠心’的场合,曹操、曹丕二人一个封王建国、一个篡汉称帝,与‘忠’是不沾边的,没法拿出来做比。
……
阐明心志之后,刘禅又与陈祗交谈了一个多时辰之久。
这个年代,派使节实地走访是皇帝最为合适的信息来源。
陈祗北上汉中又回返,前后近二十日。
路上道路情况如何?剑阁、白水关、阳安关、阳平关等诸关隘的防御工事是否完善?有无听说官员劣迹?民生如何?军队如何?
与费、姜维等相府属官相处如何?这些人都是什么态度?与吴懿、吴班等将军相处时又如何?军队上下军心士气如何?
这些都是要细细问询的。
刘禅与陈祗在内说话,从上午一直说到了午后。
二人是在说正事,说得久些也没有什么不对,只是与陈祗一同入宫的姜维还一直站在殿门处候着。
内侍宦官们是可以来回走动的,黄六看着姜维在重华殿正门外束手肃立、两个时辰如雕像一般纹丝不动,不禁啧啧称奇。
而姜维本人……
一来,姜维只是建兴八年入宫过一次,对召见的流程不甚熟悉,不知刘禅素来宽宏,对于等候的大臣是可以让其在殿外坐等的,这种小事,无论诸葛丞相还是陈祗,都没与他说过,硬生生受了黄六下的这个小绊子。
二来,姜维只觉应该严肃对待皇帝的召见,束手肃立,恭敬如面君一般。
不过,姜维也不在乎这些。
在等候的这段时间里,姜维心里反复斟酌着该如何向刘禅建言献策,如何劝说刘禅继续北伐,如何阐述攻打凉州的必要。
终于,殿门从内而外被陈祗推开。
黄六遥遥见得,连忙快步迎了上来,直接开口发问:“陈御史,陛下是不是要召见姜将军了?”
姜维见此,也小步走了过来。
“不是。”陈祗一边将殿门掩上,一边说道:“陛下有些乏了,要先休息一二。陛下说待晚间在宫中设宴,令我和姜将军一同赴宴。”
“伯约兄。”陈祗朝着姜维拱手:“陛下令你我二人今晚与陛下一同用宴,现在就先不见了。”
“好。”姜维从容点头:“那我与奉宗一同出宫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