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与黄六扯了几句闲话,随即同姜维一并离开。
姜维拒绝了陈祗邀请他去自己家中的好意,而是表示要趁着这个空当去尚书台拜会一下蒋琬。
宫门处分别之时,陈祗凑到姜维耳边,小声说道:“我知伯约兄今日要进言,与陛下说话和与丞相说话不同,伯约兄应当委婉体贴一些……”
“我明白了。”姜维笑着点头。
第47章 早知今日
城市的发展自有其脉络,一旦建成,便会在未来的很多年里保持同样的格局。
刘备称王、称帝日短,连成都宫城都是在刘禅继位初期修建的,监狱都是将刘焉、刘璋父子时期的州狱拿过来继续使用。然而,从光武帝时期到刘璋这二百年间所用的州狱,又是白帝公孙述割据蜀地时用的诏狱修缮而来,现在又成了季汉的诏狱。
就在陈祗回府、姜维去尚书台见蒋琬的时候,廷尉赵康已经在诏狱内见到了杨仪。
不过,不是牢房,而是诏狱值房之内。
赵康知道杨仪是用马车、而非囚车带到的成都,心下便有了计较,给杨仪看了座,还细心安排了饮用的温水和点心。
“杨长史,诏狱简陋,如此已是尽了礼数。”赵康坐在杨仪对面,陪着笑脸说道。
毕竟是多年的丞相长史,位高权重,在没搞懂陛下和蒋琬的态度之前,赵康还是以礼相待的好。
杨仪端起陶杯,抿了一口,看了看左右守着的两个青壮兵丁,长长叹了一声:
“赵廷尉,你们都已经拿我入了诏狱,又何必在这佯作友善?还唤我杨长史作甚?”
赵康现年六旬,出身成都赵氏,是建安年间司徒赵温的族人。早在刘焉在时,赵康就已出仕,在州中协理刑狱之事,而后被刘备继续任用,在建兴九年、也就是三年前,才被任命为廷尉,也算是诸葛丞相给益州人安排高位的一个示例。
说是廷尉……实际上很多案件都是由相府自决的。
像眼下这般相府处理不了,又推给成都廷尉的情况,赵康还是第一次遇到。
赵康陪着笑脸:“朝廷还没有明确旨意来罢阁下官职,我还是唤杨长史的官职为好。”
杨仪瞥了赵康一眼,并不言语。若在平时,这等人是要抢着巴结自己的,今日竟入了他们的诏狱!
赵康自顾自的在这嗦着,先是说了说诏狱现在关押了人数,又说了柳隐回成都后、蒋令君命人来这里给他通报了此事,还说了诏狱现在房舍破旧,急需钱帛来修缮一二……不似问罪,倒像是和上司的抱怨一般。
杨仪越听越是心烦,终于忍受不住。
“何必嗦!”杨仪拿着陶杯往桌案上重重一磕,对着赵康伸出脖颈,冷笑道:“你们既要害我,我就在这里,取我人头便是!”
“哪里要害……”
赵康解释的话语还没说完,蒋琬、姜维二人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外,与之同来的还有蒋琬沉稳浑厚的声音:
“谁要害你?”
蒋琬站在门外说罢,大步走了进来,姜维也随在了蒋琬的身后。
蒋琬手指杨仪,怒意勃然:“杨仪,你且说清楚,是你无状有罪在前,哪里是旁人害你?”
赵康不由打了个哆嗦,迅速站起身来。
而杨仪却丝毫没动,只是抬起头来与蒋琬对视,阴阳怪气:“蒋公,蒋令君,许久不见啊!往日威公兄、威公兄的唤着,现在做了尚书令,连一句‘威公兄’都叫不出口了么?”
蒋琬冷冷答道:“在沔阳相府、丞相灵位之前,是不是你说了‘早知今日,领军投魏’之语?”
“是又如何?”杨仪将目光移到别处,强装镇定。
杨仪回成都的路上,自己心中也衡量过此事。当时说出这种气话,脱口而出。他心中有了些许明悟,怕是自己就要死在这句话上了。
蒋琬正色道:“你既有此语,那我与你二十年之交情也便一并抹了!你自作孽,又如何说别人害你?”
杨仪愤愤抬头:“不是你令陈祗来汉中合纵的?不是你令费与诸将合谋夺我兵权的?”
“真不是我!”蒋琬双眉一挑,竟也诧异莫名。
杨仪也是一怔。
与蒋琬相识多年,他知晓蒋琬素来磊落,做了便是做了,断然不会和他这个阶下囚说谎。
二人一坐一站,竟在诏狱的值房中这般对视了起来。
“赵廷尉,还请领着士卒在外稍候。”蒋琬对着赵康随口吩咐了一声,而后看向姜维:“伯约上前去。”
“好,好。”赵康才不愿意卷入荆州人内斗里面,自是乐得出去,领着两个兵卒快步退走,还贴心关上了门。
姜维持剑站在杨仪身侧,静静立着,听着蒋琬和杨仪二人对谈。
陈祗初到汉中,杨仪以为他是代蒋琬而来。与陈祗单独对谈之后,杨仪又以为陈祗是代刘禅而来。回成都的路上,杨仪反复琢磨,又再以为陈祗是代蒋琬行事。
经过一番对谈,二人已经确认,陈祗是在替陛下行事无误!还将想要争权的蒋琬给算计进去了!
算上旁边站着的姜维,沉默之中,此时这三人的心思各不相同。
杨仪唏嘘感叹。
姜维对刘禅了解不多,心中多了些对刘禅的敬重。姜维听丞相讲过后汉时历代皇帝夺权时的血腥和震动,当今皇帝能用这样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只用一人便能巧妙的搅动局势,收回兵权亲政的同时,还是顺便统合了国家大政的共识,端的是好手段!
而蒋琬此刻则是多了些如履薄冰的感觉……
汉末以来,群雄纷争,欲要做事就要掌权,蒋琬也起过揽权的心思。蒋琬得了丞相垂青,也想过在丞相逝后掌管相府和大军,继续承担汉室军政。
权臣掌权……难道不是顺理成章的吗?后汉二百年,何时少了掌权的权臣了?
可如今,这种念头显然没了半点实现的可能。
蒋琬以为自己很熟悉皇帝刘禅,对陈祗也算了解,可如今一看,刘禅也好、陈祗也罢,都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掌控住的……
真如费在汉中与陈祗对谈时所说,臣子要借天子授权行事,方可名正言顺。而臣子若有卓异之才,更能增益天子威德!
终于,杨仪的话语打破了沉默:
“公琰……以我之罪,是不是当受族诛了?我知晓廷尉不管事情,你来说吧,还请与我直言。”
蒋琬停了许久,有些感伤:“无诏而杀假节、无诏族诛大臣、妄言领军投魏……这三件事落在一起,哪里还有不族诛的道理呢?”
“早知今日……唉,你现已至诏狱,若你速死,家小反而还能多些存活之理!”
“这样吗?”杨仪喃喃回应,一时怆然。
第48章 送信?
说是宫内饮宴,宴倒是规格不错,菜食颇丰,但没有酒,也没有乐师和舞姬。
姜维自称要为丞相服丧三年,不饮酒,不食肉。刘禅碍于身份不好明说为大臣服丧,也说自己在丧期不饮酒,不用歌舞。
但这不是在宫内赴宴嘛……刘禅说了身为武将,不食肉对身体有害,当多加餐饭。还下了口谕,说姜维可以服丧三年,但当食肉食,不饮酒、居家时着丧服就可,姜维在半哄半令之下也同意了。
服丧这种事情,历来全凭心意,上限极高,下限也很低。
岂不闻皇帝服丧都以日为月,只要服丧二十七日便可?刘备在白帝城驾崩的同一年,刘禅也没耽误和张皇后的侍女欢好,第二年就生了皇长子刘。
而服丧这种事情和陈祗就没干系了。
诸葛丞相逝世之时,陈祗不过是四百石尚书侍郎,用不着给自己上司的上司的上司服丧。哪怕从六百石侍御史来论起,御史台也不是由丞相直管,从这里也论不上。
没什么食不言的规则,叫陈祗和姜维来用宴,就是来说事的。
谈得久了,宴席从酉时初开始,到了戌时末方才结束。
姜维在成都是有宅子的,出宫后直接回返家中,由刘禅安排的宦官送回。
姜维建兴六年归汉之后,一妻一儿一老母都在魏国。或是汉末时期的人员流动有些巨大,各方都要彰显德行;也或许是有黄权归魏,刘备未给黄权家小治罪的前例在;还有可能是要留着家小将来与姜维沟通……总而言之,姜维家人并未被魏国官府治罪。连带着天水姜氏也没受影响,有一唤作姜兆的族人还在曹真麾下任职。
而建兴七年,丞相亲自做媒,本意为姜维娶妻,后来在姜维的坚持之下改为纳妾,纳了益州州府一名柳姓从事家中的庶女,而后又得了一子,都留在了成都,姜维与他们也已许久未见了。
陈祗出宫之时,表弟许游已在宫门外的马车上等着他了。
许游时年十九,又无官职,家中也无尊长约束,最是闲不住的年纪。
“兄长!”许游掀起车帘,冲着刚出宫门、拿回佩剑的陈祗招手:“等你许久了,上车一同归家!”
陈祗倒是沉稳许多,缓步走了过来,与车夫言语了几声,方才上车。
而陈祗乍一上车,许游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提问:“兄长这回立了好大功劳,陛下方才有没有许了你什么职位?”
“许了。”陈祗显得有些疲累。
“许了什么?”许游追问。
陈祗倚在靠垫上,声音懒散,越来越小:“许了让我自选职位,我还要考虑一二,婚姻什么的也许了。”
“让兄长自选职位?”许游笑了几声:“那让兄长做尚书令行不行?”
见陈祗白了自己一眼,许游锲而不舍继续问道:“兄长下午都与我说过了,北伐还伐不伐了?打凉州还是打关中?陛下还去汉中吗?”
“不是,阿游你不能少些话吗?”陈祗无奈说道:“北伐要伐,陛下觉得打凉州也不错,但该怎么打、什么时候打,还是要与上下商议的,还要看那些羌胡的动作、看粮草军资、看气候天时,哪能这么快就定的?汉中也要去,但也要准备几个月,要明年才能动身了。”
许游撇了撇嘴:“这样啊,我还以为陛下亲政了就能定下来打凉州呢。”
“国事又不是儿戏,比你下棋要难多了。”陈祗笑道:“我睡一会,到府门再喊我。”
“哦,好。”许游点头。
过了片刻,许游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抬手摇了摇陈祗:“不对啊,兄长,你方才还说了什么?陛下许你什么来着?”
陈祗闭着眼睛:“许了婚姻。”
“哦哟!”许游伸手捅了捅陈祗:“我怎么才知道?谁家的女儿?什么时候的事?你去汉中的时候定的吗?”
“别捣乱。”陈祗连忙睁眼将许游的手拨开:“是去汉中的时候,费、吴班这两个人见我有能,是陛下亲信,家门又高,便想同我结亲来着。费家的是长女,要与我做妻。吴家的是吴班庶子的庶女,要与我做妾。”
许游啧啧称奇:“真不好说兄长是赚了还是亏了……这两人不是正当用吗,陛下不怕你们结亲出事?”
“怕甚?”陈祗笑道:“我一六百石的官员,家中又无亲族,算得上是孤臣了,结个亲又能如何?而且我听陛下话里话外的意思,他说我二十余岁正当多与女眷亲近,似乎他自己也想再纳女子入宫。说实在的,董侍中给陛下管的有些严厉了……”
许游嗤笑一声:“董侍中也是个不懂事的,皇帝宫中纳女子他也要管,实在管的太宽了。宫中算上张皇后也就那么十二个女眷,十二年不动啊,现在几乎都快三旬了吧,我都觉得陛下可怜。”
陈祗长叹一声:“陛下没错,人之常情。董侍中倒也没错,也是个忠臣。皇帝吸纳后宫,又不是寻常百姓纳妾,要给许多聘礼,要花钱的!章武元年,陛下时为太子,纳张皇后为太子妃的聘礼就用了黄金一千斤、蜀锦三千匹。现在做了皇帝,不说纳皇后,纳个贵人岂不要也给许多金帛出去?”
许游也多了些感慨:“说到底还是钱的事情……好在我家有钱,几百斤黄金还是给得起的。”
陈祗没好气地揣了许游一脚:“是他们主动要与我结亲,是他们该给我家多些嫁妆才是!”
“哈哈哈哈。”许游大笑:“兄长好手段!”
陈祗再度闭上眼睛:“好了,勿要吵我,我先睡会。明日一早,还要去费家和吴家送信去呢。现在算是战时,费、吴懿他们两人都不能私自从驿递寄信,都托我一并带回来了。”
“明天……”许游自言自语。
陈祗都有点睡着了,许游又把陈祗弄醒,陈祗刚要开骂,许游嬉笑着说道:“兄长,他们说是让你去送信,以我来看,你本人才是那个信吧!”
“哈哈哈哈。”许游一时笑个不停。
陈祗终于无语。
第49章 宅邸
偌大的许府只有陈祗和许游两个男丁。
寻常时候,二人都是分别用早饭的,陈祗早些,用过了饭便要去尚书台当值。许游未出仕则稍晚一些,但许游的生活亦是十分规律,主要的活动都集中每日上午,下午则空闲一些。
许家乃是公族,许游的日常安排也是如后汉以来典型的士族子弟一般。
许游每三日去来敏府上就学半日、去城东习练骑马射箭半日、在家读书半日。至于下午时间,要么与成都士子出城同游,要么议论时事、谈论诗文。还没出仕,也就没什么休沐日可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