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从外远行回来,许游难得起早了半个时辰,与陈祗一同用早饭。
蜀地古来富庶,平民百姓也能一日三食,菜蔬也不甚缺乏,比中原百姓能稍稍好过一些。
豪门大户与小门小户相比,无非是吃的好些罢了。
摆在陈祗和许游桌案上的,只是些米粥、米糕,还有些许豆豉和咸鱼等物,并无肉食。
“兄长今日可要去当值?”
二人吃到一半,许游首先按捺不住,开口发问。
“没地方可去。”陈祗没有抬头,用竹箸夹着咸鱼放入碗中:“御史中丞都不当值,陛下也不上朝,我这个侍御史去哪当值?再者说,刚奔波了二十日,休息几日又能如何。”
“今日我去费家和吴家。”陈祗用勺子舀起一勺粥来,淡淡说着。
季汉的朝廷机构其实并不完善。
说到底,季汉如今的版图也就一州的面积,与后汉时十三州的广阔不可比拟,加上由相府掌权,故而也没必要照抄后汉、搞出那么多官职和机构来,徒劳在俸禄上泼洒那么多资财。
季汉的官制是实用主义的。
三公不常设,九卿也时常有空缺。御史台也只有个架子,大猫小猫三两只,现任的御史中丞乃是建宁郡籍贯的孟获,此人曾在南中作乱,被诸葛丞相捕拿之后,给了他一个御史中丞的虚职,令他在成都安居养老而已。算上陈祗,常设的御史也不过五六人。
御史多了又有何用?监察各地和百官都是由相府来做的,御史也就平时随驾、上朝维持秩序,旁听廷尉治案这几个功能了。
许游笑道:“我也觉得兄长今日要去。我昨日去了来公府上,今日本来要去骑马的,无甚打紧,与伙伴知会一声也就是了,随兄长去凑凑热闹,顺便去看看费承收信后是如何表情。”
陈祗咽了一口,将勺子放下:“你们相熟?”
许游上身前倾,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费承与我同岁,平日在来公府上进学、在城外骑射都是一起的,如何不相熟?却没想过他的妹妹要嫁我兄长了!哈哈哈哈。”
“只是我有些担忧,按常礼来说,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都是要由长辈操持的,兄长要找谁来办?”
陈祗淡淡摇头:“不知道。再说吧,费还在汉中,娶妻当在前、纳妾当在后,怎么都要等费回成都再说,今日先去便是。吴班宅子离这里近,先去吴班家里,再去费家中。”
“以我现在的名声,和我之后要做的事情来论……选择这个人选还是当谨慎一些。”
陈祗比许游要大五岁,二人关系极好,彼此嬉笑打闹都是常事。可如果陈祗严肃地令许游去做某件事情,许游就会认真地去执行,不打折扣。
亲族在这个时代的重要性无与伦比……家里没了长辈,未加冠的少年也要做起成人该做的事情。
都是从乱世里过来的,即使少年也不会完全天真。
……
吴班有五个儿子,夭折了两个,剩下三个是次子、四子和五子。
吴班是封号将军、又与吴太后沾亲,家中子弟也自然不缺官做。
次子吴封任建宁郡太守,常驻在建宁郡的俞元县,主要负责采铜之事,并不署理民政。四子吴庞任江阳郡汉安县县令,五子吴因在吴班军中任别部司马,俱不在成都城中。算起来,吴庞倒是吴班三个儿子里前途最差的一个。
陈祗只是亲自将信送到吴府之中,而后便走。
说到底,吴班只是将庶子所出的一个庶女许了陈祗当妾室,吴班自己都未必将此事看得多重,陈祗当然也是例行公事。
可费的态度就不同了。
陈祗路上已经和许游确认过,费家中只有二子一女,都是由一妻所出,并无妾室。按年龄排的话,是长子费承、女儿费氏、次子费恭的顺序。
之所以唤作费氏,是因为一般士族家中未出阁的女子并不将名字外传,常常都是成婚之时、在婚礼上面,女子的名字才会被宾客们知晓。费承与许游虽然相熟,却也不会将这种事情随便讲出去。
说到宅邸,成都城官员的宅邸标准可以按刘备入蜀分为前后两段。
在刘璋时期,常常滥赏官员,加之官员贪渎之事常有,家宅都修得分外气派,刘璋也从来不作约束。
而到了刘备时期,吏治为之一清,断了受贿的渠道,又发了以一当百的直百五铢,从豪门大户上批量掠夺财富。
许家宅邸如此之好,历来有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许靖做过司徒,宅子是当年刘备赐下的,并未收回。
费的宅邸只是寻常二千石官员标准的大小,与豪富和气派都沾不上边,连门楹都显得有些陈旧,远远比不上许家。蜀地多雨水,陈祗和许游从路上来的时候,还能从费家外墙的下半处和屋檐的瓦当上看到许多青苔。
朝廷固然提倡简朴,但并不提倡穷困,费是领相府和朝廷双份俸禄的。家宅如此,一方面当是费家节俭,人口不丰、仆役不多的缘故。另一方面,费喜欢宴饮,自己的开销也大,还要支持长子费承找来敏学经、还要学习骑射,这些都是耗钱的事情……
一来二去,大概就是现在这种不甚宽裕的模样。
总而言之,以刘备入成都为时间点,在此之前若是有好宅子,那便一直能住好宅子。在此之后,即使做官也修不起大宅了,除非你是能受巨额赏赐的将军。
上不了车,车门就永远关了。
第50章 费夫人
陈祗去吴家拜会送信的时候,按流程是先将名刺送上,再将信交给管家,随即再走。
这个时代,名刺与后世名片的功能有些类似,也可用于拜访时通报身份。
陈祗的名刺是精选佳竹制成的长方形竹片,其上用墨笔写有‘侍御史汝南陈祗再拜、问起居、字奉宗’字样。官职、籍贯、姓名、问候、表字,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竹片里都已标注清晰。
陈祗和许游在费家门口下马之后,都不用陈祗招呼,费家门房就主动迎上前来行礼。
“许郎!”门房熟练地微微欠身,陪笑问道:“许郎可是来寻我家大的?”
“不错。”许游笑道:“不过今日主客不是我,乃是我家兄长陈御史。我兄从汉中而来,带来了费将军的家信,还请唤费承出来。”
陈祗见状,也单手抽出一张名刺,递了出去。
门房不敢怠慢,朝陈祗躬身行礼,而后双手接过名刺,说道:“请尊驾入门房稍待,奴去请我家大出来亲迎。”
陈祗点了点头,并不言语。
“你快去!”许游倒是自在:“我们就在这等。”
“是,是。”门房连忙入内。
不多时,陈祗就见费家大门从内打开,费承快步走出,与许游点头以作招呼,朝着陈祗拱手行礼:
“费承见过陈御史。劳烦陈御史从汉中远途带信,又亲自送来,家母请陈御史和阿游入内一叙!”
此时,陈祗正在用眼神打量着自己未来的这个妻兄。
费承继承了其父的身高,略略看去应也有八尺高了,相貌也可称俊朗,只是脸孔比费少了些棱角,稍多了些柔和,应当是从他母亲身上继承来的。
客观而论,费承的外形可称上上。
以此而论,费当时还真不算自夸,他女儿的相貌应当也在同一档次。
虽说娶妻娶贤,可若能贤而貌美,又岂不美哉?
“阿承。”陈祗开口,又看了看许游:“这样唤没错吧?”
许游笑着点头:“是这般唤来。”
费承显然有些谨慎,连忙再度拱手:“请陈御史唤我阿承便是,劳烦亲至,还请入内一叙。”
“好,请。”
陈祗也不客套,将手中信函交给了费承,而后十分自然的随着费承走了进去。
女婿到岳家乃是门前贵客,陈祗此时的心态再自然不过了。反倒是费承有些紧张,显然他是不常招待外客的。此时这个少年也应当想不到,父亲竟将妹妹许给了眼前这个客人。
僮仆早已放好了蜜水和点心,入内安坐,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费承的母亲就从侧室缓步走了出来。
“母亲。”费承率先站起。
陈祗、许游二人对视一眼,而后一同站起,微微躬身:“见过费夫人。”
“有劳陈御史亲自送信,远途奔波,分外不易。我令阿承将陈御史请入府中,也是想问问北方战事如何,以及文伟安否。”
与费相处,陈祗可以不卑不亢,相处和对话中该用手段就用手段,能持礼节就可。但与费夫人相处,陈祗以为还是保持晚辈的敬重之意为好。
毕竟是未来岳母。
“答费夫人问话,丞相丧讯至成都后,我奉陛下诏令持节北上,凡四日,九月七日晚至汉中,十日回返。”陈祗缓声说道:“北方战事已毕,大军已至汉中,费司马一切安好,丝毫无恙。”
“哎,丞相才五旬出头,就这般薨了,实在令人伤怀。”费夫人叹了口气:“陈御史,许郎,请入座吧,饮些蜜水便是。”
“好。”陈祗点头。
费夫人不是平常妇人,是能与费诗文唱和的内助贤妻。她刚才听陈祗说了‘持节’二字,心有疑虑,还是打算继续问问。
她虽然不知北面消息,但丞相丧讯到达成都、以及蒋琬在成都戒严的消息,她还是知道的,只是杨仪、魏延的事情在成都还没公开。成都都已如此,那汉中形势必然紧张。
陈祗坐下之时,也在观察着费夫人的相貌。
费夫人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蜀锦直裾,头发梳得是堕马髻,发髻斜斜朝着左边坠着,垂到肩侧的高度,耳垂上有金质的耳环,上面还当有些红色点缀,只是看不清楚,显然是个爱美的。面上稍稍施了些粉黛,却不甚浓,应当是日常居家的打扮。柳眉杏眼,白皙光润,相貌柔美而又婉约,带着贵气,许是平日无甚烦忧之事,初看上去也就三旬的年纪。
陈祗心中稍稍想了想,以费三十九岁、费承十九岁来算,费夫人的年纪怎么都要三十六、七往上了,看来的确保养得当。
费夫人问道:“方才听闻陈御史持节去了汉中,来回又甚是急迫,不知出了何事?”
陈祗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平静说道:“不瞒夫人,陛下令我去汉中是去戡乱的。简而言之,丞相长史杨威公无诏杀了征西大将军魏文长,又欲制诸军而自加威德。我至汉中之后,与费司马一同处置此事,擒拿杨威公,昨日已经将其带到成都,送入诏狱中了。”
“啊?”费夫人不禁惊了一声,抬眉诧异,以袖遮住口唇。
不怪她如此惊讶。杨仪是她夫君的多年同僚,杨仪之妻她也极为熟悉,魏延的名头她也是知晓的,这二人都是国家大臣,怎会如此……?
陈祗沉声拱手:“夫人不必担忧,如今汉中已经无虞,相府之事已经由费司马暂领,待丞相丧事过后,想必费司马就要返回成都了。”
“那便好。”费夫人这才安心了一些。
就在此时,费家的管家走到了厅堂门内,朝着陈祗拱手:
“陈御史,府外有一位姜将军来寻尊驾,说是陛下有诏来寻尊驾。”
“有诏?”这下轮到陈祗惊讶了。
昨日不是刚在宫内吃过饭么?刘禅还给了陈祗七日的时间,让他慢慢想他需要的职务,写出移驾汉中和行尚书台的条陈。
怎么这么快又要召见了?
陈祗随即起身,略带歉意地对着费夫人拱手:“夫人容禀,既然陛下有诏,那我当速离了。”
“陈御史自去便是,今日多谢陈御史送信来了。”费夫人随即起身,朝着陈祗淡淡一笑,而后伸手招呼费承:“阿承去送一送陈御史。”
“是。”费承应了一声。
同时费承的心里也很疑惑……怎么刚到我家,就要被陛下叫走了?
他打算送到门外后问上一问。
第51章 斟酌
“伯约兄。”陈祗大步走出费家大门,朝着门外仍然坐于马上的姜维拱手:“不知陛下召我何事?还劳烦伯约兄亲自来找。”
姜维点了点头,又朝着跟着陈祗一同出来的许游、费承二人看了几眼,平静说道:“奉宗且上马随我来吧,到了便知。”
陈祗察觉到了姜维话里的凝重之意,不由得开始衡量了起来。
能让姜维本人前来,而非随便令个内侍或者军官来寻,那陛下必然不在宫中。以此来论,与陛下、姜维同在的必然还有职务更高的人,且职务高到让姜维自认离开找人都无影响……
当是陛下和蒋琬、姜维二人在宫外某地,且遇到了需要决断的大事!
既是大事,陈祗有什么可急的?慢慢过去,多探知一些情况反倒更好。
陈祗满脸笑意,应了姜维一声,没有上马,却开始向姜维介绍起身后的两人了:
“伯约兄久在汉中任职,少回成都,且容我向伯约兄介绍一下。这是我弟许游,十九岁,尚未入仕。这位是费司马的长子费承,也是十九岁,一表人才,有费司马之风。”
“见过姜将军。”许游和费承一并行礼。
姜维暗暗叹了一下,二人行礼,若他再在马上坐着就是倨傲了,更别说这两人一个是陈祗弟弟,一个是费儿子,都应好好回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