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24节

  姜维下马,朝着二人拱手回礼,微笑道:“名族高门,少年俊杰。”

  陈祗这时颇为关切地问道:“伯约兄,陛下在哪里召我?”

  见姜维有些许迟疑,陈祗又补上一句:“此处没有外人,伯约兄但说无妨。”

  姜维长叹一声,摇头道:“陛下在诏狱,蒋令君也在,赵廷尉也在。杨威公……杨威公在诏狱自尽了。”

  “自尽?”陈祗的声音高了几度:“昨日刚到成都,今日便自尽了?是自杀还是廷尉做的?”

  姜维无奈道:“当是自尽。狱吏今晨给杨威公送了饭食,晚些去收碗碟的时候,发现他弄碎了两只碗,用碎片割了手腕,血流满地,发现时已然气绝。”

  “他怎能自尽,他怎敢自尽?”陈祗勃然大怒:“廷尉是怎么管的?连看管他的人都没有吗?我将他从汉中带到成都来,一千二百里路,未经受审反倒速死,倒像是陛下急着杀他了!”

  “走,伯约兄,上马!”

  见陈祗怒意勃发,姜维也不禁皱起眉头,朝许游、费承二人略略拱手,随陈祗骑马而去。

  姜维心中清楚,陈祗的愤怒是有理由的。

  陈祗在汉中持节做事,与相府众人和军中诸将一同侵逼,夺了杨仪之权,明说将杨仪带回成都受审。而且为了体统,只是遣人押送,一路上让杨仪有马车可乘,半点委屈都没,要的就是将杨仪带回成都后,由廷尉进行审讯,从官方立场给这些乱事做个最终评判,以正法度。

  当然,在此过程中,皇帝刘禅的权威会进一步加强,陈祗这个办事之人也会有功劳在身。

  而此刻杨仪死在了诏狱里,还是在来成都的第二天就死了……前汉后汉加起来四百年,四百年故事下来,谁不知道在廷尉府自杀的人都是皇帝下令私杀的?

  没有明正典刑,没有口供和审判,没有弃市,反倒是像皇帝夺权之后着急杀人一般!这算怎么回事?杨仪是该死,但他不该这么就死了!

  ……

  陈祗和姜维纵马驰去,许游也没什么留在此处的必要,与费承告辞后准备归家,今日上午的时间不够出城骑马了,在家射几十支箭倒是来得及。

  倒不是许游勤勉,骑马、射箭都是成都高门大户士子的必备课程。这与后汉承平百年的时代不同,战争频繁,稍有出息的人都会想要到北伐大军中任个军职。不会用剑、不会用矛倒也问题不大,亲自搏杀的机会不多,但骑、射不会可就真要贻笑大方了。

  费承将许游送走,也急着回府去看信。

  从年初到九月,大军出征以来,这是费家第一次收到费托人送来的信,费承是个有孝心的,方才又听陈祗说了汉中那些争端,如何不想知道父亲近况?

  可等到费承进了后堂之后,还没来得及招呼,就看见母亲费夫人坐在主位上一脸凝重。

  “费承!”费夫人抬眼看了一眼儿子:“你去将你妹妹唤来。”

  “哦,好。”费承不明就里,还是照做。

  等到费承将妹妹费祯唤来,兄妹二人并排站在母亲身前行礼,费夫人却半点话语都没有,只是手里捏着信件,朝着兄妹二人的脸孔不断看去,眉头蹙着,像是在打量着两件器物一般。

  “母亲这是怎么了?”费承疑惑不已,开口问道:“父亲在信中说了什么?”

  费夫人道:“你父亲说国事临危,朝中乱象,他在北面临危受命,要我们不要挂念他。他身体一切都好,饮食俱佳,一如往常。”

  “那便好。”费承诚恳说道:“半年多没等到书信,父亲安好,我便心安了。”

  费夫人又道:“你父还说,方才那个陈御史在北面做事有功,持了节杖,很受陛下看重,人也很有才能。费承,你方才见了那陈祗,觉得此人如何?”

  费承想了一想,仔细答道:“我与许游素来相熟,对他兄长也略知一二。他兄长以前是陛下侍读,后在台中做了侍郎,而且擅长数术、颇有才学,我原本以为此人年纪也不甚大,当是与许游一般和善的……可今日见了陈御史,却发觉此人言辞不多,却从容镇定、威势颇重,我在他面前感觉不太自在。”

  “就像是去年父亲回成都时,带我在宴饮上见蒋公、邓将军(邓芝)、许将军(许允)一般的感觉,不太像是二十多岁的人。”

  费祯年方十六,一身素色深衣,不着修饰,五官与费夫人颇为相似,明眸皓齿,多了些少女的清丽之感,甚是秀美。

  费祯听闻母亲和兄长谈论这个陈御史,不由得出声发问:

  “阿兄,你们口中这个陈御史倒是有趣。此人多大年纪了?”

  费承刚要作答,却听到费夫人轻哼一声,将书信按在了桌上,看着女儿的脸孔,半忧半笑:“此人二十四岁了。祯儿,你阿父将你许给了这个陈祗为妻,你当知晓。”

  “为妻?”费祯惊呼一声,抬袖掩住口唇,竟与她母亲惊讶时的动作没有半分不同。

  哐当一声,费承手中的陶杯一时没有拿稳,落在了桌面之上,蜜水散了一摊。

第52章 事有缓急

  “陛下,臣为侍御史,有察举非法、检劾公卿、听察刑狱之责。廷尉看顾杨仪不力,致其自戕身死,逃脱国家法度。请陛下治廷尉之罪!”

  陈祗站在杨仪所处的牢房之外,对着刘禅行礼,正色说道。

  “赵廷尉,你有何解释?”刘禅转身,看着廷尉赵康的面孔,缓声说道。

  “臣……”

  赵康此时心中且忧且怒。

  忧的是自己身为廷尉,杨仪在诏狱里出了这等事情,若陛下真要问罪,自己是决计逃不开干系的。怒的是此事为荆州人内斗,我又没与杨仪有什么干系,反倒是昨日蒋琬、姜维二人来这与杨仪说了许多,今日一早他便死了,分明与此二人有关,怎么不找蒋琬去问?

  皇帝得罪不起,蒋琬他也同样得罪不起……

  赵康只能伏地长拜:“臣监察不力,是臣失职,请陛下治臣之罪!”

  姜维知晓昨日蒋琬与杨仪说了什么,此时却也沉默不语。

  刘禅没有作声,眼神在赵康头顶的发冠上停留了许久,又转身看了看皱着眉头的陈祗、束手沉默的蒋琬和毫无表情的姜维,又将目光放在了赵康身上。

  刘禅此刻的心中也在衡量。

  所谓仇怨,有私有公。

  如两军对垒,汉将黄忠斩杀魏将夏侯渊,黄忠本人与夏侯渊素不相识,没有私怨,杀人亦是因公行事。如陈祗持节北上,搞倒杨仪将其捕拿,陈祗此前与杨仪无甚交往,也是公仇。

  而对于刘禅来讲,国事就是家事,杨仪擅杀魏延害国家大将,是公仇,也是私怨。他准备拿杨仪立威,杨仪却这般死了,连带着也怨起了赵康。

  亲政固然是政由己出,但也要‘出’,在宫里坐着不理政务,即使名义上有权,那也不算亲政。

  赏、罚、擢升、罢黜、调兵、征伐、祭祀、治政,这些才是真正属于皇帝的权柄。

  刘禅也在逐渐扩展他权力的边界,此前在成都调刘邕、宗预之兵卫戍,是在行使皇帝权柄。在宫内亲自擢升蒋琬为尚书令、益州刺史,是在行使皇帝之权。

  今日要处罚九卿之一的廷尉,亦是行使皇帝之权。

  这个处罚的度,倒是应该好好掌握一番。

  想了片刻,刘禅开口:“廷尉失职当罪,罚俸半年稍作惩戒,若再有其他疏忽,朕当严惩!”

  “臣谢陛下恩典!”赵康再拜,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刘禅又道:“廷尉府当出行文,明论杨仪之罪,以及此人畏罪自戕之举,将其布于州府,务必要写明写清。另,廷尉当亲往汉中一行,认真查探魏延之事,若其有罪,朝廷当有公论。若其罪行不至身死和族诛,亦当明言,记住了吗?”

  “是,臣明白。”赵康伏地应声:“臣做完此事之后,三日之后便去汉中。”

  “明日就去!”刘禅再道:“论杨仪之罪有何难度?一日都不够吗?”

  “一日够了,臣下午便能将此事了结。”赵康急切回道。

  刘禅轻叹一声:“廷尉起来吧。”

  说罢,刘禅转身向外走去。

  蒋琬、姜维、陈祗、还有侍中郭攸之四人随在刘禅身后,一并向外走出。而赵康起身之后,想了一想,没有当即离开,而是亲自指挥起了狱卒收拾杨仪尸身。

  此处的血腥味实在过于浓重了……

  到了昨日杨仪、蒋琬等人所坐的值房内,刘禅挥了挥手,示意虎贲们入外等候,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一行。

  奉刘禅之令,众人按次坐好,刘禅这时徐徐开口:“令君方才要与朕说退军之事,现在可以说了。”

  “是。”蒋琬随即开口:“昨晚陛下转至台中的相府表文,臣昨夜已经尽数看了。此表由费司马(费)、胡参军(胡济)、刘参军(刘敏)、许护军(许允)、前将军(袁)、左将军(吴懿)、扬武将军(邓芝)、讨寇将军(王平)八人共议,各项调度可称完备,但臣仍有疑问,当陈于陛下。”

  刘禅正襟危坐:“令君请说,朕在听。”

  这时陈祗方才明白,刘禅叫他来不单单是问罪于廷尉,更是要在于蒋琬沟通政事的时候做个辅助。

  一方面是相信陈祗,另一方面还是不够自信。

  好似陈祗在旁,就能多个智囊一般。

  蒋琬平静说道:“昨日两则表文,一为陈奉宗与众人所立三约,二为相府所呈的退军表文。”

  “臣以为,陛下理应执掌大政,亲自掌军,但移驾汉中设立行在,决定得是不是有些仓促了?”

  刘禅吸了口气,在余光里看到了陈祗正坐的身影,好似多了些信心一般,开口道:“并非仓促,国家大事以北伐为先,此乃本朝立国之基,不可轻废。朕若北出,当以令君居于成都统揽全局,照看太子,足兵足粮,如萧何故事。”

  蒋琬话语从容,得了允诺,好似对刘禅之语没有半分意外:“臣遵旨,移驾并非小事,有司官吏俱应署理,汉中当营建宫室以迎陛下。请陛下徐徐图之,半载或一载之后再行移驾。”

  刘禅看向蒋琬:“令君勿忧,朕并非奢侈之君,哪里需要新建宫室?先帝当年在汉中与曹军对峙,长居于定军山军营之中,朕住沔阳城中又哪里委屈?”

  “当年后再去。”蒋琬补充道:“可以正月祭天祭祖之后动身。”

  “可以。”刘禅点头:“朕暂定正月三日北上,一千二百里日行六十,凡二十日可至汉中。”

  “臣明白。”蒋琬再次点头:“另,表文中报称欲调郡兵五军屯田于涪县,留十余军屯于汉中,臣以为不妥。若如此行事,固然可实汉中,但国中空虚,若南中和江州起衅,莫非要从汉中调兵?”

  “臣以为此事极为不妥,当请陛下重议此事,不可这般仓促行事!”

  刘禅目视蒋琬,缓缓说道:“令君是以为汉中屯田不妥?”

  “不是不妥,是当徐徐图之,逐渐增加。如今已是九月,各地宿麦已经播种,没播种也当来不及了,若尽数聚兵汉中,岂不误了今明两年的农时?臣恐郡县侵扰,徒生乱事!”

  陈祗直到此时,才明白蒋琬的用意。

第53章 立场

  所谓政争,固然有争权夺位、分帮结派的对立,可也有单纯政见不合带来的分歧。

  蒋琬此刻就是单纯的政见不合。

  简而言之,北伐需要粮草,季汉境内的主要粮食产地只有成都平原和汉中平原两处,汉中是北伐的出兵地点,成都的粮食要运到汉中才能供给大军,而长途运输又会带来相当大的损耗……

  说到这里,答案已经非常清晰了。

  在所需粮草是个固定值的前提下,尽可能多的在汉中本地生产粮食,减少从成都运送的粮草数量,才是最为经济、损耗最少的解法。

  这世上从来都不缺聪明人,诸葛亮在筹备北伐的第一天起,就是沿着这个思路去做的。甚至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刘备和他的臣子们就有了这种想法。

  建安二十二年,法正力劝刘备进攻汉中,据有汉中后广农积谷,以此作为进攻曹魏的基地。

  建兴五年,诸葛亮在汉中郡沔阳县设立相府,开始在汉中屯兵、屯田,深耕于此,直至身故,再也未回成都。

  即便诸葛亮在此努力了八年之久,汉中本地的粮草还是无法供应北伐大军,还是要不断从成都运粮。甚至丞相在时,蒋琬在成都的两项主要工作就是征兵和筹粮。

  汉中粮草不够的原因也很简单……

  不是缺耕地,是缺人。

  汉末乱世,韩遂、董卓、马腾、李、郭汜、马超……这些西凉武人将雍、凉、司隶大肆毁坏,当地百姓纷纷向汉中、巴蜀逃亡,有许多就留在了汉中。

  汉中有‘天师’张鲁盘踞,加之远离中原,使得张鲁控制下的汉中人口大增,户数超过十万,人口五十余万,成为了乱世中的一个奇景。

  然后,曹操来了。

  这个时间点大约是建安二十年左右。就在这一年,曹操讨伐张鲁,刘备已得益州,汉中也成为了曹操和刘备对峙的前沿。

  或许是汉末人口大量丧失,使得曹操极度缺乏安全感。又或者是曹操因为某种‘名声’原因,担忧百姓主动逃亡,故而要将百姓迁离边境。

  总而言之,曹操非常擅长迁移边境居住的百姓。

  在荆州,古来繁盛的襄阳、樊城左近,被曹操迁移成了无人区,邓艾幼年时就是被曹操军队从新野迁移到了汝南居住(主要生活是屯田和放牛)。

  在扬州,北至合肥、南至大江,南北数百里、东西一千五百里,庐江郡、淮南郡、下邳郡、广陵郡的广大区域都几乎成了无人区,百姓大多都南逃到了吴国。

  这样的场景,在汉中左近也在重复着。

  建安二十年,在张既的建议下,曹操征讨张鲁回军之时,顺路迁走了汉中数万户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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