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25节

  建安二十一年,在杜袭的建议下,曹操从汉中迁移了八万多人至洛阳和邺城。

  建安二十三年,曹操命张既将武都郡五万户氐人迁至扶风、天水,又命杨阜从汉中迁走万余户。

  建安二十四年,曹操在汉中对阵刘备,撤军时几乎一路撤走了辖区内的所有百姓。而当时刘备还屯兵在定军山不动,只将一个空荡荡的汉中拿到手中。

  迁移,对百姓来说是件最苦之事,失去了全部耕地和家当,不得不到魏国去给魏国屯田,路上还有饥馑、疾病和劳损。人离乡贱,汉中约五十万人口,死在途中的已经不可计量。

  一来二去,三番五次,汉中空了、武都空了,曹操、刘备对峙前沿的地区又成了扬州对峙地区一样,少有人烟。

  这也是丞相努力在汉中屯田、恢复人口、劝农讲武、积谷而后北伐的原因。

  这也是北伐如此艰难的原因之一。

  想到这里,陈祗默默叹了口气。

  此时正值蒋琬说完了话、刘禅还在思考尚未回复的时候,堂内一片安静,显得陈祗叹的这口气特别突兀。

  蒋琬也随之皱眉。

  此前,在丞相丧讯、魏延死讯先后传到成都的时候,蒋琬是有过揽权的打算。可是随着陈祗这么一搅,陛下亲政掌兵的格局已定,蒋琬揽权的心思也就熄了。

  如杨仪那般偏执之人是极少数,反倒蒋琬这种通透才是世间常态。我又没想过造反僭越,能做权臣就做,做不了就不做嘛!

  蒋琬习惯性地以为陈祗是要搞事情了。陛下要亲政,我没意见。陛下要掌兵,我没意见。陛下要去汉中,我没意见。你们要在汉中屯兵屯田,我还是没意见,只不过建议缓一些来,你又在这挑什么刺?

  当真瞧不起我这尚书令、益州刺史吗?!

  蒋琬目光灼灼,沉声开口,声音浑厚而又威严,带着几分质问:

  “奉宗,这是在谈国家政事,你有何不满?叹气作甚?”

  陈祗上身挺直,表情诚恳地对着蒋琬低头拱手:

  “蒋公容禀,是在下失仪了,还请恕罪。在下叹气非是为蒋公方才所言,只是想起了汉中人口如此之少的原因……曹贼怎么如此之坏!”

  蒋琬打量了陈祗几眼,见陈祗表情和态度的确诚恳,又是在君前,便打算将此事揭过。

  可这时又有一个拍桌子的响声传来,不是陈祗。

  “曹贼荼毒生民,所以必须北伐!”

  刘禅以为陈祗是在提醒自己,故而猛地拍了拍桌案,高声喝道。

  姜维没搞清状况,见刘禅表态,也作思索状点头附和。

  一而再,再而三,蒋琬也终于无语,甚至有些恼了。

  方才我这般政治表态还不够明确吗?

  怎么,非要我用白话直言出来才行?

  蒋琬深深吸了口气,朝着刘禅拱手,严肃说道:“禀陛下,相府的两封表文臣都看过了。今日恰逢其会,臣也愿向陛下直言陈事,臣为国家大臣,受君命而为州、台之任,臣支持陛下亲政、支持陛下掌军、支持北伐!”

  “在汉中多设屯田也是好的,臣也支持。只是这封表文里说的有些激进,五军屯田于涪县,十余军屯田于汉中,那又有多少郡兵可以返乡?此番安排属实有些激进了。”

  “臣为陛下负责台中和州中事务,若此令颁行,则各郡县必然生乱!”

第54章 军制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刘禅如何还能不知自己刚刚是误会蒋琬了?

  这种误会,来源于刘禅初掌权时面对实权重臣的不安,来源于魏延、杨仪等事带来的对臣子的不信任,当然也来源于君臣之间缺乏良性沟通。

  君臣之间,本没必要这般紧张和严肃的。

  刘禅尴尬一笑,点了点头:“蒋令君所言甚是,朕已知晓令君心意。既然令君以为这个安排不妥,以为该如何安排军队?”

  大军撤回汉中已经二十余日,既然判断司马懿必不来攻,汉军此番出兵已经结束,那撤军的问题是决计躲不过去的。

  十万大军,出必有方,退必有度。

  诸葛丞相在汉中统兵十万,这十万人当然不是全部挤在五丈原附近的战场内,而是在汉中的武兴、阳安、阳平、赤坂、黄金等各处关隘先留一部分、转运粮草和后备再留一部分,真正随诸葛丞相在褒斜道北、五丈原附近屯驻的,只有七、八万人。

  从组成来论,十万大军中的各部也分层次。

  在夷陵战后,季汉军队经过了毁灭性的破坏,丧失了一批老兵和中、低层军官。诸葛丞相开府后重整军制,基本上在征讨南中之前完成了军队的重建、在来到汉中后完成了军队的制度化。

  最底层的编制是伍,辖五人,有伍长一人。

  二伍为什,辖十人,有什长一人。

  五什为队,辖五十人,有都伯一人,也可称都伯为队长。

  二队为屯,辖百人,有屯将一人,也可称屯将为百人将、百人督。

  五屯为曲,辖五百人,由曲长所领。

  二曲为部,辖千人,长官可以为牙门将,也可为司马、千人督等。

  这也是‘部曲’一词的来源。

  以上编制乃是常理,但在千人之上,汉、魏、吴三国就各自不同了。

  在诸葛丞相整顿军制之后,在千人的‘部’以上,是以‘军’为单位,而各军的兵力又有不同,大体上是四千人左右。郡兵、屯田兵由于来源地点不同,兵力也不尽相同,一、二千兵力的军也有。

  对于战功卓著的封号将军来说,在平时可以独领一军进行脱产训练,其中兵力也有些许差异。

  如征西大将军魏延可以领两军八千人,为诸将兵力之冠。左将军吴懿可以领一军六千人,右将军高翔、后将军吴班可以领一军四千人。

  相府平日也有直属的脱产军队,兵力多者如虎步军、虎骑营,兵力少者如突将、无前、叟、青羌、散骑、武骑等营,总计近两万之数,由直属相府的诸将、诸参军进行管辖,如姜维常领虎步军、马岱常领虎骑营等等。

  以上提到的四万多兵,精锐程度、披甲比例各有不同,乃是诸葛丞相屡次北伐所依赖的主要力量。

  余下的五万多兵,由汉中本地的屯田兵和各郡调拨的郡兵组成。在不同年份,随着丞相出兵与否,汉中驻扎的屯田兵和郡兵数量又会增减波动。

  遇到战时,相府会下令从各郡调集郡兵,或两千、或三千,从各地北上汇集到汉中备战。这些屯田兵和郡兵又会由相府根据各将担负的作战任务不同,分拨给诸将进行统辖。

  拿今年的北伐来说,魏延部并未增兵,高翔部增兵二千人、吴懿部增兵六千人、吴班部增兵四千人。诸如邓芝、王平、刘巴等人,所统兵力也各有变化。

  总而言之,过去八年以来,朝廷的主要目的就是北伐,对军队的安排也是一项极为重要的政治任务。只有对军队的情况认识之后,才能理解官员们政治观点,理解他们之间的分歧……

  位于汉中的相府众人和诸位将领,当然是想将更多军队留在汉中。

  汉中地域广阔,适宜耕种,地多人少,在这屯田岂不便利?

  位于成都的蒋琬和州府官员,当然是想让军队多撤出汉中一些。

  今年北伐不是打完了吗?明年应该也不会打,那留这么多军队在汉中干嘛?郡兵要回家,常备军队该撤的也可以往汉寿、涪县、雒县、成都等地撤一撤,就食当地,免去向汉中长途运粮的损耗和烦恼。

  诸葛丞相在时,这种事情不需要进行讨论。丞相以为要打,今年就在汉中多留些人。丞相以为不打,那今年汉中的兵力就少些。无论是沔阳相府、还是成都留府,都可以按照丞相本人的明确指令来做。

  可丞相这不是不在了嘛!

  费、吴懿等人已在汉中达成共识,希望继续北伐,故而想在汉中多留些兵,甚至将郡兵都留在汉中屯田才好。蒋琬如同大管家一般,承担庶务,要考虑的就很多了,想要汉中兵力少些,各地少些负担。

  就如同申请预算一般,费、吴懿想多要一些,蒋琬想少给一些,这便是当今的情况了。

  听闻刘禅发问,蒋琬沉声答道:“臣并未听闻魏贼在关中的军队调离,汉中应当做好防备。汉中屯田诸军有兵二万,臣以为在汉中再留兵三万,五万军队足以御敌。”

  “若如此,各郡征调的三万郡兵当全部回返本郡,再撤两万兵就食于涪县和成都。”

  刘禅听闻蒋琬之语,一时沉默。

  这个问题的核心,在于明年春天还打不打了?

  打,就留兵。不打,就不留兵。

  在丞相执政的时候,刘禅只是不亲政,但并不代表刘禅对朝廷的各项制度和政令不清楚。

  费的立场很好理解,蒋琬的态度也很明确。

  甚至从主张北伐的陈祗的角度,收拢羌胡、进攻凉州一事,明年做也行,后年做也行,或者如原历史中等个三年,等司马懿调离关中之后再去做也不错,并没有绝对的标准。

  甚至,若是要强令将郡兵都留在汉中屯田,也不是绝对不行,只是郡县官员要多加安抚,明年之前多耗费些粮食罢了。

  政治就是这般,只要大方向没错,这样做也行,那样做也行,但带来的后果是不同的,这就要考验执政者的智慧和经验了。

  刘禅在席位上坐姿端正,他不说话,蒋琬也好、郭攸之也罢,都没人会去催他。该说的话,昨日晚上的宴席之中,陈祗和姜维已经与刘禅尽数说了。

  等了许久,刘禅没有开口,反倒是姜维发出了声音。

  “陛下,臣有言要奏!”

第55章 君前议事

  见姜维拱手奏事,刘禅点头,示意姜维开口。

  姜维避席而起,先是对着刘禅躬身行礼,而后对着蒋琬拱手,徐徐说道:

  “陛下,臣以为明年应当出兵,臣有三论。”

  “其一,诸葛丞相久驻汉中,名声广布羌胡之中。今国家新失元帅,内外畏惧,更遑论于羌胡之间,必以为汉军威势不会复振,或将恐惧魏贼、内附迁徙。今当以王师进取羌胡之地,服膺者赏,叛离者惩,收拢诸部,以为日后进取凉州之屏。”

  “其二,丞相在时,王师多与魏贼决胜于天水及关中各处,陇西及羌中偏远,未及攻取。朝廷数年之内当不会进取天水、关中,此时当取羌中之地自肥。”

  “其三,陛下明年移驾汉中,初亲掌兵,当求一胜以安上下之心。若与魏贼作战,王师未必全胜。若征讨不臣羌胡,则断无失败之理。若再能引魏偏师入羌中,以王师之精锐,可以歼而胜之!”

  说到这里,姜维又向刘禅躬身一礼:“陛下,昔日高帝出于汉中,数载而成帝业。陛下移驾汉中,朝廷支应数万军队之粮并无大碍,臣以为明岁当战!”

  蒋琬已任尚书令和益州刺史,成了季汉朝廷事实上的新管家。方才看到姜维起身陈辞的时候,蒋琬的眉头也随之皱起。可随着姜维的陈述,蒋琬又渐渐恢复了沉稳淡然的神情。

  还以为是要打魏国呢,结果要征讨羌胡?

  和魏兵比起来,羌胡战力又能算得上什么?根本用不着紧张的。

  往日诸葛丞相在时,所求甚大,暂时顾不上这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只以招抚和拉拢为主。现在丞相不在,魏国这个骨头暂时难啃,先将羌胡收拢一番也未尝不可!

  随着时间的推移,从黄巾之乱起,到如今已有五十年的时间。战争是最好的老师,汉、魏、吴三家在多年征战中,军事实力不断提升,军制、战法已经趋于成熟。

  早年韩遂作乱之时,其人振臂一呼羌胡响应,可以割据雍凉独占一方。

  当曹操领着久经战事的精锐来到潼关之后,马超、韩遂所部的战力已经远远不及曹兵,在正面战场上堂而皇之被曹操击溃,再也不成气候。而后羌胡乱兵逐渐被夏侯渊、张、曹真等人吊打,久无胜绩。

  换而言之,羌胡兵现在是打不过汉军和魏军的,以汉兵进击羌胡之地,并无风险。

  但是,羌胡之人既然存在,还是有相当大的价值的。

  若朝廷将其笼络,打不过魏国精锐,和魏国寻常郡兵对一对行不行?就算打魏国郡兵也有难度,侵扰粮道、埋伏奇袭行不行?帮汉军遮护侧翼行不行?趁着魏军退却或者疲惫之时,总是能做些事情的……

  前些年间,汉、魏双方都要提防大战,没精力和粮草去逐一征讨收拢羌胡,现在是该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了。

  蒋琬赞同道:“陛下,臣以为姜伯约所言甚妥。但羌中偏远,大军未曾征伐,当于兵力上斟酌一二。”

  见刘禅仍在思索之中,姜维补充了一句:“臣以为两万兵力足矣!”

  刘禅看了看姜维,又将目光移到了陈祗的方向。

  见此,陈祗也不再犹豫:“臣以为姜将军此言甚妥。”

  前因后果,昨日都已说清楚了。有了陈祗的进一步确认,刘禅也终于放心:

  “姜卿欲从何处进攻?”

  姜维拱手:“从白水关向西北而行,取武街、沓中之地,而后北上,进窥麴山、临洮。若兵势顺利,则沿洮水北上,进取狄道、金城。若兵势不顺,则不强求。若如此出兵,两万之数足矣。”

  “朕以为可以!”刘禅点头,又看向蒋琬:“令君,台中近月稍稍协助一些。待朕北上汉中之后,再下诏按此计略用兵。”

  “臣领旨。”蒋琬拱手:“既然如此,明年用兵当积粮谷。臣意,各郡郡兵当遣回本郡。明年再令各郡简拔五千军户以实汉中,以免士卒与家分离,上下怨念。”

  “善。”刘禅表示认可:“既然定下了明年出兵的方略,还有一事,朕最近一直挂念心头。丞相在时,有联吴抗魏之策。丞相薨逝,吴人恐生异心,当遣使者去一趟建业面见孙权,以作说明,再叙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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