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26节

  “令君以为可令何人为使?”

  这件事若刘禅不提,蒋琬这两日也要去找他说的。

  只是恰逢其会,蒋琬大约猜度,刘禅对于单独与他奏对还是有所顾虑的,人多一些,反而适合谈事。

  蒋琬拱手回禀:“陛下可有人选?”

  刘禅将问题甩了回去:“令君可有人选?”

  蒋琬捋须说道:“臣以为,右中郎将宗预性情忠直,可以担当此任。”

  宗预……

  人事即是政治,对吴使者的人选也是一项重任。

  与吴国外交之事,在季汉朝政里的优先程度极高。

  赤壁战前,诸葛亮本人就曾出使孙权,为刘备与孙权达成军事同盟,进而在赤壁战中击退曹军,奠定三分基础。

  刘备入蜀之后,马良、伊籍二人出使东吴,调和矛盾,沟通有无。其中的马良颇受诸葛亮高看。

  夷陵战后,刘备病逝。在诸葛亮的主导之下,邓芝奉命出使吴国,与吴国重新建立盟好,邓芝而后被诸葛亮重用,受封扬武将军,在一伐之中与赵云一同出兵。扬武将军乃是法正旧时封号,可见诸葛亮对邓芝期许。

  而后孙权称帝,卫尉陈震受命出使吴国,与孙权开坛歃盟,交分天下。陈震也因此得封亭侯,后来晋升为尚书令。不过今年以来陈震身体一直不好,刘禅也就顺势将他去职,将尚书令许给了蒋琬。

  除了这些人外,费从刘备时期开始就屡次出使吴国。费身上的第一个二千石职务,就是出使吴国之前,诸葛亮给他的昭信校尉。

  总而言之,季汉自有国情在此。

  与吴国的外交是诸葛丞相的重大政绩,也是诸葛丞相的政治遗产,费、邓芝、陈震等人皆是因外交之功得到拔擢,倒是和陈祗熟悉的某些情况类似……

  选择对吴的使者,相当于明晃晃给了使者一个立功和升迁的机会。

第56章 副使

  方才蒋琬提议由宗预出使,这也是明显的示好刘禅的举动。

  宗预是张飞旧部,为人品行忠直,常年在成都戍卫,并未参与北伐,与相府体系素来没有干系。而且由于张皇后的缘故,宗预与刘禅素来亲近,是一名刘禅熟悉且信任的将领。

  此前丞相丧讯到了成都之后,陈祗在午夜时分劝刘禅亲自调兵戍卫,当时刘禅就是亲发诏书,调左中郎将刘邕、右中郎将宗预二人护卫宫禁、戒严成都,如此可见一斑。

  今日在议事之时,蒋琬已经明言表示了对刘禅的完全支持,举荐刘禅的亲信将领来做此事,毫无疑问是在进一步的示好。

  “宗预可以。”刘禅没有迟疑,当即表态,同时又似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陈祗:“若以右中郎将为使,奉宗可否为副使?一来一回,最快三月即可,不耽误奉宗随朕一同北上!”

  “臣……”陈祗一时也有些惊讶,没想到刘禅会有如此说法。

  不过,转念一想,刘禅也是好意,借此事可以名正言顺升任二千石,从现在到明年北上汉中还有数月时间,去一趟吴国倒也不是不可。

  而且说句实话,如今魏国势大,与吴国的外交的的确确是件重要之事,不可轻忽。

  从刘禅的角度来说,宗预与他亲近,陈祗是他的亲信和嫡系,更是他的‘智囊’。除了给陈祗功劳的私心,有了陈祗一同使吴,他也会更放心些。

  见陈祗还有些犹豫,刘禅随即又补上一句:“奉宗不是还有份汉中行尚书台的方略没给朕吗?不过数日之间,待此事做完再去吴国也不迟!”

  刘禅如此言语,陈祗再犹豫也不好,随即起身行礼:

  “臣领旨,愿为副使使吴。陛下既用臣去,臣这几月不在成都,有些政事或许当与陛下先陈说一二。”

  刘禅笑道:“奉宗但说无妨。”

  陈祗拱手:“其一,朝廷正值用人之秋,当不拘一格,只要对朝政有益,能助北伐,皆应用之。陛下或可令台中从益州士人里简拔俊杰,与其官职,随陛下御驾同往汉中。除此之外,此前获罪之人如李严、廖立,或许也可重新考察其人,交由蒋令君统辖,若能一二分有益于北伐,稍稍起复也未必不可。”

  “其二,天子移驾并非小事。臣出发之前,自请拜会太常(杜琼)等人,询问是否有利于此事的谶语之类,或可对陛下有些助力。”

  刘禅听罢,看向蒋琬:“令君?”

  蒋琬道:“奉宗所言有益于朝政,臣以为妥当。”

  选拔益州士人,团结大多数,官职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总不会出错的。此外,找杜琼这种在益州士人名望高隆之人,若是能让他说出一句‘汉中有天子气’之类的话,那么北上汉中的舆论也不成问题了。

  如何能不妥当?

  ……

  陈祗昨日刚回成都,今日便遇到这些事情,接下来又要去一趟吴国,故而离开诏狱返家之后,稍稍收拾一二,便离家出发去了尚书台中,查阅各种简牍资料。

  虽说皇帝刘禅和尚书令蒋琬二人都同意了移驾汉中、在汉中建立行尚书台的方略,此事刘禅已经明言让陈祗规划,蒋琬如今又不断对刘禅示好,但陈祗还是要考虑到蒋琬的感受。

  如何将汉中的行尚书台与成都的尚书台分划职能?

  如何在官制调整的同时考虑到所有人的职务、级别,还要将沔阳相府妥当整合为行尚书台?

  如何团结大多数?

  尚书台、行尚书台与皇帝之间又该如何相处?

  如何让新的中枢机构如诸葛丞相的相府一般高效?

  这些都是令人掉头发的事情。

  墨笔稍稍一动,后面牵扯的说不定就是一群二千石和千石官员,做的不好还要徒惹人怨,这绝不是什么指点江山的轻松活计……

  陈祗当晚就住在了尚书台中,第二日又是忙了一整日,第三日还未起床,陈祗的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陈祗蹙眉缓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方才起身。

  此处还是陈祗在尚书台里任侍郎的值房,陈祗开门之后,却发现站在门外的人是姜维。

  “伯约兄,快请入内。”陈祗尴尬笑道:“昨日忙碌到了后半夜,今日睡得迟了些,伯约兄敲门之时我还在睡着。”

  姜维笑道:“这都巳时三刻了,奉宗昨晚何时睡的?”

  “大概丑时末吧,反正没到寅时。”陈祗侧身:“伯约兄请。”

  姜维却摇了摇头:“奉宗,我就不进去了。我此来台中是来和奉宗道别的,我稍后就回汉中了。”

  “这才三日!”陈祗一时惊讶:“伯约兄又没急事,为何去的这般早?”

  姜维轻叹一声:“一方面是要准备明春出兵的事,羌胡杂乱,还是要好生理一理这些关系的。我还想先从白水、武街到沓中去看一看的,虽然知道有这条路,附近羌胡的信息也都知晓,但我本人没有走过,朝廷数千人级别的军队去过阴平,也没出过武街向西去过沓中。”

  “除此之外,陛下还令我带上许多赏赐,要赶在丞相下葬之前给黄夫人和瞻儿送去……”

  “我明白了。”陈祗也叹了一声:“我送伯约兄出城,路上有话要谈,勿要推辞。”

  “好。”姜维点头,与陈祗一并向外走去。

  姜维是个晓事理的,此前在新都的时候,陈祗建议他只谈军事不谈政事,他如今与陈祗说话也只谈军事,似乎在脑海里将政事都主动清除出去一般。

  根据姜维所说,丞相虽然重视与孙权的盟约,但也知晓孙权素来心胸狭隘,且据说孙权称帝后容人之量愈发狭小,此去吴国当谨慎些。

  此外,姜维还说,按照吴国惯常的脾性,丞相不在,吴人说不得起了轻视之意,或许还要在西边与益州交界的地方增兵,他不好与陛下直说,但此事若是由陈祗来提应当无碍,陈祗也尽数允了。

  城北一别,再与姜维相见,就要等到明年春日了。

第57章 礼物

  就在同一个上午,时间将到巳时,穿着箭袖圆领袍的费承刚刚走到门口,还没从仆役手中接过马缰,就被一声清脆的声音唤住了。

  “阿兄!”

  费承脸上原本的笑意僵住了,叹了口气,复又强挤出笑脸来,转头看向身后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妹妹:

  “哎,我正要出城骑马,中午便回,勿要担忧,你先回去吧。”

  “谁担忧你了?”费祯站在门内不远处,没好气的看了费承一眼,睫毛忽闪几下,两瓣嘴唇抿在一起,明明是抱怨,却显得有些委屈,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件事兄长今天勿要忘了!”

  “没忘,当然记着!”费承先是拍了拍胸脯,而后又朝后院的方向看了几眼,显得有些为难,走到费祯身前语重心长的解释道:“小妹!我是真想帮你,可昨日去问了,那陈御史前日去了台中,前晚没有回府,昨日一整日又是在台中,我问了许游,他只说陈御史不日就要出成都,近日有正事要做,他也不知何时才能闲下……”

  费承下巴朝着后院扬了一扬:“就算我请来,母亲那边又怎么说?前日母亲看信之后那般不悦,你都忘了?”

  费祯却反驳起来:“母亲不悦是母亲的事情,我是在请阿兄帮忙!你昨日都说了他要出成都,若是再见不到他,岂不是要等成婚时才能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了?”

  “阿兄,阿兄!我随你出府不就是了,总有机会见到的吧?只看一眼就行!”

  “好好好。”费承终于无奈:“我稍后就去找许游,好吧?你先在家中安坐,等我回来给你消息如何?”

  “多谢阿兄!”

  费祯终于开怀,眉眼盈笑,对着费承俏皮的行了一礼,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从她离去的背影里,费承能看出费祯心中的小小喜悦和期待。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这里是成都,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故事无人不知,又有哪个少女会对未来的夫君没有期待呢?尤其当这个人几日前就出现在了自己家中,他的姓名和那些做过的事迹又真切的传至耳中,他的相貌被兄长和母亲描述的那么清晰,费祯又如何会例外?

  不过,待费承中午回来的时候,又一次让他的亲妹妹失望了。

  回返的路上,许游和费承二人特意去尚书台外托人问了一下,却得知陈祗此时不在台中,而是蒙陛下召见,入了宫中去。

  费祯失落之余,只觉口中的饭食味道都寡淡了些许。

  而此刻身在宫中的陈祗,已经草草用了些饭食,开始做起了正事。

  清凉殿内,五十余箱各色礼物分两列安放在地上。

  按理来说,这种事情由尚书令蒋琬点头就可以了。可刘禅这不是刚亲政,对朝政事务都好奇么,故而特意命人将礼物搬进宫里,还叫了陈震来宫里一趟。

  刚从尚书令位置上被免、加了光禄大夫的陈震陈孝起,手中持着一份礼单,正在站在身侧、此番使吴的正使宗预和副使陈祗二人一一介绍,刘禅也好整以暇的背手站在一旁,一同听着:

  “左边这些是蜀地物产,是到建业之后给吴国的国礼,有稻米、麦、菜种、蜀盐、蜀布、银、铅、锡、铜、蜀椒、漆器、酎酒、药材等物。国礼不需贵重,不拘多少,尽了心意便可。我朝与吴之间平坐平起,不论尊卑,若国礼过重反而不妥。”

  “右边这些是使者要给吴国君臣的礼物。”陈震咳了几声,朝着右边那些稍小些的箱子指了指:“这十箱是给孙权的上等蜀锦,每回送了锦去,他都要赏给宫里和臣下的,若这回不送就失礼了。”

  陈震余光看到刘禅在盯着那些蜀锦看,于是补上一句:“每回吴国来人都会送珍珠、珊瑚、玳瑁之类的物什,往来价值大致相仿。于两国之间,这些不算什么。”

  刘禅微微点头。

  陈震又转头看向宗预和陈祗:“你们从白帝城沿江而下,乘船先到公安,可以在公安停一晚稍歇,主动拜会一下吴国大将军诸葛子瑜。这四箱里有两箱锦,另外两箱是丞相在成都用过的笔、墨、砚等物,有丞相手迹的几卷文书,有一封抄录的祭丞相的诔文,还有丞相在成都放着的一些杂物。他是丞相亲兄,吴人用诸葛子瑜在公安,是取信于我朝之举,与诸葛子瑜当面需礼节多些。”

  宗预、陈祗二人连连点头。

  陈震年纪长些,早在新野时期就为刘备在荆州拉拢人心,加之又有出使的经历,这方面他是行家。

  陈震又道:“这里的四箱锦是在武昌要用的,你们到武昌时可以稍停,两箱给吴国上大将军陆逊、两箱给吴国太子孙登,送了东西就好,若他们要见你们则见一见,不见你们则住在馆驿就好。这里的两箱锦到建业后,送给吴国丞相顾雍,其余之人就不用给了。剩下这些黄金你们一路带着,若遇事情要用则尽管取用,若不用则带回。其余准备的物什就不用老夫再嗦了。”

  陈祗拱手:“陈公,在下有一事不明。”

  “说。”陈震点头。

  陈祗问道:“我朝给吴国君臣送礼,诸葛子瑜一份、陆逊一份、孙登一份、孙权一份、顾雍一份,怎么还有分五份送的道理?孙权每次遣使给我朝送礼是送几份?”

  陈震挑眉看了陈祗一眼:“汉与吴虽为盟友,但内有戒备,故而国中提到吴臣之时,以丞相之故,只唤诸葛瑾为诸葛子瑜,余下君臣直接称名或称表字都可。但你等出了永安,这种事情就要谨慎些,应当称字,莫要落了话柄。”

  “是,在下明白。”陈祗点头。

  陈震这才开始解释:“吴国与我朝送私礼惯常只送两份,一份给陛下,一份给丞相,一般都入库充了军资。而吴国不同,其地东西广数千里,孙权在下游之建业,若上游有事一时不能响应,故而孙权以诸葛子瑜为大将军、以陆逊为上大将军,二人以巴丘为界分统军事,而诸葛子瑜驻在公安、陆逊驻在武昌,此二人权势极重,不可不问。”

第58章 人情

  陈祗恍然:“出白帝城后,西至巫县、东至巴丘,皆是诸葛子瑜的辖区,而武昌则是陆逊的辖区了?”

  陈震补充道:“对,巴丘归属陆逊管辖,从巴丘到柴桑、还有汉水左右,皆是由陆逊所督。就如巴丘归属陆逊一般,柴桑虽是荆州之地,却也归扬州来管。”

  听到这里,陈祗笑道:“用诸葛子瑜,但也用陆逊防着诸葛子瑜。用陆逊,也防着陆逊。正是因为吴国之地沿江,所以督辖区域才做得这般分明,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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