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陈震再度点头。
刘禅这时插话道:“陈公,朕记得以前听费文伟说过,孙权以前在陆逊那里刻了一枚玉玺,一切与汉的文书准陆逊自行修改,是也不是?”
陈震轻哼一声:“臣没听说陆逊用过,孙权敢给,他又如何敢用?给了陆逊上大将军,此非人臣之遇,孙权早就已经忌惮陆逊了,这事臣等早就知晓,就如魏延、杨仪之龃龉吴国人也知道一般。吴国君臣之间与我朝并不相同。”
“也是。”刘禅自顾自点了点头:“孙权外宽内忌,这个朕还是知道的。今日有劳陈公了,待分说完毕之后,奉宗来后殿找朕,陈公和宗将军就请先回吧。”
“臣遵旨。”陈震、宗预、陈祗三人同时躬身行礼。
陈震上了年纪,加之身体又不甚好,故而话语也多了几分琐碎和唠叨,关于吴国孙权和各位重臣的相貌、品行、性格还有各类琐事,讲了一个时辰之久,宗预和陈祗二人都有些头昏脑涨之感。
直到结束之后,陈祗才有时间来到后殿去寻刘禅。
“都说完了?”刘禅抬眼发问。
“是。”陈祗行礼:“陈公所言详尽,臣与宗将军受益颇深。”
刘禅点了点头:“朕已想好,你二人出发之前,朕当给你们的官职都向上擢升一番。此前,朕说过要以你为越骑校尉,今日许你此职则无碍了,再准备晋宗预为辅汉将军,一切就差不多了。”
“奉宗,今日朕找你还有两件事。”
陈祗再度躬身:“臣领旨谢恩,请陛下吩咐。”
刘禅道:“朕首先要说的便是你的婚事。你家中并无长辈,纳妾的事情朕不用管,但是娶费氏女为妻,没有族中尊长操持是不行的。吴太后听闻此事,愿为你亲自做媒,凡事令太常来做,奉宗可还满意?”
“吴太后?”陈祗诧异莫名,并不知晓她为何会关注到此事,不由得显得有些迟疑:“臣……臣实在不知,臣只听陛下旨意,若陛下愿意,臣自然谢太后恩典,若陛下不愿,那臣按陛下心意就是。”
“你坐!”刘禅重重叹了一声:“不瞒奉宗,朕幼年丧母,如今吴太后是朕嫡母,朕与她之间素来有礼和善,但也只是和善罢了,谈不上有多亲近。今年年初刘琰之事过后,朕与她之间这点亲近也都少了,不愿见她,原本十日问安一次改成一月一次,话也少说……看在先帝的份上,朕也不愿意与她如此生疏。”
“吴太后这是在给朕示好,她见奉宗在朕身前得用,又缺个媒人,故而自荐。就按她的意思来吧。”
陈祗坐下后对着刘禅拱手:“那臣就听陛下旨意了。”
刘禅道:“过会儿朕让大长秋带你去太后宫中,你当面听她言语吧。”
“臣遵旨。”陈祗只是简单地应了几个字,并不愿多说。
显然,刘禅和吴太后二人现在的关系有点僵,而陈祗的婚事倒成了二人拉近关系的一个契机。
成为亲信,就难免要卷进皇帝的私事之中。这个道理不仅在皇帝身边存在,就算后世做了领导的秘书,也少有不为上司做些私事的。
就在今年年初,车骑将军刘琰之妻胡氏入宫向吴太后庆贺新春,胡氏在宫里停了一月之久方才出宫。然后刘琰怀疑胡氏与刘禅私通,并大肆宣扬此事,还让吏卒当众殴打胡氏,而后将胡氏休妻,胡氏因此向官府控告刘琰,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以刘琰身死而结束此事。
陈祗对此事也有耳闻。
简而言之,刘琰酗酒无状,是个常常醉酒的酒蒙子,一醉了就说胡话,但此人因为资历老、与刘备关系好,职位颇高,被封为车骑将军。两年前在北伐军中,刘琰就因醉酒与魏延争吵,越说越凶,还妄议北伐成败,被诸葛亮下令遣回了成都,而后郁郁不得志,经常精神恍惚。
没了诸葛亮约束,刘琰愈加饮酒,愈加无状,不仅说了许多妄议朝政的事情,还时常殴打胡氏,胡氏与吴太后有旧,于是借着朝见太后的名义躲在了太后宫中,一躲就是一个月,当然还告了刘琰平日胡说的状。
于是,刘琰就编了胡氏和刘禅的黄谣……
哪家的太后会给非亲生的皇帝找女人,还将女人留在自己宫中?而且太后宫中与皇帝宫中乃是分开的,刘禅不会去自己嫡母处做这种风流事,侍中董允也不会允许。更别说陈祗素来知道刘禅脾性,刘禅是喜欢美女,可他喜欢的是年轻明艳的少女,而胡氏都快四十了,完全不对刘禅的胃口……
故而刘琰被赐死了,此事终结。但吴太后给胡氏‘帮忙’留在宫中的事情,还是给刘禅带来很大麻烦,故而二人才渐渐生疏。陈祗可以同意,但一样不好说些什么。
见陈祗不语,刘禅却又开口:“奉宗,你去太后宫中之前,朕还有一事。”
一事接着一事……
陈祗拱手:“请陛下吩咐。”
刘禅叹道:“朕幼时也多流离,孙权之妹孙夫人曾配先帝,朕曾唤她为阿母。朕两岁时昭烈皇后病故,朕由她照顾了几年。但孙权作梗,她回了后吴国再不复还,而后便是吴太后了,但那时朕已八岁,吴太后也没照顾过朕多少……”
“朕常常思念于她,但先帝在时,朕不好问。朕继位后,去吴国使者之事常常是由丞相亲问,朕不好、也难以开口,听说她大约五、六年前便病故了,相父不在,朕心中无依,有时夜里会梦见她。”
“奉宗,”刘禅恳切说道:“这次是你出使吴国,朕终于能开这个口了。朕与你一对玉圭,你到了建业后再置办一副少牢,帮朕去祭拜一下孙夫人,以解朕多年之思,可好?”
第59章 越骑校尉
陈祗是临近中午入宫的,从宫里出来回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腹中甚是饥饿,陈祗一路驰马回府,没有丝毫停留。
在一个正常运作、向上发展的组织之中,成为上司心腹,在享受优先提拔、越级奏事等诸多特权的同时,也要承担几倍于平常官员的繁重公务,承担重得多得多的责任。
有取有舍。
不过,对于正值青壮、精力旺盛的陈祗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大事。
下午在宫中从刘禅处接了祭拜孙夫人的任务,又入吴太后宫中,与吴太后说了半个多时辰的话。这是陈祗第一次见吴太后,认真评价的话,陈祗对吴太后的印象还不错。
若陈祗没有记错,吴太后与前夫刘瑁成婚的时候,大约董卓还在,加之吴太后又当比其兄吴懿稍小一些。这般算起,吴太后也已经五旬大多、快到六旬了,可按照陈祗目视,竟似刚刚五旬一般。
按通常对吴太后的相貌描述,吴太后是大贵之像,而陈祗见到吴太后之后,认为这个描述不太准确。
根据陈祗的第一感觉,吴太后相貌如神像一般,极为匀称典雅、极为雍容、极为富贵,且总有一种与寻常贵气不同的疏离感,总觉得不似凡人。
这或许也是刘焉以其为儿媳、刘备以其为皇后的重要原因。
总而言之,陈祗以为,有太后做媒当然不是坏事,若婚事操办的哪里不妥,费就不用来找自己的麻烦了,让他去寻太后便是。
陈祗回府的路上,天色愈来愈暗。
回想起此番入宫的全过程,公事倒不值一提,陈祗只是感觉季汉宫中虽然严格,但还是少了那种极为繁复的礼制。
整体来看,季汉朝廷上下,各处都是实用主义多些……
“兄长,才从宫中回来?”许游听闻陈祗回府,出来相迎,笑着问道。
陈祗轻轻点头:“忙了些出使的事情,才歇下来。”
“哦。”许游又问:“何时去吴国?”
陈祗道:“大约后日吧,朝廷礼物都已备好,我手上的事情也忙得差不多了。”
许游再问:“明日兄长何时在家?”
“阿游,你有何事?”陈祗挑眉,一边走着一边问道:“我先用饭,你说便是。”
许游嘿嘿一笑:“我说两句诗,兄长猜猜。”
“请便。”陈祗不为所动。
许游清了清嗓子,学陈祗的样子背着手,在陈祗面前一边踱步一边笑着: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风雨潇潇,鸡鸣胶胶。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陈祗瞥了一眼许游,自顾自地坐下拿起竹箸,准备用饭:
“明日下午没空,你若要安排什么,明日上午就好,明日上午我在家中,后日一早我就去宫里辞行。”
许游哈哈大笑:“兄长才思敏捷,小弟拜服!那明日上午我去费家送几卷书去,兄长陪我同去同往?”
“毛诗十岁我就学完了,算什么才思敏捷?”陈祗摇头说道:“明日你去前叫我一声,还有别的事吗,我要用饭了。”
“没了,没了。”许游笑道:“那我先回屋了,兄长慢慢用饭。”
陈祗此时已经用手中竹箸开始夹肉了。
方才许游所诵的诗句,其实是诗经郑风里的《风雨》,这篇是诗经中少有的女子表达爱情的诗。
许游所言的三个前半句,都是以‘风雨’、‘鸡鸣’开始。而许游没说的三个后半句,则都是以‘既见君子’开始。
最后一句,则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陈祗哪里还会不懂?
……
翌日上午,陈祗和许游二人一并上了马车,朝着费府的方向行去。
陈祗目光从马车里带着的几卷简牍扫过,开口发问:“你今日带了什么书?”
“《毛诗谱》,郑学必读。”许游答道。
陈祗皱眉:“《毛诗谱》有什么值得送的,谁家没有?”
许游笑笑:“《毛诗谱》轻啊,我就命人拿这一部了。过一会儿我就和费承说,这部书与寻常的书不一样,是陈御史进学时亲自读过的。”
陈祗平静说道:“不是陈御史了。”
许游双眼睁大,看向陈祗:“陛下许你什么职务了?莫非真把尚书令给了你不成?”
“莫开这种玩笑。”陈祗摆了摆手:“陛下以出使吴国之故,晋右中郎将为辅汉将军,擢升我为越骑校尉。”
“越骑校尉!”
许游的表情瞬间就严肃起来,看了看陈祗的面孔,就在马车之中从跪坐朝着陈祗俯身长拜,认真说道:“兄长今为二千石,游谨为兄长贺!愿兄长早日封侯,一遂平生心愿!”
二千石……
二千石,在军中可为校尉、将军,在州郡可为太守、国相,上至九卿皆是二千石之列。
二千石的官吏,是汉代高级官员与中低级官员之间的一道鸿沟。只要家中出过一人二千石,便可称为士族,世代受本郡士人高看了!
若在州郡之中,二千石太守是可以被称为‘郡君’和‘主公’的。
即便是在公族之内,升任二千石,也是一件要被认真对待和庆贺的大事。
更别说,在季汉朝廷的班次排位中,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这五校尉,是在九卿之后、在诸多太守和杂号将军之前。
这是真正的重用!这是真正的天子心腹!
去汉中之前,陈祗不愿领此职务,只愿任六百石的侍御史。
从汉中回来之后,陈祗领越骑校尉之职,坦荡自然。
“阿游。”陈祗没有去扶许游,反倒肃然问道:“你可知道我有何心愿?”
许游答道:“复兴汉室!兄长那夜去汉中的时候,我就已经知晓。”
陈祗极为认真地看着许游的面孔,沉声发问:“你有何心愿?且说与我听。”
许游喉头动了一下,斟酌几瞬,仔细答道:“兄长之愿非我之愿,若我有朝一日能得任公卿,保家门不坠,则我此生足矣!”
“虽志不同,亦可同路而行。”陈祗将许游搀起,正色道:“阿游,待我使吴回来,正旦后你便加冠,同我一起去汉中,到汉中新设的行尚书台任个书佐吧。虽然只有百石俸禄,但经手文书甚多,是个历练的好去处。不用担心职级,只要有我在,你升官当一路无阻!”
许游重重顿首:“但凭兄长安排!”
第60章 人存政举,人亡政息
说是送书,不过是给费祯一个瞧见陈祗相貌的机会罢了,送书的过程倒是无甚打紧。
马车行至费府,陈祗和许游二人下车,将书递给了费承,费承又转手把书交给了仆役。而后再寒暄几句,祝愿了陈祗此行出使顺利,几人随即分别,陈祗、许游二人也便上车回返。
许游坐在摇晃的马车里,笑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费家女郎应当看见兄长面孔了吧?我等却没看见她的相貌。”
陈祗道:“看到也好,没看到也罢,我都是要娶费氏女的。以婚姻来算,这算是眼下对我最好的安排了。阿游,你想不想成婚?”
“我?”许游尴尬一笑:“还没出仕,倒也不急……”
而另一边,费承目送着陈祗的马车渐渐远去,这才与捧着《毛诗谱》的仆役一同入了府中。
方才不知在哪里躲藏偷看的费祯,此刻也利落大方地站在了费承的面前。
费承无奈叹气,指了指这些简牍,说道:“这是陈御史进学时读过的《毛诗谱》,今日便送于我了。小妹,你方才可曾看清了?”
费祯笑意盈盈,眉眼间都是欢欣之感,眼波流转,对着费承稍稍一礼,嗓音清脆:
“今日多谢阿兄,这几卷书,也都让人送到我那里吧,我就不和阿兄客气了。”
费承点头:“好,稍后便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