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28节

  费祯浅浅笑着,费承已经看到了妹妹的双手攥紧,指尖指节有些扭捏的摩挲着……分明是看清楚了!还很满意!

  费承又道:“陛下派人要去吴国出使,让陈御史做了副使,明日便走。方才我妥帖问了,来回大约要三个月,年底应当能回来。另外,父亲那时候也应回成都了,要迎驾去汉中,然后太后答应了要给陈御史来做媒,估计你们成婚之事就在那时了。”

  “三个月吗?”费祯取过一卷简牍,摸着外面的布袋,小声说道:“这几卷书,还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礼物。你说他从吴国回来,会像父亲那样给我带礼物么?”

  “许是会的吧,我怎么知晓?”费承想到自己人生大事还没着落,也没有婚约在身,一时失了兴致,竟不想与妹妹聊了,敷衍说道。

  ……

  九月二十八日上午,正使辅汉将军宗预、副使越骑校尉陈祗以下,使团共一百六十三人,从成都东门而出,开始了此番的出使任务。

  这是一条相当成熟的出使路线了,出成都向东,经资中、汉安而至江州,结束陆路改行水路,从江州乘船至永安,在鱼复江关出境,进入吴国,而后顺江而下,一路乘舟便是,可以直到吴国都城建业。大江水路便捷通畅,三月可以来回。

  就在上午辞别之时,刘禅、蒋琬分别收到了陈祗关于汉中行尚书台的奏报,蒋琬也在下午进宫觐见刘禅。

  “令君以为此策如何,可行否?”刘禅缓声发问。

  “臣以为当斟酌一二。”蒋琬拱手奏对:“按陈奉宗之策,尚书台分为二部,一在成都、一在汉中。成都尚书台由臣直属,汉中行尚书台由尚书仆射直属,尚书仆射又直接向陛下奏事陈情。”

  “臣为国家大臣,不可不与陛下明言。若以此策,朝廷上下事务悉数决于尚书台,九卿权责亦将归于尚书台。臣身上现有的这个尚书令之职,责权将愈加重要,臣才德远不如丞相,内外恐将生疑,臣愿为陛下再度规划行尚书台之事。”

  “令君这是忠臣之语。”刘禅长叹一声:“奉宗在文中引用了《中庸》,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朕仔细想过这个道理,治政之事,无论制度如何,终究还是要落在人的身上。此前朕用丞相,则丞相代行君权,朝廷军政之权悉数决于相府。今日朕用令君,留令君就是要在后方做萧何的,君臣之间万万不可生疑。”

  “朕以为奉宗说得对,以朝廷如今的情况,苟存于巴蜀之地,地不过一州,兵不过十万,当集权而为,哪里有余力搞什么制衡?奉宗此策,其实还是将相府继承了下来,汉中相府由朕亲领,成都相府由令君执掌。就这么办,是朕说的,万勿推辞!”

  “臣领旨。”蒋琬不再推脱,躬身行礼。

  汉末三国是一个变化动荡的年代,刘备集团也经历了多次架构变革。一旦君王和大臣达成一致,制度变化也没有什么阻力可谈。

  陈祗提交的制度改革,可以分成三个方面。

  其一,将后汉时三公、吏部曹、民曹、客曹、二千石曹、中都官曹这六曹尚书,改设吏部、民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设置六部尚书、六部仆射、侍郎,专人专职,进一步明晰尚书台架构,明确各部各曹职能。

  其二,除冗权,将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宗正、大鸿胪、大司农、少府等九卿之权收至尚书台,九卿保留卿号和级别,各入尚书台兼领职务,如同以往朝廷官员兼任相府属官一般。以往由相府直属的、不归属尚书台和州府的将作监和盐铁校尉等官署,也如九卿一般,一并集于尚书台中管理。

  其三,分尚书台为成都尚书台和汉中行尚书台。吏部、民部、礼部、刑部四部尚书常驻成都,四部仆射常驻汉中。兵部执掌兵事,工部负责后勤,两部尚书常驻汉中、仆射常驻成都。

  这个安排的本质,实际上还是化私为公,用一个膨胀版的尚书台全盘接纳了相府的体系。

  当然,陈祗只是将架构提出,具体何官任何职并没有言语。

  对刘禅来说,这是将朝廷事权集中、统一在人,提高效率。

  对蒋琬来说,尚书令权责大增,俨然如同半相,有统辖九卿之权,也并无理由拒绝。

  而各个重要官职……实际上陈祗没必要提,提了也没什么用。

  尚书令肯定是蒋琬不动,费也定会升任尚书仆射,全面负责汉中行尚书台之事。汉中其余参军及属官,也将分散于行尚书台的六部之中,各掌重权。

  总而言之,朝廷并非只有陈祗一个聪明人。能达成这般结果,对季汉朝廷来说已经是个大进步了。

  成都之事渐渐留在身后,陈祗向东而望,对此番出使又多了几番期待。

第61章 鸩杀

  洛阳,大将军府。

  “陛下当真许了父亲为太尉?”司马师从弟弟司马昭的口中听到此语,严肃问道。

  “如何有假?卫仆射(卫臻)亲口与我说的这些。”司马昭开怀大笑:“卫仆射还说,御驾要先至许昌暂驻,而后才能回返洛阳。待还都之后,陛下再将明旨颁下。”

  说着说着,司马昭颇为自得地继续笑了几声:“兄长不知,我在谯县之时见了中军诸将,将父亲逼死诸葛,再退蜀军的事情尽数说了。曹昭伯(曹爽)等人亲口敬服父亲大功,蒋公(蒋济)还托我向父亲贺喜呢!”

  司马师眉眼深沉,看着得意忘形的亲弟,不由得心中暗叹。

  司马师现年二十七岁,司马昭现年二十四岁,是司马懿诸子之中已经成年的两个儿子。

  司马师此前因卷入了浮华案中,被朝廷禁锢官职,不得出仕,故而整日在家闲居,留在洛阳府中。而次子司马昭就得以随军出征,随侍司马懿身侧。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在司马师的眼里,弟弟司马昭行事不甚稳重,喜怒形于色,稍显轻浮。

  在司马昭的眼里,兄长司马师因被禁锢无官可做,心理阴鸷,计较深沉,凡事都常往坏里去想。

  兄弟二人自幼亲近,如何能不互相熟悉?彼此这般,表面上兄友弟恭,心里都是知道的。

  司马师不好当面规劝亲弟,只得挤出笑意,说道:“子上,你在洛中歇息一夜,明日便走是不是?我稍后写一封信,明早与你,你顺路捎给父亲便是。”

  “好。”司马昭笑着应下。

  司马昭如此乐观,认为兄长司马师常常悲观得紧,甚至过于阴谋论了。

  司马师则相反。

  父亲司马懿侍奉曹氏祖孙三代,曹操也好,曹丕、曹睿也好,哪有一个好相与的?尤其是当今皇帝曹睿,决事英断而猜忌甚于父祖,以外姓之人在关西领十余万大军,蜀军刚退便令夏侯献、秦朗领中军退回河南,提防之意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改大将军为太尉?

  诸葛亮已死,兔死狗烹,这恐怕是要夺父亲兵权,使父亲回洛阳的计策罢了。失了兵权,犹如案板上的肉一般,如何切割,还不是令人摆布?

  父亲在外领兵,我都不得出仕。父亲若是回朝养老,我岂不是要禁锢一生了!

  万万不行!

  当夜,司马师在书房里熬了半夜,几番动笔、几番修改,最后将信写成,平放在桌案上等墨迹变干,而他也合衣在旁边小榻上卧下。

  信中仔细分析了朝中局势,说尽了兔死狗烹的道理,还说洛中流言皇帝身体有疾,已经持续了一年多,今年已经几度请方士入宫,让司马懿勿要放弃关西兵权之重,在外自保,以图天时,司马氏未必不如曹氏……

  翌日,天色初亮。

  碗碟迸碎的一声脆响,将睡梦中的司马师瞬间惊醒。

  睁眼,坐起,映入司马师眼帘的,是站在几案前面的发妻夏侯徽。

  从司马师的视角看来,夏侯徽目光死死盯着桌案上的书信,捂住口唇,身子颤抖,而地上散落的米粥还在冒着热气……

  “徽儿。”司马师强行挤出笑脸,轻声唤道:“怎么了,徽儿?”

  见夏侯徽没有回应,司马师手撑榻上弓身站起,刚刚碰到夏侯徽衣袖的手,却猛地被她推开。

  待夏侯徽转头正面看向司马师的时候,司马师在这张熟悉的面孔上,看到了满是厌恶的双眼,看到了两行垂下的泪痕,看到了他从来没在妻子面孔上看到的神情。

  “我……”

  司马师只觉天旋地转,刚要出声解释,却被夏侯徽哽咽的声音打断:“司马师,你父三代知遇,位极人臣,我又为你生了五个女儿,曹氏和夏侯氏有哪里对不住你家?”

  “徽儿……”司马师抓住了夏侯徽的两个肩膀。

  夏侯徽的话语却没停止:“你为何想让司马氏代了曹氏?曹氏和夏侯氏之人如何如猪狗一般?为何要劝你父拥兵自重?你到底要做什么?!”

  “慎言!”司马师勃然大怒,猛地捂住了夏侯徽的嘴,死死盯着她的双眼。

  这双平日里充满爱意的双眼中,现在竟然满是恨意。

  司马师的手被夏侯徽用全身之力推开,夏侯徽随即泣道:“司马师,你怎么……你怎么成了这样的人?”

  司马师此刻的眼中满是冰冷,不再推搡,而是向后退了两步,与夏侯徽隔开半丈多的距离,声音压低,缓缓说道:“徽儿,你并非今日才认识我……世上之事,曹氏可以为之,司马氏未必不可为之。我若事成,也可为尧舜一般。世人皆说出嫁从夫,我已如此,心如铁石,不可更改。你可还愿从我?”

  “我……”夏侯徽此刻宛如看到了一个怪物般,惊怒之间,声音都颤抖得不成样子:“我虽女子,却知忠孝。我,我不愿从。”

  说罢,夏侯徽脚步踉跄,连连向后,朝着门外的方向退去。

  司马师认真盯着夏侯徽的面孔,似是在下什么决心一般。

  一瞬、两瞬、三瞬。

  直到夏侯徽颤抖着要转身开门出去的时候,司马师才箭步向前,一把扯住夏侯徽的发髻,猛地一拽,将她拉倒在地上。

  “司马师……”

  夏侯徽捂着头顶,吃痛倒在地上,双眼圆睁,惊恐万分:“我愿从,夫君,我愿从你……”

  司马师见夏侯徽倒下,也不再言语,转身从屋内木架下方的一个木盒中,取出了一个小瓶子,面无表情地朝着夏侯徽一步步走了过来。

  脚步声沉重而延续,宛如催命一般。

  “夫君……我愿从你……我愿……唔……唔……”

  瓶内装着的药液被灌入口中,夏侯徽用尽力气挣扎着,可还是被身强体健的司马师用膝盖抵着,捂住嘴巴,死死压在地面上,不能动弹半分。

  终于,一切悄无声息。

  司马师面色铁青地站起,整个人抖如筛糠,回身在桌案上的绢帛上添了一行字,这才将其装在匣中,随即走出房间,掩上屋门,一步一步地走向前院。

  “子上。”司马师走到前院,见到了准备出发的弟弟司马昭,将信匣拍在司马昭的手上,冷声说道:“此信务必让父亲亲览。”

  “知晓了。”司马昭点头,刚要问问兄长为何气色不太好,却发现司马师已经转身走了。

  司马昭只觉莫名其妙。

第62章 装腔作势

  士族得以存续的一项重要依据就是姻亲。

  我将女儿嫁于你家,你将女儿嫁于他家,他再将女儿嫁到我家。我举荐你的儿子做官,你再举荐我的儿子为孝廉……

  如此循环往复,是为士族。

  司马懿就是典型的士族出身,汉末乱世,其父司马防为他求娶了同乡一名县令之女张春华。

  早年间夫妻之间倒也和谐,琴瑟和鸣,多年里诞下三子一女。

  可当司马懿开始为长子司马师求娶婚姻之后,思及往事,常常就感叹自己早年间婚姻不好,宦途开始之时少人照应,吃了不少苦头,于是愈发上心儿子的婚姻之事。

  夏侯徽,就是司马懿为司马师求娶的一个堪称‘完美’的女子。

  夏侯徽出身名门,其父是征南大将军、昌陵乡侯夏侯尚,夏侯尚又是故征西将军夏侯渊的侄子。夏侯徽的母亲是曹操养女、故大将军曹真的亲妹德阳乡主,夏侯徽的亲兄是‘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洛中士子领袖夏侯玄。夏侯徽本人还明理聪颖,贤良淑德……

  这般完美的一桩婚姻,如今竟灰飞烟灭了吗?

  司马懿拿着书信的双手竟也颤抖了起来。

  三年前与蜀国作战,损兵折将、张身死的时候,司马懿的手都没有这么抖过。

  看着那行略显潦草的‘夏侯徽暗窥此信,吾已鸩杀之’的字迹,司马懿此时已经全然慌了神。

  我到底生了个怎样的儿子?

  他怎么敢做这种事的?他怎么能做下这种事的?!

  拜于堂下、等着向父亲请功的司马昭,没等到其父的夸赞,皱着眉头抬头看去,却只看见了父亲惊恐失措的场景。

  “大人,这是怎么了?”

  “滚!”司马懿被司马昭这么一唤,瞬间回过神来,且急且怒的朝着堂外一指:“出去,让陈司马去将二千石以上诸将唤来!一个时辰不到我处,一律军法处置!”

  “是……”

  司马昭完全搞不清状况,又不敢反驳或者问询,只得行礼后匆匆离开。

  司马懿见司马昭离开,匆忙起身,将司马师亲笔写就的书信投入火盆之中,看着绢帛燃尽,又将灰烬捣碎,这才满脸凄然的瘫坐在自己的坐榻上。

  他怎么敢的啊!

  且不论司马懿独自坐在堂中怆然,随着司马昭的传信,在外面的大将军司马陈圭也随即下令,派出信使一人三马,朝着周边的各军军营中驰去。

  此前诸葛丞相引兵出褒斜道,在斜谷口和五丈原附近屯兵于魏军对峙,司马懿当时将大营设在了渭水南岸的坞。

  随着汉军沿着斜谷退回,司马懿一度纵兵追击,沿褒斜道走了近半的路程直到赤岸附近,遇到了汉军的伏击抵御,这才向北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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