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局势未明,又不知晓汉军接下来的动向,以及没有接到退兵的诏书,司马懿并没有将大军撤走,依旧是在渭水北原、斜谷口、五丈原以及坞左近布防着。
没错,此坞就是昔日董卓令人建造的坞。此坞虽然残破,但经过整修之后依旧可以起到防御作用,成为战场上一个重要的防御支点。
而且此地紧挨渭水,方便通过漕运运送粮草和给养。综合判断下来,还是聚兵于此更为经济、耗费更少。
传令的骑兵已经撒了出去,不到一个时辰,诸位将军尽皆飞驰赶到坞之中,没有一人敢于懈怠。
等众人聚在堂中,看到司马懿宛如石雕一般冷峻的面孔时,众人连大声喘气都不敢了。
这是中军之处,主帅的权威近乎无限,一言一语都会成为生杀予夺的绝对命令。
司马懿的眼神一一扫过,两千石将军、校尉总计六十余人,并无一人缺席。而在最前面站着的两个面孔,左边之人是雍州刺史、扬武将军郭淮,右边则是领军将军夏侯献。而后则是秦朗、牛金、费耀、戴陵、胡遵等将。
直到司马懿看完了每个人的面孔之后,才冷冷地开口说道:
“今日吾收到了陛下诏书,准许大军解散撤军。夏侯领军所部回返洛阳,秦护军所部移驻潼关,余下各部由吾安排。”
“主上圣明,天恩浩荡,有旨意请辛公为诸将论功。这个功该怎么论?从接了诏书之后,我在这坞的中军堂中苦苦想了两个时辰,竟然想不出该怎么论功!辛公不在,我将你们召来,就是向当面问问你们该怎么论功!”
“仗打成这样,你们满意吗?”
“嗯?”
“郭使君?夏侯将军?秦将军?胡将军?费将军?戴将军?”
“嗯?”
“还有你们,你们这些二千石都说一说,该怎么论功?”
“羞愧啊,诸位!”
司马懿一手叉腰,一手朝堂下诸将指着:“从我这个大将军起,你们在场的将军、校尉,有一个算一个共计六十三人,该不该羞愧?蜀军是退了,与我等有何干系?从春日开始直到现在,已经到了冬日了,大军又有多少斩获?”
“郭使君。”司马懿又点了郭淮的名字,伸手朝着郭淮指去:“你说一说,该怎么论功?”
郭淮一时无语,只得躬身行礼:“少有斩获,羞于言功。”
“你呢?”司马懿又伸手指着夏侯献,又朝着秦朗看去:“你们呢?”
夏侯献与秦朗一时低头,沉默不言。
司马懿长长叹了一声:“陛下与我等恩遇甚厚,还传了口谕,欲以吾为太尉……这个太尉之职,吾愧于接受,会向朝廷上表拒绝不受。至于你们……若要觉得自己有功,那稍后就出门去找辛公吧,好生说一说你们的功劳。让陛下看一看,大军在关西有多少斩获,你们为国家立了多大功勋!”
……
一通责骂和安排过后,诸将几乎都低着头从堂中走出,各自骑马朝着本营回返。
秦朗、夏侯献二人准备传令本军做好准备,明日开拔沿渭水东行,各自返程。
而雍州刺史、扬武将军郭淮,此时和他的长子郭统二人正并肩驰马行着,朝着坞西北、渭水北岸的大营中行去。
途径渭水浮桥之时,郭统伸手示意扈从的骑兵向后些许,就与其父郭淮二人在浮桥中间勒马停住了。
“父亲,今日大将军是何意?他自己位极人臣,功勋等身,却不让父亲立功?”郭统言语中尽是不满:“而且今天还拿父亲出来做样子给诸将看!实在可憎!”
郭淮仰面向天,长叹一声:“或许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否则也不会这样说了。只叹我这雍州刺史已经做了十三年,却只是半个刺史!”
雍州地域广阔,西边陇右的天水、南安、陇西、广魏四郡属于雍州,关中的京兆、扶风、冯翎也是雍州。
历年以来,郭淮这个雍州刺史几乎都是驻在陇右四郡的,而驻守长安的大臣,从夏侯换成了曹真,又从曹真换成了司马懿,而眼下朝廷许了司马懿太尉之职,司马懿却是在诸将面前推脱不受,装腔作势,俨然就是不愿从长安离开!
已经十三年了!
故而郭淮心中愤懑,只称他自己为半个刺史!
郭淮渴求功勋,而司马懿却不能满足!
第63章 孙吴
百余人的使团向东行进,国境内的路途奔波且无趣,乏善可陈。
对于陈祗来说,唯一有益处的事情就是与宗预渐渐相熟。
宗预现年四十七岁,南阳人,加冠后归入刘备麾下为属官,而后从属于张飞军中。虽说宗预入仕时年方二十,刚刚加冠,可他却是在新野时期就加入刘备集团的老人了。
新野时期,刘备地不过一县,兵不足一万。宗预这般资历,与魏延、邓芝等人算是同一批为官,甚至比杨仪、蒋琬等人还要早些。
此番得任正使、晋升为辅汉将军,也是顺理成章之事,毫无阻力。
季汉朝中自有传统,班次排序并不只是按后汉顺序,也要考虑将军号曾经所授之人。故而,安汉将军、辅汉将军这两个位置比其余杂号将军更前,只在九卿之下,比陈祗这个越骑校尉还要稍前。
安汉将军这一将军号,最早属于刘备姻亲糜竺,而后给了随诸葛丞相南征有功的李恢,后来又归属了任丞相参军的李邈……而后李邈违背丞相心意,维护马谡,被罢官去职闲住在成都,安汉将军号也因此空缺。
辅汉将军此号最早属于李严,而后归于前任丞相长史张裔,后来属于孟琰。孟琰此时还在汉中,刘禅已有擢升孟琰之意,故而与蒋琬商议,先将此职给了宗预,以增使者之重。
至于诸葛亮曾经任过的军师将军、法正曾经任过的护军将军,此二封号尊贵不与他职等同,若无意外,季汉朝廷应当不会再许给臣子了。
出发之前,陈祗已听闻宗预为人忠直,此番同行,对宗预稍稍熟悉些许。
宗预是那种很老派的士人风格,持重有节,不苟言笑,喜怒不外露,谨言慎行,言必有物。陈祗路上与宗预大约也只是说些公事,谈谈出使事项,于私事毫无交流。
这种性格的人或许不会招人喜欢,但当与他作为同僚共事的时候,却不必为公事所担心。
一路向东,过了江州地界改乘船只顺江而下,在永安白帝城辞别了镇守于此的安东将军句扶,过了江关到了巫县境内,才算是正式进入吴国地界。
吴国地广,沿江东西数千里,大江既是险要也是交通要道。
每到一处沿江重镇,宗预、陈祗的船只都要在沿江的关卡停靠报备,并由吴国船只陪同、或者说是看护下继续前进。
吴国西陵、也就是季汉所称的夷陵,昔日刘备与陆逊大军争锋之处,当下是由吴国骠骑将军、西陵督步骘统辖,此人是淮南人士,其妹步练师颇受孙权宠爱。
西陵顺江而下便是江陵,亦是吴国沿江重镇,是汉、魏、吴三国数十年恩怨纠葛之所在,由吴国车骑将军、江陵督朱然统辖。朱然与孙权有同窗之谊,守城岿然,极受信重。
宗预和陈祗在经过这两处时,都只是在沿江馆驿暂住,并未主动拜会步骘和朱然。或许是由于外镇为将的缘故,步骘、朱然也只是派了官员上船查验、派船护送,便再无其他动作。
步骘也好,朱然也罢,都与孙权本人交情极好,久受恩遇。若从籍贯来看,步骘是淮南流寓之人,与江东本地士族毫无瓜葛。而朱然虽然籍贯在吴郡,却和吴中四姓顾、陆、朱、张里的那个‘朱’并非一家。
而且有趣的是,孙权称帝后曾以步骘为冀州牧,以朱然为兖州牧。
陈震之前为朝廷出使吴国庆贺孙权称帝,汉与吴平分天下,冀州、兖州两州归属季汉,步骘、朱然两人的州牧上任了还不到两月就被匆匆免去,这也让二人对历来的季汉使者态度极差。
步骘、朱然可以不见,离江陵不远、屯驻在公安的吴国大将军、豫州牧诸葛瑾还是要见的。
诸葛瑾身为诸葛丞相之兄,季汉使者通报丧事、转交遗物等等都是必须要做的。亲弟亡于己前,诸葛瑾当着宗预和陈祗的面大哭一场,宗预和陈祗只能稍加安慰,也无法做得了太多。
而对于诸葛瑾的问询,宗预陈祗二人也将丞相逝后的魏延、杨仪一事做了通报,蒋琬任尚书令一事也与诸葛瑾做了说明。
此皆盟友之本分,诸葛丞相与孙权常有书信往来,两国之间于这种大事并不遮掩。
待宗预和陈祗临近武昌之时,已是十月十七日中午了。
船只刚过樊口,离武昌也就二十里之距,用不上半个时辰就能到达。而宗预和陈祗二人也站在船头,沿江向东南眺望而去。
宗预双手放在栏杆之上,轻叹了一声:“奉宗,你我此番到了武昌,不比公安,遇事当谨慎而行。”
“理当如此。”陈祗点头,与宗预一样没有表情:“我朝有魏延、杨仪乱事,吴国君臣上下未必和谐。我等出发之前,陈公已言孙权忌惮陆逊之事。加之前日诸葛子瑜之语,孙权与陆逊之间君臣已然不睦。”
宗预点头:“谨言慎行,多看少说,你我只在武昌停留一日就好,明日一早便走。”
“是。”陈祗点头。
汉、吴两国之间固然可以分享许多情报,可有些事情并不会放在明面来说。但是对于宗预、陈祗这两个聪明人来说,从可以说的情报之中,可以推测出许多不能说的内容。
今年诸葛丞相举兵十万北伐,孙权从东大举策应,亲自引兵十万北上合肥。
吴国历来是三路进兵,孙权自将十万攻合肥,令孙韶、张承攻广陵,令陆逊、诸葛瑾攻襄阳。吴国广陵一路的兵力刚刚过万,襄阳一路的兵力也刚刚过万。
这些都是诸葛瑾说的公开消息,汉、吴乃是盟友,这种级别的消息可以通报。
但问题就出在陆逊、诸葛瑾这一路上。
战报会骗人,战线不会骗人,兵力不会骗人。
孙权的军令是让陆逊、诸葛瑾攻襄阳,而陆逊只是令诸葛瑾率水军进入汉水、到襄阳附近转了一圈,陆逊自己率步军却去打江夏的石阳、安陆和新市了!
若用通俗一点的语言解释,孙权命陆逊和诸葛瑾沿汉水行军千里至襄阳,陆逊自己却只在不到两百里远的地方打了魏国几个边境小城!
第64章 君臣不睦
陈祗和宗预二人一并认为,陆逊这已经不是出工不出力的问题了……
哪怕陆逊领步军去襄阳转一圈也好,而陆逊却只是在江夏屯兵,坐等孙权撤兵的消息传来,这才像模像样的派诸葛瑾水军转去襄阳,自己只攻近处。
兵力也是个问题。
东路攻广陵的孙韶、张承出兵万余,是因为吴国在广陵附近历来出兵都是万人,那地方几乎都是无人区了,又无重镇,万人都算多的。
而上大将军、荆州牧陆逊和大将军、豫州牧诸葛瑾二人,当攻襄阳,两人的兵力加一起才一万出头?陆逊自己的部曲就有五千人,他和诸葛瑾的部曲加起来都快万人了好不好?而且据诸葛瑾所说,陆逊此番出动的乃是荆州牧所属之兵,部曲未动……
孙权当然想打。
去年,孙权就已经亲自出兵过合肥一次,亲自领兵攻打满宠所驻的合肥新城,令全琮率五万步骑往攻六安,皆无功而返。今年,孙权更是亲率十万大军北攻合肥,两场大规模用兵之间只隔了四个月,可以证明孙权的战斗欲望是相当强烈的。
陆逊如此公然的和孙权唱反调,只能说明,陆逊与孙权之间关于军事的矛盾已经相当大了。
而且,陈祗在给诸葛瑾送蜀锦之时,还听到了另外一个消息。
宗预和陈祗原定要在武昌给陆逊和孙登二人送锦。但吴国太子孙登此时并不在武昌,而是两年前借着一场丧事就回了建业,并且再不回返武昌,称有陆逊在武昌则国家无忧,他本人不必再去。
原本孙权是让孙登留守武昌,让陆逊在武昌辅佐监护孙登,搞一个上游荆州、下游扬州的二元格局。是什么让孙登借着奔丧从武昌离开,并且在建业大赞陆逊,认为陆逊在武昌他就不必再在武昌?
只能说,吴国貌似平静的水面下面,也藏着许多暗流。
陈祗和宗预看不真切,只能坐于岸上旁观。
当然,此番出使不仅是要向孙权通报丧事,还要尽力与孙权维持盟好、并重申双方一同向魏国用兵的意向。
且行且观。
责任重大。
船只在武昌城北沿江码头停泊,宗预、陈祗通报过后,在码头上等待着吴国官员的到来。
“见过宗将军、陈校尉。”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官员在扈从的簇拥下走近,朝着宗预和陈祗行礼。看其官服绶带,当是一名二千石官员,只是有些过分年轻了。
“不知阁下是?”宗预开口问道。
年轻官员拱手:“江夏太守、昭信中郎将,孙承孙伯明。”
宗预微微皱眉,他记得江夏太守乃是吴国宗室孙奂,于是追问:“吴国江夏太守不是孙扬威吗?”
孙承叹道:“扬威将军正是先父。先父年初辞世,我是先父长子,朝廷便以我继承部曲、为任郡中。”
“无意冒犯,还请节哀。”宗预开口,与陈祗二人稍稍欠身。
孙承点头:“上大将军令我来请宗将军与陈校尉入城,上大将军稍后会见二位。船只和使团之事不需担忧,我会令人看护。”
宗预点头,陈祗补充道:“孙府君,船上还有我朝与上大将军的礼物,还请一并令人带上。”
“好。”孙承应下。
武昌城依山枕流,背靠山脉前有大江,与建业一样都是形胜之地。
几人一行从北入城,入了位于城东南的上大将军府,这便是陆逊的驻地和官署所在了。武昌城西乃是吴国皇宫,占了小半个城池的面积,孙权虽然不在武昌,但此宫室并未废除。
“诸葛丞相薨了?”陆逊长叹一声:“呜呼哀哉,此实乃汉国之大不幸也,宗将军来日回成都后,还请转达吾的悼念之意。”
“多谢上大将军。”宗预拱手致礼。
陆逊与正使宗预来回说话之时,站在宗预身侧的陈祗也在观察着陆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