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年已五旬,身长七尺,面白有短髯,不苟言笑。方才提到诸葛丞相身故之事,陆逊脸上也满是平静,丝毫没有表情变化,显然只是出于礼节说出那番话来。
不过这也正常。
夷陵之战的事情摆在前面,季汉官员视陆逊如仇雠一般,只是碍于两国盟约维持体统。想来陆逊对季汉官员也是差不多的态度。
能维持表面功夫也就够了。
宗预继续着他的职责,与陆逊通报蒋琬接任尚书令、刘禅即将移驾汉中之事,对魏延、杨仪之事也简单做了说明。
显然,陆逊对这些事情更感兴趣,不断追问着各种细节,宗预则在同时不断打着圆场,对一些细节之事含糊应对。
就在二人叙谈之中,陈祗却听到堂外起了一些噪音。陈祗耳尖,大约听得是有人在争辩,只是听得不甚真切。
很快,争辩声越来越近,以致于说话中的陆逊、宗预二人都停下来了。争辩声随即停止,而后有两人从外一并走入,在离陈祗一丈远的地方对着陆逊行礼。
陈祗敏锐地注意到,陆逊方才刚起了一丝兴致的面孔,此刻瞬间就冷了下来。
“在下拜见上大将军。”一名千石官员打扮之人朝着陆逊躬身行礼,朗声说道。
陆逊在宗预、陈祗这两名使者面前也毫不掩饰对此人的厌恶之意,瞥了此人几眼,而后又直直看向与此人同来的孙承。
显然是在要个解释。
孙承面对陆逊质询的眼神,瞬时拜倒在地:“禀上大将军,末将在外等候,吕典校称有要务要问询上大将军,不当拖延,末将无法阻拦,还请上大将军治罪!”
“吕壹。”陆逊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感,冷声询问:“你有何事急着问吾?”
宗预和陈祗对视一眼,显然不知这个突发事件是何情况。按照两人此前安排,此时当静观其变。
这个唤作吕壹的千石官员笑着开口,似乎丝毫没被陆逊的气场和冷脸所影响:“上大将军,在下明日要回返都城,将军报也要一并带回。但在下看军报中颇有疑问,故而要来向上大将军问询一二。在下奉皇命监察百官,欲问公事,却未曾想到孙府君会在外阻拦!”
吕壹扭头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孙承,又朝着宗预和陈祗微笑了一下,而后又与陆逊直直对视:“莫非上大将军与汉国使者之间有何私言,连在下也听不得吗?”
第65章 乱事不远
一名千石官员,敢于在武昌、在陆逊的上大将军府中,当面对万石官职的陆逊直言质询,毫无屈膝之意。
方才孙承口称‘吕典校’的时候,陈祗还没弄清楚状况。可当陆逊直接说出‘吕壹’这个名字的时候,陈祗瞬间就已明白一切。
吕壹!
吕壹是孙权的中书典校郎,是吴国的校事头目,是孙权监察百官的特务首领!
绣衣使者、校事、皇城司、锦衣卫……没想到此番初来武昌,还能见到这么一出大戏!
陈祗虽已知晓,可他身边的宗预还在蹙眉不解之中。陈祗连忙给宗预递上眼色,示意宗预勿要出声介入。
面对吕壹的直言责问,陆逊坐于堂上毫无反应,只是表情阴冷,目光锋锐,宛如刀子一般直直对着吕壹。
而吕壹也表现出了与他官职级别不符的有恃无恐……只能说特务政治实在骇人。
陆逊乃是万石的上大将军、荆州牧、县侯,而吕壹的本职只是六百石、受孙权特赏至千石。
二人身份相差实在过于悬殊。哪怕陆逊就吕壹的提问回应一句,都是给了吕壹偌大的脸面。
吕壹见陆逊沉默,反倒不依不饶,拱手继续说道:“在下再问上大将军,前番出兵之时斩获千余,而经军法官查验、在下本人也亲去询问,周峻、张梁二将斩获为何大半都是平民妇孺?”
“周峻军中官员已经阐明,是奉上大将军之令来攻江夏郡之新市、安陆、石阳数城。周峻军队攻石阳城时,魏人正值城外集市之日,见周峻军队到来尽皆弃物入城,城外许多魏人百姓不得入城,多被周峻军队斩首以作军功,还有少数百姓被迁至江夏。”
“敢问上大将军,以平民妇孺首级报功,此是周峻自家所为,还是上大将军所令?”
陈祗与宗预对视一眼,尽皆惊诧。
陆逊杀良冒功!
吕壹身份卑微,若是没有实据,岂能以此语和陆逊当面对峙?就算校事再狂妄不过,也不敢当面这样构陷吧?此时陆逊极为压抑难看的脸色,似乎也在证明此事的存在……
隔了几瞬,陆逊胸膛几度起伏,终于开口,语气中满是强硬:
“吾是国家的上大将军,陛下付吾出兵之责,如何行军作战,吾自会与陛下致书陈明,还无需与你解释。”
“孙承!”
“末将在!”孙承伏地应声。
陆逊道:“速令谢旌到此处来!”
“末将遵命。”孙承领命而走。
谢旌……
陈祗对这个名字不甚熟悉,可宗预却是知道此人的。谢旌乃是陆逊部将,常年为陆逊统率五千部曲,夷陵战中就露过脸的,乃是陆逊嫡系的心腹之将。
谢旌显然平日就在陆逊府中当值,来的迅速,与孙承一并对着陆逊行礼。
“拜见明公。”
陆逊从桌案上的漆匣中取出一枚不大的金质虎符,放于案上,向前推了一推,沉声说道:
“谢旌,吾与你虎符,令你督吾部曲三部、兼督孙承部曲、周峻所部共计万人,即刻开拔前往巴丘。”
谢旌毫无迟疑地躬身领命,恭敬向前双手取走虎符,退后问道:
“明公,末将到巴丘后又有何任?”
陆逊平静说道:“汉国新亡元帅,国势已衰,吾恐魏国乘势入蜀,故令你督军于巴丘备战应对。”
“你二人且去!”
“末将遵令!”谢旌和孙承同时行礼,而后退走。
“且慢!”
就在此时,宗预突然发声,朝着陆逊拱手:“汉与吴相约同盟,各行王事东西抗魏,上大将军如何趁本国丧事增兵于西?还望上大将军行事慎重!”
宗预此语说罢,陆逊反倒从桌案后站了起来,目光一扫,而后开口:
“左右,送客。”
说罢,陆逊拂袖而去。
此时,堂中于一旁侍立的文士也上前来:“在下奉令,劳烦两位尊使先回馆驿,这边请。”
宗预再无表情,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欲走。
陈祗见状,也随即跟上,眼角余光还瞥到了吕壹静静立在原地、似笑非笑的身影。
二人本来就只打算在武昌待一晚上,于是在吴国官员引领下回到馆驿,各自回房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前往码头,准备继续往建业行船。
使团所在的船大,陈祗和宗预二人站在船头看着下属准备的时候,却看到了一艘小船先行起航,昨日那个校事吕壹还站在船头,朝着陈祗和宗预遥遥拱手。
直到船开,宗预才长叹一声,说起了昨日的事情:“奉宗,来武昌之前你我就说或许会有事端。如此看来,吴国内里也将生事了。”
陈祗点了点头,嗤笑道:“昨日陆逊在我等面前口称增兵巴丘,将军在陆逊身前直言,乃是尽汉室臣子的本分。可若论及实际,巴丘虽在武昌上游,与白帝城之间可还隔着步骘、朱然、诸葛瑾三人的防区呢,说是防着益州生事,与我朝无甚干系,乃是实际当着吕壹的面做给孙权看的。”
宗预叹道:“孙权令陆逊攻襄阳,他与诸葛瑾一共才出兵万余人。陆逊昨日只不过须臾之间,就可调部曲和州兵万人去巴丘,连身为宗室的孙承都不敢丝毫违背,只得率部曲听令而从。能逆江而上去巴丘,也就能顺江而下去建业……和这件事情相比,陆逊杀良冒功之事反倒不值一提了。”
陈祗幽幽说道:“吴国乱事不远了。”
宗预挑眉问道:“奉宗,何以见得?仅凭陆逊之事吗?”
陈祗道:“阴阳之道,相生相克。孙权用吴地士人,或也将被吴地士人反噬。”
“昭烈皇帝为汉中王时,国势两分,益州和荆州远隔,以有关侯之败,失丧基业。曹操与昭烈皇帝相争汉中,后方曹丕监国,亦有魏讽之乱,以致曹丕势大。吴国依照地利而荆州、扬州二分,本意当是令太子孙登在武昌制衡陆逊,但孙登私返建业以求争宠,孙权与陆逊之间已经渐渐失衡。”
“孙权称帝至今也就五年,去年、今年两度大举兴兵,其众不下十万,而毫无所获,威望折损,恐要在国中对大臣严苛起来,那吕壹就是明证。”
“江东士人,陆家和顾家两代姻亲。陆逊在外,领兵出镇武昌,为上大将军。顾雍在内,为丞相,总领百官。二人互为表里,孙权外战不成,在国内如何不忧?”
“宗将军,故而我说吴国乱事不远了!”
宗预摇头长叹。
第66章 孙权
大江东去,从武昌出发沿江而下,到建业之间的水程五日可达。
沿江之处皆是吴国重镇,柴桑、石城、濡须坞、芜湖……待到达建业之时,已经是十月二十二日的日落时分了。
船只从建业城西的龙藏浦驶入内河,在龙藏浦码头处渐渐停驻。借着日暮的漫天霞光,码头以北的石头城、东侧的建业城、再远处的鸡笼山和蒋山,与北面的大江共同出现在陈祗的眼前。
陈祗长叹一声:“虎踞龙盘,建业实为帝王之基!”
宗预在旁补上一句:“僭号之帝罢了。”
“确实。”陈祗随即问道:“宗将军看此城格局,若我朝从上游而来,如何可攻?”
宗预摇了摇头:“只要水军仍在,此城就不可抵近。若是水军不在,此城地利也比江陵城更加难攻。若要攻建业,不若尽取吴国各地,而后传檄城中使其自降方可。”
陈祗笑笑,此乃二人的消遣之语,做不得真的。稍后下了船,二人见到孙权还是要以礼拜会,汉吴之间还是同盟之国,身为使者,哪里能在公开场合琢磨如何攻打盟友的都城呢?
吴国朝中来迎接季汉使团的是诸葛恪。
孙权连续两载出兵,急需补充兵力。而身在建业的诸葛瑾长子诸葛恪又常常欲求领兵征讨山越,故而孙权加诸葛恪为丹阳太守、抚越将军,令其征讨山越。
今日上午之时,孙权刚刚在百官面前授予诸葛恪官职,动用鼓吹、大作礼仪,还授了诸葛恪三百骑兵作为部曲。
按照孙策时代的传统,授予诸将部曲之事,两千步卒一般会配五十骑兵。而此番虽未给诸葛恪授予步卒为部曲,但是给了三百骑兵,已经足见孙权对他的重视了。
诸葛恪还未离开建业就官,加之诸葛恪的诸葛姓氏,故而孙权今日令他前来迎接。
虽已傍晚,但使者来到并非小事,孙权还是想当晚就见的。宗预、陈祗二人在诸葛恪的引导下入城进了吴宫,在孙权的嘉德殿外等候,由诸葛恪率先入内禀报。
没错,孙权平日处理事务的宫殿也唤作嘉德殿,与洛阳南宫里的嘉德殿同名,或者说就是按洛阳宫殿的名字来取的。
而诸葛恪先行入内,也为孙权带来了诸葛丞相的丧讯。
位高则寡,上位者的孤独往往无法与他人言说。
孙权是幸运的。
诸葛丞相在位之时,孙权常常越过刘禅直接与诸葛丞相往来书信,分析形势、议论政治。而且从年龄上来说,诸葛丞相也比孙权仅大一岁,可以称得上是同龄人。而从资历来论,诸葛丞相历来都是朝中对吴友好的那一派。
有诸葛丞相这样的人作为盟友,即便孙权身为皇帝,也自然会产生一种安全感。
但今日闻得丞相丧讯……他才五十四岁!
孙权在坐榻上一时呆住了,愣神许久,又看到面前立着的诸葛恪,不由得开口问道:
“元逊,你能否比得上诸葛丞相呢?”
诸葛恪拱手答道:“臣胜于诸葛丞相。”
“诸葛丞相受遗命辅政,匡正朝纲,笃志大业,你为何能胜过他?”孙权又问。
诸葛恪道:“陛下所说无错,但臣可以侍奉有道明君,而诸葛丞相屈身伪朝、不识天命,因而臣自认可以胜于诸葛丞相。”
孙权摆了摆手,兴致乏乏:“元逊且去吧,明日一早便去做事吧,朕等着你征山越立功。且令汉使入殿。”
“臣遵旨。”诸葛恪行礼退下。
孙权看着诸葛恪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恍惚出神。
诸葛亮丧讯传来,连他都心悲难止,而诸葛恪身为诸葛丞相亲侄,竟然面无表情,连哀伤之意都无。
孙权刚刚问诸葛恪,本意是在心神不稳之时找人随便闲谈几句,希望诸葛恪能顺着话头也称赞一下诸葛丞相,并且说一说为大吴基业鞠躬尽瘁这样的好听话,哪里是让诸葛恪扯什么有道明君、在这抖机灵的?
人之无情,何至于斯?
宗预与陈祗二人在两名吴国宦官的引导下入了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