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殿中除了宦官、卫士之外,除了孙权,就只有一个二千石官员坐于右前侧,想来当是一名吴国重臣。
“外臣宗预(陈祗)拜见陛下!”
陈祗和宗预二人大礼参拜。
汉与吴既为盟友,则承认了互相的皇帝位子,因此陈祗和宗预也必须以觐见刘禅之礼来对待孙权。
“且起,”孙权满面都是伤感:“突闻丞相丧讯,朕心甚痛……”
孙权乃是吴国皇帝,和孙权能说的事情还是比见诸葛瑾、见陆逊时能说得多些。
宗预不敢怠慢,将杨仪杀魏延之事、陈祗北上汉中之事、杨仪诏狱自尽之事、还有蒋琬任尚书令、刘禅将移驻汉中之事尽数分说。
孙权只是时不时地问一句,大多数时间都是宗预在说,待宗预简明扼要地将几事说完、殿内再度陷入寂静之时,陈祗在几丈外看着孙权的面孔,竟似乎发觉孙权眼中有着些许泪光,或许也可能是陈祗看错了。
“朕早就听过宗将军之名,今日终于得见。”孙权低声说道:“宗卿,你可知晓,诸葛丞相只比朕年长一岁?”
孙权是个相当情绪化的君王,而宗预是个不苟言笑的方正君子,面对孙权此刻这么富有感情的提问,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是拱手应声:
“外臣实在不知此事,还望陛下见谅。”
孙权微微摇头,自言自语:“今年乃是大凶之年,五月,太白昼现。三日之前,月犯太白。主刀兵,主人君身死。而今年四月末帝崩于河内,魏人给他上了谥号为‘孝献皇帝’,八月诸葛丞相又薨于关中,流年大凶,朕为皇帝,心中如何不忧?”
“你们知道献帝驾崩之事吗?”
汉献帝与诸葛丞相同年生人,又同年辞世。若非孙权此语,陈祗几乎忘了此事。
但怎么说呢……在季汉朝廷官方看来,刘协早在曹丕称帝之前就被曹丕谋害了,刘备当年还给当众给刘协发丧,谥其为‘孝愍皇帝’,当着孙权的面,宗预和陈祗怎么说此事都不妥当。
第67章 直言
宗预喏喏而不能答……是真不好回答!
季汉朝廷立国的法统本就来源于刘协身死,刘备以刘氏宗亲之名重立汉统。总不能让宗预当着孙权的面说刘协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吧?在吴国都城当面来欺吴国之君?
陈祗见得此状,心头微动,脑中主动忆起了些悲伤之事,当着孙权的面抬起袖子,作势来擦眼泪,还发出了些许细微的啜泣声。
“陈卿因何而泣?”孙权发问。
陈祗又擦了擦眼睛,叹息一声,朝着孙权躬身行礼:
“回禀陛下,外臣方才听闻陛下之言,思及后汉一朝纲纪不振、皇室衰微,故而心中伤悲。加之听闻陛下所言星象不吉,故而感叹人力之渺小、天意之不测。”
“外臣是因此而泣。”
孙权刚才整个心神都放在诸葛丞相的丧讯上了,刚才听宗预说话也有些精神不太集中,眼下听了陈祗说话,方才想起宗预刚刚提过陈祗持节出使汉中一事,于是开口相问:
“陈卿今年多大?”
“回禀陛下,外臣是建安十六年生人,已二十有四。”陈祗答道。
孙权道:“朕的太子是建安十四年出生,陈卿比他年轻两岁,就已任越骑校尉出使盟国了,看来确受汉主器重。宗将军说陈卿持节前往汉中,陈卿是如何调和众将、捕拿杨仪的?”
陈祗拱手:“丞相新丧,诸军及相府无主,又无诏令,故而众人皆暂从于杨威公。外臣持节而至汉中,对众人说以忠义、许以前程,故而率众戡乱、擒拿祸首。”
孙权颔首。
对于政治,孙权自己就是宗师级别的行家。不到二十岁就已主政江东,纵横捭阖收拢权力,堪称将政治平衡玩得炉火纯青。
能力要分和谁来比……在孙权看来,以方才宗预提到的那些事情,陈祗持节出使汉中一事没那么简单,但也不至于那么困难,只能说算是个可用的人才。
至于汇聚人心、重宣北伐之类的事情,孙权自然而然以为是蒋琬、费等人所为,宗预也没有必要与孙权细细解说这些。
吕壹船小速度更快,昨日就到了建业,也向孙权汇报了前几日在陆逊府中发生的事情。
孙权有意要问问季汉使者对这件事的看法,故而揣着明白发问:
“若朕没有记错,你们二人当是第一次出使建业。你们从永安一路东下,途中可有所见之事想与朕说的?”
“有。”陈祗拱手:“外臣是十月十七日到达的武昌,此前夜间曾在赤壁附近停泊,夜间外臣在船上听到江中有兵戈之声传来。”
孙权不禁好奇了起来:“真有此事?宗卿?”
“正是。”宗预虽然不知陈祗为何要这样说,但也出声附和了起来。
孙权不禁笑道:“朕在武昌称帝之前,专程乘船去过赤壁一次,追思周公瑾,却未能遇见此等奇异之事。只可惜曹孟德‘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之诗,挥师南下,徒成笑柄,成就了朕和玄德之基业。”
陈祗点头说道:“陛下运筹帷幄之中,将士决胜千里之外,此事将为千古嘉谈。赤壁一地,东望武昌,西望江陵,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正是曹孟德困于周郎之所在。方其破荆州、下江陵,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而今安在?周郎又安在?”
“外臣本蜀地之人,蜀地西陲,未有此大江雄阔之景。夜见大江而闻兵戈声,思及旧事,故而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深有所感,恐扰陛下之耳,是外臣之过也!”
并非陈祗在这里与孙权闲扯,在汉末三国这个时代里,刘备也好,孙权、曹操也罢,他们除了割据一方的君主身份外,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士人。士人说话本来就是这样,见到远方之人,说些奇闻轶事,谈天说地,讲讲大义,抒发抒发情怀。
如今的士人说话还要言之有物……倘若再过个五十年、一百年,说话言之有物的士人恐怕都不会剩几个,都改为‘清谈’谈玄了。
至于称周瑜为周郎,时人谈古之时都是这样称呼的。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陈卿此话说得真妙。”孙权将这句话轻声重复了一遍,不由得长叹一声:“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人若能有长生久视之道,又何必烦忧于当下呢?”
陈祗随即拱手:“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为功也当及时。外臣……外臣切为陛下忧虑。”
孙权面上的轻松之态瞬间收拢起来,双目精光一闪,扬眉直视陈祗,沉声问道:
“朕有何忧?”
陈祗拱手:“非只陛下有此忧虑,季汉亦有此忧。”
“自桓、灵丧乱以来,诸雄纷争,而后三国鼎立。汉在益州,吴在荆、扬,而余下之地皆为魏国所有。魏国与汉、吴相持,皆是由于魏国不能胜于汉、吴,而非汉、吴不能胜魏。如今,汉、吴两国之国力相加,亦不能胜于魏国,待来日中原之民恢复繁茂,于汉也好、于吴也罢,国家衰亡宗庙毁弃,恐怕不远了。”
孙权轻轻摇头:“此乃大势,朕又如何不知?朕与诸葛丞相并力北攻,去年、今年大兴兵众北攻淮南,正为此故。”
陈祗再度拱手:“但丞相已经不在了。丞相享年五十有四,本国昭烈皇帝享年六十有三,魏国曹孟德享年六十有六,而曹子桓更是只活了四十载。论及吴国,武烈皇帝(孙坚)与长沙桓王(孙策)之寿数,不需外臣在陛下身前多言。”
“外臣听闻,陛下十九岁时为江东之主。至今已经三十四年了。此三十四年间,天下形势数次激变,但于陛下而言,如今还是建都于江东。五年前,陛下称帝之后与季汉交分天下,以徐州、豫州、幽州、青州属吴,以并州、凉州、冀州、兖州属汉,司隶之地则以函谷关为界。”
“孔子言七十古稀,足称高寿。于陛下来说,七旬乃是十七年后的事情。陛下三十四年间未至中原,今后十七年内就能入主中原吗?十七年内,就能攻下徐州、豫州、幽州、青州吗?”
“季汉昭烈皇帝崩后,国事委于诸葛丞相之手。今诸葛丞相亦去,乃由汉帝亲自北上汉中主持北伐。不知十七年后,吴国可有一诸葛丞相辅佐太子?”
第68章 国士
“哈哈哈哈。”
孙权听闻陈祗此语,反倒大笑数声,面带欣赏之意,右手食指朝陈祗指了几下:
“陈卿好胆色!敢在朕面前说前程未卜、宗庙毁弃,十几年来你算是第一个!上一个敢与朕说这些话的还是吕子明!如今,吕子明去了也有十四年了吧?思之令人唏嘘!”
陈祗躬身一礼:“本国有魏延、杨仪之事,外臣又在武昌恰见吴国校事与上大将军言语。故而冒昧以言,以两国盟好之情直陈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简而言之,孙坚活了不到四十,孙策二十六就死了。曹操六十六、刘备六十三、诸葛丞相五十四、曹丕四十……你孙权都五十三了,只比诸葛丞相小了一岁,当真还以为自己还有很长的寿命吗?
你若攻魏不成,你觉得儿子能成吗?你们吴国的诸葛丞相在哪?是比你小一岁的陆逊?比你大了快十岁的诸葛瑾?还是刚刚出去那个面白体胖的诸葛恪?
你攻魏不成,吴国就没有指望了!
说以祸福,这是外交使节的常用套路,战国时期纵横家们就一直在用了。
只不过,陈祗今日的言语实在有些尖锐,尖锐到了难听的程度。
这种话语对大度的君王能说,能说给孙权、能说给刘备、说给曹操也应当无妨,若是说给曹丕和曹睿,那可能是嫌自己命长了。
“武昌小事而已,下臣没有分寸,稍微失了些体统。”孙权轻描淡写的将此事揭过,而后回问道:“陈卿,你既与朕说了这些,腹中可有解决之法?”
孙权开口问话的时候,也在不断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汉国使臣。
陈祗身长八尺,形貌矜伟,魁梧而有威严,的确有名臣之风姿。而且,确实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和孙权说话了。
恍惚之间,孙权看着陈祗立在殿中的高大身形,竟然想到了二十六年,那个从夏口来柴桑当面劝他迎击曹操的诸葛亮,又想到了三十四年前他初掌江东、初见之时便执臣礼、与众人不同的周瑜……
周郎安在?孔明安在?
直到这时,孙权才终于深切感觉到了年华蹉跎。陈祗所言是对的。他已经五十三岁,不再年轻了。
身为君王,孙权并不怕别人言辞尖锐。若被冒犯,他自然可以用君王之权降下罪名。孙权只怕他自己听不到真话,被重重赞誉和谄媚蒙蔽……
话虽如此,但孙权还是要看看陈祗能给出什么对策来。若只是针砭时弊,管杀而不管埋,对他又有何益处?不如尽早驱逐了事!
陈祗再度拱手:“昔日周公瑾谏言陛下横行天下,联刘抗曹,建独断之明,出众人之表,而后成功,陛下曾有‘非周公瑾不帝’之语。昔日鲁子敬于榻上建言献策,使陛下进击刘表、鼎足江东、建号帝王,而后陛下比鲁子敬为邓禹。昔日吕子明劝陛下全据大江、进取襄阳,为陛下尽取荆州,陛下视之如腹心。”
“道不可轻传,法不可轻授。陛下身在国中,当局者迷。外臣远在西国,洞若观火。陛下问外臣吴国国事解决之法,高坐堂上,此非对待国士之礼。”
孙权摇头轻笑:“陈卿自比国士?”
陈祗眉眼间满是坚毅之色,昂首对答:“外臣当然自比国士!”
“吴国能有如此基业,辅佐之功一赖周公瑾、二赖鲁子敬、三赖吕子明。吕子明辞世之后,吴国再少攻势,外有强敌,内有掣肘,朝臣能守而不能攻,边事无能为也,是也不是?”
“外臣先言内事。”
“其一,陛下欲建边功,屡次大兴兵众,而受朝臣拖累不能为之。其二,太子壮年,而无忠实之臣为其佐助,继业有忧。其三,国势荆州、扬州二分,陛下沿江布防,有能诸将各据部曲,在西而不在东!”
“至于外战,赤壁、西陵、石亭皆以守胜而非以攻胜,陛下二十余年来数攻淮南而不能克!”
“内事不靖,而外战不成。外战不克,内事终究难为。如此循环往复,陛下年岁也随之蹉跎,外臣深为陛下忧虑!”
陈祗说到‘内事’之时,孙权就已从坐榻上站起身来。待陈祗说到‘外战’之时,孙权已经面容肃穆,凝神倾听。
匆匆数言之间,陈祗已将吴国内外症结尽数阐明,鞭辟入里,并非那种直言国力的空话大话。
孙权长吸一口气,整理衣冠,缓步走到陈祗身前丈余之处,认真打量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使臣。审视的同时,心中还带着某种言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陈祗也丝毫不惧,抬头与孙权对视片刻,而后再度躬身。
孙权的确容貌甚伟,碧眼紫髯,动则有威仪……
孙权看了陈祗许久,竟躬身对着陈祗行了一礼:
“还望先生教吾!”
孙权称‘吾’而没有称‘朕’,又有如此礼节,让身侧的宗预、殿内侍坐的那名二千石官员、还有殿内的许多卫士和宦官尽皆惊诧失神。
都当了皇帝了,还能如此礼贤下士?
众人惊异之时,陈祗却坦然受了孙权这一礼,正如他在成都与刘禅建言之时,受了刘禅躬身之礼一般。
陈祗很清楚自己给孙权、给吴国带来的是什么,孙权一拜便能得知,已是让孙权得了天大的便宜!
“陛下。”陈祗也不藏私,随即开口:“吴国内外皆忧,则当内外兼施。”
“结束荆、扬二元之势。汉帝亲出成都移驾汉中,国力兵士皆用于汉中北伐,陛下也应聚兵于东,国力、将领、兵士皆用于攻取淮南。如今魏国已经不复黄初年间之态,淮南兵势已成,以将领、漕运、兵众、水军来论,魏国不会在襄阳、江陵之间大动兵戈了。汉攻魏国极西之地,吴攻魏国极东之地,如此魏国国势二分甚至三分,则汉、吴方可有机可乘!”
孙权长长叹息一声:“陈卿直言朕已知晓,若朕要说此事难为呢?国中掣肘颇多,朕又哪里能将国势尽集于东、全力攻伐淮南呢?”
第69章 对策
闻听孙权再问,陈祗笑道:“外臣真可与陛下在此言语?”
孙权眼中精光一闪,挥了挥手:“伟则在此安坐,留下四名卫士,内侍尽皆出去,关上殿门!”
“遵旨。”
内侍们不敢逗留,殿内十六名甲士也去了十二人,余下四名甲士则在左右各站了两人,离得比方才还要更近。
“请说无妨。”孙权再度开口。
陈祗点了点头:“陛下所言掣肘,应是江东士族,而士族又以顾、陆、朱、张四姓为首,时人有‘张文,朱武,陆忠,顾厚’之语,蜀地之人亦知。周公瑾、鲁子敬、吕子明先后辞世,陛下只能重用江东士族出身之人。”
“昔日暨艳一案,张温蒙诛,张氏不足为忧。朱休穆(朱桓)久驻濡须口,部曲万人,职责极重,不可轻动。其弟朱子范(朱据)为陛下女婿,数年前因隐蕃案被黜,赋闲在家。陛下所忧,乃顾、陆二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