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叹(顾雍)为吴国丞相,统领百官。陆伯言(陆逊)为上大将军,出镇武昌。陆氏顾氏两代联姻,一内一外,互为表里,陆氏与孙氏又有血仇,深为可忧。陛下可以用此二人,但与二人必然不能同心伐魏。陛下自为雄主,但太子来日如何尚未可知,二人忠于陛下,日后未必忠于太子。”
孙权长叹:“朕讨魏国,诸将皆欲建功,朕以此来问顾公,顾公每每皆言诸将求战是为私利,非是为国。朕以兵事来问伯言,伯言常说宜守不宜战,朕已难以用他……陈卿既已看破,今日朕与陈卿交浅言深,不瞒陈卿,朕用之而不能尽其心力,不用则于国事不利,国之症结正在此二人之间!”
陈祗直视孙权,平静说道:“上策,陛下可如汉武故事,大破大立,定计诛杀顾、陆,聚众力而北向。”
“中策,陛下可与江东士人共享天下,陛下自为皇帝、余下臣子可以封王封公,与其虚名,使其合力北攻。”
“下策,陛下静观其变,束手不为,待二人老死,与顾元叹、陆伯言二人比拼寿数。或可等待太子来日为吴国解此隐忧。”
孙权沉默不语。
陈祗见到孙权的慎重模样,也不由得心中叹息。
方才所说的上策、中策、下策,实际上都是不同时间点的吴国。
原本的历史之中,孙权正是用了下策坐等,没等到顾、陆先死,反倒是等到了太子孙登的早亡,朝局彻底失衡之后,孙权失措之下,这才引导了两宫之变,使群臣相争,遣使责杀陆逊、流放顾谭,开始了吴国朝堂大乱斗的闸门。
而所谓中策的‘与士族共天下’之语,则是孙吴至东晋两朝两百年的真实模样。即使从陈祗这里听得这些,孙权仍然有其局限,此时还认不清这种大势。
这三策,无论选择哪一条都是解法。
孙权一代雄主,哪里不知道陈祗说得这三策都是可行之道?汉武帝的那些手段都明晃晃在史书里摆着呢!
但孙权仍不能决。
道理当然是对的,但实际做起事来却要面临千难万难,每动一步都要如履薄冰,国事哪里是如说话一般简单?
可陈祗之言似乎真是对的!
孙权没有告诉陈祗他要选择哪一策,他身为皇帝,当然也不会告诉陈祗,只是沉声发问:
“陈卿,就算朕理清国中,外战就能功成吗?诸葛丞相尚不能全取关中、陇右,朕又如何能全取淮南?”
陈祗轻笑一声:“事在人为,周公瑾当年就能必胜曹操么?此前诸葛丞相与陛下相约出兵,却策应不及,常常时间有差,日后汉、吴之间应提前相约,东西举兵,使魏国不能两顾!汉可助吴取淮南,吴可助汉取陇右!”
孙权摇头:“朕非此意。朕的意思是连诸葛丞相都不能胜魏,汉主亲至汉中又能如何?魏国国力仍然雄厚!”
陈祗从容对答:“兵事内外两分,诸葛丞相北伐前后八载,汉军渐渐强盛,上升之势不以丞相一人辞世而止。如今诸葛丞相不在,于魏国而言,强敌已去,曹氏之人向来猜忌,司马懿不会在关中太久了。”
孙权挑眉:“何以见得?”
陈祗拱手:“外臣在汉中听闻流言,魏主曹睿在洛阳多病缠身,今年魏主亲征淮南,不过是率众以示其力有余,内里却已不堪,其寿未必会长于曹丕。魏国本篡位而成,至今不过二世。一旦魏主再逝,曹氏失权,魏国国中该是何情状不用外臣多言。”
“辽东公孙渊和鲜卑轲比能尚在,魏国四面临忧,其危不比汉、吴更少。魏国四面受敌,而汉、吴皆只需敌魏。”
“该说之语,外臣已经尽数阐明,陛下之圣德自可甄别,不需外臣复再赘言。”
“竟如此吗?”孙权从陈祗口中听到‘曹睿多病’之事,第一反应不是庆幸或者求证,而是感慨魏主曹睿亦如此多艰。
汉、魏、吴三国,究竟谁比谁更难啊……
都难!
今晚所言之事,对孙权来说足够消化许久了。
孙权呼出一口长气,对着陈祗拱手:“陈卿今日建言于朕,无所藏隐,朕已铭记于心。宗卿和陈卿先回馆驿暂歇,朕或许还会使人来请你二人再会。”
“外臣领旨。”陈祗还礼:“禀陛下,外臣还有一事欲求恩典。外臣出使之前,本国陛下曾与外臣有过交待,令外臣在建业以少牢之礼祭拜孙夫人,还望陛下恩准。”
孙夫人?
孙权愣了片刻,才想起了陈祗口中所说的孙夫人是谁。
当年刘备西取益州之时,孙权令其妹从荆州回返建业。而后刘、孙两家再生龃龉,孙权与孙夫人之间也有矛盾。夷陵战后,刘备崩殂,孙夫人与孙权之间也再未见面,到死都未相见。上一次见她,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她身故也已五年了……
刘禅竟还记得她?!
往事历历在目,孙权今日的心绪几番波折,此时却也再难抑制、再一次感怀起来。
为政之人,孰无人情?
孙权别过面孔,深深吸气,背对陈祗、宗预二人,伸手指了指一直在旁边坐着的近臣胡综。
“伟则,且带两位使者回馆驿。方才陈卿所言之事,伟则选个吉日安排……朕乏了。”
说罢,孙权头也不回朝着后殿的方向离去。
显然,孙权离去之时已经泣出,陈祗如何能看不出来?最后这张感情牌,才是为本次觐见的情绪起伏做下的最好收尾。
妙手本天成,还需多谢身在成都的皇帝陛下。
第70章 尽吾志也,无悔矣!
“既到馆驿,饮食用度一切事宜可与此处属官言语,皆会供应无误。”
胡综站在建业城西的馆驿门口,笑着拱手,朝着陈祗、宗预二人告别。
“有劳胡侍中。”宗预、陈祗二人拱手还礼。
胡综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离去。
宗预看了看胡综的背影,又左右观察了一番,见无人近前,小声对着陈祗说道:“胡综表字伟则,亦是北人,籍贯汝南,与你乃是同乡。他与朱然皆曾与吴主一同读书,极受信重,任侍中、领禁军、监察刑狱,吴主诏书多是出自他手,乃是吴主身侧为首的近臣。”
陈祗不禁咋舌:“这不合制度吧?侍中、中书、禁军、执法,这四个差事怎么能让同一人来做?”
“他们连上大将军都任命出来了,懂什么制度?”宗预冷哼一声:“奉宗,回去,我有话与你讲。”
“好。”陈祗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一同进了宗预卧房。
关上门后,宗预指了指屋内的坐席:“同席而坐,恐隔墙有耳。”
“明白。”陈祗应声。
离得近些,便能以耳语的音量说话了。见宗预的模样,陈祗能猜测出来,他应该有许多话语要说。
“奉宗,你今日为何要在殿上与孙权说那些?”宗预的表情十分严肃:“你我皆是汉室臣子,焉能为孙权出谋划策?而且我听你方才之语甚为深入,极有条理,你应不是今日就想这般说的吧?曹睿多病又是哪里来的消息?”
宗预说罢,直视着陈祗的双眼。
二人不仅同朝为臣,而且宗预乃是正使、陈祗为副使。今日陈祗说了这些,于情于理,宗预都必须向陈祗问清缘由。
陈祗表情自然,从容说道:“将军,我是为了大汉好。”
宗预双眉皱紧:“可你每一言每一语都是在给孙权指路!”
陈祗摇了摇头:“是如此吗?将军,且容我分说一二。”
“你说。”宗预拿起桌上陶壶,为自己倒了杯温水,刚要饮水,又把这杯推给了陈祗,自己又倒了一杯。
陈祗道:“我在殿中所有的言语,都是在劝孙权聚兵向东。我朝在西,吴国之力越在东边,于我朝后方就越是安全,朝廷在汉中才能少有后顾之忧。”
“奉宗,这我明白。”宗预点头:“但我听你之言,越听便越心惊,当真对吴国是治病良药!若孙权真从了你的计策,国中少了掣肘,国力战力大增,又当如何?”
“将军,这可能吗?”陈祗苦笑一声,摊了摊手:“就算我的计策能让吴国强上十成,但他能听个四成、五成就已到达极限了,再实施下去,最多也就使吴国强个一两成。他再强还能强过魏国?他还能向西打过白帝城不成?”
“季汉自有国情,吴国也有国情在的。旁事不说,就说我给孙权提出的上策,说他可以杀了陆逊和顾雍,他能做吗?他要是能这般果决,早就对陆逊下手了,何至于扭扭捏捏派个千石的校事官去武昌折辱陆逊!中策令他与士族共天下,他能舍得给陆逊、顾雍这些人封公封王吗?”
宗预眉头皱得更深:“既然无用,那你与孙权说这些又有什么必要?!”
陈祗看了看宗预,稍停了几瞬,而后又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陈祗当然不可能告诉宗预,若无变化,今年的这次北伐就是孙权本人率军的最后一次北伐了,而后吴国就陷入了无止境的内斗之中,直到孙权身死方止。吴国下一次大举北伐,还要等到二十年后诸葛恪提二十万大军北上,然后一战把吴国中军家底败光……
简而言之,在原本的时间线上,吴国北伐信心和战斗意志的退步,几乎和季汉北伐的退步是完全同步的。
所谓汉、吴同盟,在当下的时间点,实际就是诸葛丞相与孙权这两个主政人物的同盟。季汉朝廷与吴国朝廷上下,彼此都无好感,都只是维持着表面功夫。
孙权年龄也大了……
陈祗完全有理由认为,若无干预,盟友诸葛丞相的辞世对孙权将会是一场相当重大的打击,同时打击了孙权北伐之信心和他对进取的期望!
陈祗徐徐将水杯放在桌案上,声音低沉:“吴国国中之事,孙权自己必然是最知晓的。在殿中之时,我对孙权示之以诚,在智力上全无隐瞒。我也坚信,我对孙权说得那些话,孙权完全听得懂、完全能听进去,孙权必有触动。”
“宗将军,我与孙权今日说得那些话,他此生都忘不掉。我说十分,只要他能稍稍做得一二分,心中能再稍稍坚定攻魏之念,能聚吴国更多军力在东,哪怕再多攻魏国一次,都对朝廷是天大的好事!”
“朝廷现在的敌人是魏国,而非吴国。只要能让魏国在东边多放一万兵、多放一个名将,我等在西就能多一丝胜算!”
“宗将军。”陈祗双手平放膝上,目视宗预,诚恳言道:“孙权坐断江东三十余载,与曹操和昭烈皇帝争雄。面对孙权这种人物,与他说空话套话是不成的,想要诓骗他、用言语哄他也是不行的。我只有与他掰碎了、说尽了、阐明了,他才会稍微信我!才会信攻魏可成!”
宗预深深叹了一声。
“奉宗大才,我不如也。陛下能有奉宗辅佐,是汉室之幸也!奉宗,我方才听你言语,心中有句话不吐不快。”
陈祗点头:“将军请讲。”
宗预目光灼灼:“奉宗,我在成都听闻了你在汉中合纵诸将和相府诸官的事情,努力劝说北伐之事,甚为关键。今日又亲眼见得你劝说孙权。你且与我说一句,若是你不这般竭诚做事,我朝和吴国会不会就此懈怠,真就不北伐了?”
陈祗仰头看向屋顶,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叹道:“并未发生之事,将军此问,我不能答!但我也有一言以复将军,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宗预朝着陈祗拱了拱手:“时候不早了,奉宗早些歇息去吧,莫要过于疲累了。”
“好。”陈祗应声。
而另一边,胡综刚刚回到宫中,就急不可待地赶往孙权寝宫请求谒见。
在见到孙权的第一刻,胡综躬身行礼,沉声说道:“陛下,大吴国中情状皆为汉使陈祗看破,此人断不能留,请陛下杀之!”
第71章 鬼神
寝殿之内,孙权内着素色寝衣,外披虎皮大氅,沉默无言,注视着胡综的面孔。
殿内葳蕤摇曳的灯火,映得孙权的瞳仁之中光亮闪动。
“伟则。”孙权嗓音有些沙哑:“朕知你是好意。当年刘玄德来京口见朕以求南郡的时候,公瑾、子衡二人屡次苦劝朕将其囚禁,朕还是放玄德走了。二十多年过去,朕今日做了皇帝,如何能再害一个小小使臣?”
“陛下!”
胡综抬头,眼神中满是坚定,扬声开口:“陛下自为圣君,自可大度,可今时不同往日!那陈祗不知,陛下还如何不知?陆伯言将军队私调巴丘万人,虽然在其防区,他虽有此权,可这是他首次调兵万人而未提前知会陛下!”
“国中叛乱频仍,潘承明(潘)现在还在武陵讨五溪蛮,本月又有消息,贼人罗厉在南海造反,贼人随春在东冶造反,贼人李桓在庐陵造反。去年、今年征调过繁,税赋太重,数地叛乱,加之诸葛恪又讨山越,朝廷今后几年哪里还有余力来攻淮南?”
“臣听那陈祗今日之语,显然想让大吴北上攻魏。若我朝暂缓攻魏,汉国不满,使人将此语泄露出去,若被顾、陆耳闻,国中疑惧,上下不协,又当如何?”
“臣窃为陛下忧虑!”
说罢,胡综长拜于地。
孙权缓步向前,扶起胡综,拍了拍胡综的手臂:“今日朕听陈祗之语,恍然如旧时见鲁子敬一般。若是汉国能再多一个诸葛孔明,朕在江东亦无忧矣。”
“可是……”胡综仍然犹豫。
孙权挤出一丝笑意:“伟则忠言,朕亦知晓。你去替朕办一件事,替朕给伯言拟一封私信,请他来建业一趟,就说朕甚为想念。明早便发出去,去吧!”
“遵旨。”胡综叹了一声,随即行礼离去。
孙权踱步走到殿中,抬首望天,下弦月犹如一张满弓,蓄势待发。
“伯言……”孙权口中喃喃。
……
一般来说,出使吴国的使者要先觐见孙权一番,再等待孙权于吴国朝会上正式召见。这两场见面之间通常会隔个几日。
毕竟到了他乡,宗预、陈祗二人在吴国官员的陪同下,也大略参观了一番建业内外的景色。
按常理来说,出使外国应当注意体统,以前的费、邓芝、陈震等人都只是出席一些官方活动,甚是谨慎。
但陈祗自觉与他们不同,受刘禅信重,不必拘泥于细枝末节,加之此番出行又带了许多自家的金子,故而在建业城中自费宴请了宗预和十几位随行的官员,品尝了吴地特色的菰米、鱼脍和炙鱼。若非季节不对,松江鲈鱼和莼菜也是要品尝一二的,除此以外,还在城中市上采买了一些珊瑚和珍珠,准备带回成都以作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