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预本来有意要提醒一二,但又考虑到陈祗的年龄和亲信身份,最终还是没有出言干预,反倒还收了陈祗赠与他的两小袋珍珠。毕竟陈祗花的不是公帑,是自己家中的私财。当然,礼物中最大的一份,还是给皇帝刘禅准备的……
两日过后,陈祗与宗预终于在馆驿中等到了胡综亲至。按照胡综的说法,孙权下旨今日准汉国使臣宗预、陈祗以少牢礼祭拜孙夫人。
陈祗倒是有些惊讶。
毕竟孙权的原话是要选个吉日,陈祗原以为还要多等几日,没想到两天后就是吉日了。换个说法,吴国皇帝说哪一日是吉日,那这日在吴国范围内便是吉日……
胡综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少牢礼要用的猪羊,虽说都不差这些,但祭祀孙夫人是刘禅提议的事情,哪能让别人出钱祭祀?宗预还是坚持给了与祭礼价值相等的钱,胡综几番推脱,见宗预坚持,最后还是令人收下了。
孙夫人葬地倒也不远,就在城东的蒋山。
宗预持重一些,陈祗健谈,故而出城的路上,都是陈祗和胡综二人骑马在前并行。
胡综颇为和善,笑着给陈祗介绍道:“所谓蒋山,其实以前唤作钟山。为避陛下祖父之名,故而改为蒋山。”
钟山……建业……金陵……
这个蒋山,当是‘钟山风雨起苍黄’的那个钟山了!
陈祗笑着回问:“胡公,这‘蒋’字莫非也有来历?”
胡综连连摇头:“陈校尉莫要如此称呼,唤我胡侍中即可,建业朝官通常只称顾丞相(顾雍)为顾公、称张子布(张昭)为张公,余下少有称‘公’者。”
“建安初年,建业还唤作秣陵,有一秣陵县尉唤作蒋子文,追逐盗匪战死于此地。”
“四年前,蒋子文当年故吏在道路中见得此人显灵,乘白马、执白色羽扇,左右侍从一如当年,见者皆惧。蒋子文又称让朝廷为他立祠祭祀,若不立祠当有疫病,然后当年果然起疫。”
“当年长沙桓王(孙策)不信于吉降灾,陛下亦不信此降灾之说。不过,蒋子文后又两番显灵,先发虫灾、又大发火灾,陛下体恤百姓,故而于钟山立庙,随即改为‘蒋山’,而后再无祸端。”
“陛下信这些?”陈祗好奇问道:“听闻贵国尊一道士为‘天师’,还为其修建宫观,可有此事?”
胡综点头:“正是,本国不仅尊奉道士,还有西域来的僧人……”
二人一路聊着,领着身后队伍渐渐到了孙夫人墓前。
用了少牢之礼,献了刘禅亲手给的一对玉圭,正使宗预还在墓前烧了一封路上所写的简短诔文,再与陈祗一同高呼一声‘尚飨’,这个差事也就算做完了。
但在回返路上,刚刚入城之时,一名宦官已在建业东门等候,称孙权宣了口谕,今晚就在宫中设宴,请汉国使臣宗将军与陈校尉赴宴。
这般邀请,宗预与陈祗自然不能推脱,只得表示感谢,先回馆驿以作准备。
临近申时,即将入宫,吴宫里的马车已经在馆驿门口等候着了。
陈祗和宗预已经整理好衣着,将至楼梯时,宗预小声问道:“奉宗稍后需谨慎着些,尽量不要醉酒,就算醉了也当得体。”
“明白,将军且观我应对。”陈祗冷静答道。
“好。”宗预颔首。
第72章 夜宴
嘉德殿内一眼望去,与宴之人约有十几位,不拘官职,显然都是与孙权亲近之臣。
身为侍中的胡综向陈祗和宗预二人一一介绍,有吴国太子孙登、驸马刘纂、吴郡太守滕胤、光禄勋刘基、侍中徐详、中郎将吕据、尚书陆瑁、尚书阚泽、尚书薛综、尚书丁固、太子右弼都尉张休、太子辅正都尉顾谭、御史杨竺……
陈祗也好、宗预也罢,只能在胡综的指引下一一拜会,互致言语。
显然,最为重要的两个人物孙权和顾雍还没到达。而与坐于外侧的众人见礼后,最后一个要见的就是吴国太子孙登了。
“见过殿下。”陈祗、宗预二人稍稍欠身。
“宗将军,陈校尉。”孙登容貌颇为俊秀,和善且有贵气,笑着颔首:“陈校尉才名孤已听得,如今得见,果然是西国俊才!”
“不敢当殿下赞誉。”陈祗不卑不亢地拱手应声。
就在孙登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孙权在顾雍的陪同下,一并从后殿的方向走入殿中。
顾雍来到孙权左手侧最前的位置,与太子孙登相对而立,直到此事众人才齐齐向孙权行礼。
“臣(外臣)拜见陛下!”
孙权显然精神不错,满面笑容,颇为豪气:“朕的宴会诸卿都已熟悉,但宗将军、陈校尉两位从益州而来,未必耳闻。与朕饮酒,不醉不还,子高,你来监酒,未大醉而停饮者,以朕宝剑击之!”
孙登显然对他父亲的号令并不意外,行了一礼,而后走上前去,接过孙权抛来的宝剑,再是一礼,回到自己坐席处重新坐下。
陈祗与宗预对视一眼,眼神之中皆是无奈。
孙权好酒,且好劝酒!
陈祗出发之前,在清凉殿中就听陈震提起过,此前费出使吴国时曾在宴饮上被灌酒,借着费酒醉之时向费询问季汉国政、试探费才能,费推脱以酒醉之故暂时离席,想好对答后,方才回返宴席答复孙权。
就在那场酒宴上,孙权醉后向费询问,称魏延、杨仪二人皆是小人,若诸葛丞相一朝不在,你们朝中又如何用他们呢?费竟一时无法作答。
当然,传到蜀地的孙权饮酒故事还有许多。
在武昌喝醉后给大臣身上洒水,让众人醉倒在台中方能不饮;见到大臣虞翻装醉,大怒后翻脸要用剑来砍人;醉酒后当着诸葛恪的面牵来一头驴,在驴脸上写了‘诸葛子瑜’四字来讽刺诸葛瑾脸长,还强令诸葛恪去给七十多岁的张昭灌酒,不喝还不行……
陈祗和宗预两人来赴宴之前,都已做好酒醉的准备了。
不过,在当今的时代以豪饮为能。刘表就曾特制了三种特大酒爵用于豪饮,最大为‘伯雅’,可以装酒七升,‘仲雅’可以装酒六升,‘季雅’可以装酒五升……
提了九次酒后,孙权方才坐下,准许众人各自敬酒。按照孙权的说法,乃是天子饮酒不与他人等同,饮酒也要饮至极点。
对此,陈祗只能笑笑不语。
陈祗当然也做好了被诘难的准备。
所谓图穷匕见,现在人也未醉,宴席初开,那‘图’也就是在渐渐展开的过程,‘匕’当还在后面。
在孙权之后,太子孙登又提了三次酒,而后丞相顾雍又起来提了一次。从样子来看,顾雍是个六十多岁的方正君子,但论起顾雍酒宴上的漂亮话,陈祗听后都有些佩服。
楚王好细腰,后宫多饿死。碰上一个豪饮的君王,顾雍似乎也只能这般。
当然,这些陆陆续续的言辞都是客套话。太子孙登在敬酒之时还夸赞了陈祗,顾雍也还赞誉了宗预,没必要放在心上。
这个时代的酒度数并不甚高,前后饮了大约有二十樽,虽说未醉,但毕竟没有习惯这种豪饮酒局,陈祗微醺的同时更想如厕,只得向监酒的太子孙登请罪,出门方便。
或许是时常存在这种酒宴,嘉德殿外侍从的吴国内侍都已熟门熟路,不仅指路,还一左一右搀扶着陈祗,一副生怕陈祗摔倒的模样。
一身轻松之后,陈祗刚刚接过内侍递来的湿热锦帕擦手,就看到太子孙登向自己方向走来的身影。
这般巧么?
孙登今日可是监酒官,他若离席,定是要孙权同意的。
哪有这般巧的事情!
“陈校尉!”
孙登人未到笑声先至,大步走来,从模样上来看,他与孙权的身形大体相似,却少了几分孙权的凌厉和睥睨之感,显得温和有礼。
“殿下。”陈祗侧身让开过道,对着孙登欠身行礼。
拿不准孙登要做什么,那就真当孙登要如厕好了。
果然,孙登在陈祗身前停下,左右看了一眼,两名内侍就行礼退下,前后十丈内只有他们二人在此。
“今日孤见陈校尉,仪表才名出类拔萃。方才饮酒之时孤就在想,若是能与陈校尉为友,当是人生一大幸事。”
陈祗作势扶住了旁边的栏杆,身形有几丝不稳,笑着点头:“殿下过誉了,祗不敢当。”
“如何不敢当?”孙登笑着:“孤听闻陈校尉前日在殿中向陛下直言陈事,陛下对陈校尉甚是赞誉。今日既然相见,以陈校尉之卓识远见,不知有何言语可以教孤的?”
甚是赞誉?
陈祗有自知之明,吴国后宫和皇族的乱斗还不是他一个外人能参与的,连稍微擦个边都不妥。
孙登口称孙权对自己赞誉,鬼知道孙登对当晚的话知道多少?陈祗虽然些许醉了,可他清楚记得孙权当晚是向外赶了一次内侍和卫士,才让自己献策的!
若被孙登诈出话来,乱了吴国局势,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陈祗借着三分酒意,摇了摇头,随口发挥道:“殿下贵为太子,已是吴国储君,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贵不可言,我才疏学浅,哪有什么可以教殿下的?”
孙登表面上还是笑着,心中却暗暗叹息。
他的消息渠道有三。
其一,从孙权内侍处得知了陈祗当晚给孙权进言,还向外赶了一次人,提到了荆州云云,但具体内容不可尽知。他今日下午入宫的时候,孙权确实当面赞扬了陈祗。
其二,他今日下午从同父异母的姐姐孙鲁班处得知,孙权昨日召了孙鲁班入宫,细细问了孙鲁班丈夫全琮对陆逊、顾雍两家的态度。
其三,胡综派了使者去武昌陆逊处送信。
三方验证下来,孙登如何还能不知吴国国内或许将起变数?故而今日特意将陈祗拦在这里发问。
但,孙登还是有些自作多情了。
陈祗岂会这般顺利的如他所愿?
第73章 信诺
陈祗笑着说罢,也不拱手,作势就要向前走去,却被后面的孙登拽住了袍袖。
“陈校尉!”孙登拱手行礼,面容诚恳:“陛下令我与陈校尉多多请教,好生交往,陈校尉当真没有一言与孤么?”
陈祗再度扶住栏杆,心中暗暗揣摩。
孙登定是知晓自己给孙权谏言,又当知晓自己在武昌陆逊处见到了吕壹对陆逊的折辱之事。只不过,孙登到底知道多少,是知道前一半、还是后一半,或者都知道?
不过,陈祗倒也不惧。
这是孙权的宫殿,而不是太子孙登的宫殿。当真要走,孙登又能如何?
陈祗站定,拱手行了一礼:“若殿下一定要问,在下也有一言以复。愿殿下身体康健!”
说罢,陈祗转身大步离去。
刚刚走出没两步,陈祗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是孤德行不够啊!”
陈祗心中不免嗤笑,继续向前走去,并未回头,也没有丝毫停留。
德行不够?
说对了,你当然德行不够!
与孙权献计是让他北伐,你是什么身份让我献计?空口白牙来赚我的话?让你保重身体,竟然还不领情。这等金玉良言,难道是在害你吗?
陈祗回返在前,孙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返席中。
酒席仍在热烈之中,不知是孙登给属下之人使了什么信号,又或当众诘难使者已经成了吴国传统,张昭次子、孙登亲信、太子右弼都尉张休持着酒樽站了起来。
张休笑着问道:“某对陈校尉所知甚少,今日得见,难免心有疑问。不知陈校尉在汉国有何功劳?年少高位,二十四岁而做到二千石的越骑校尉?”
陈祗起身,拿起酒樽,笑着回敬道:“张都尉,本国尚未确立太子,我也无法效力太子,故而只能直接效命于我朝天子。为天子之臣,官位高些也是正常的。”
这便是拿自己的官职与张休太子属官的身份来比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趣!”孙权思及旧事,又乐见此景,坐在殿中笑着拍起了桌子。
殿中的吴国臣子只有一小半笑了,剩下的有人严肃,还有些人冷眼看了过来。
张休面上有些挂不住,仰头饮了酒后,随即坐下。
陈祗刚刚饮尽,顾雍长孙、孙登亲信、太子辅正都尉顾谭也站了起来:
“方才听闻陈校尉说,汉国皇帝将亲至汉中掌军,不知汉国下次何时北伐?”
陈祗向着顾谭点头,朗声回应:“当伐的时候就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