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谭轻笑一声,开口追问:“何时当伐,何时不当伐呢?”
陈祗道:“兵者国家大事,不可轻动,当待时而发!若要出军,我朝会与陛下相约而进,并击魏国东西!”
“哦?那便还是要我大吴相助了,汉国历来都是如此。”顾谭笑道:“可若汉国兴兵,诸葛丞相已不在,国中各将并无资历指挥大军,谁人可以为帅?听闻魏延已死,汉国怕是再无大将了!”
陈祗朝着孙权拱了拱手,笑着看向顾谭:“若要用兵北伐,自是以我朝天子为帅,亲统六师向北征伐!汉吴互为盟友,汉帝用兵在西,吴帝用兵在东,岂不相应乎?”
顾谭一时无言以对。
陈祗已说了汉帝在西、吴帝在东,他若说刘禅不懂用兵,岂不是会被陈祗连带着,将孙权也套了进去?而孙权又确确实实不善用兵,这话顾谭怎么都不好接!
“陈校尉好利的言辞!”
六旬有余的尚书阚泽站起身来,皱眉问道:“若老夫没有记错,诸葛丞相北伐已有八年,前后五次。蜀地连年征调,耗国中,又岂能没有反对之臣?”
陈祗昂然答道:“宁做创业之君,不做守业之主。国家既为天子之国,君王北伐之意已定,忠贞之臣自当奉行,何为反对?”
陈祗再度朝着孙权躬身行礼,言辞恳切:“皇帝者,当居中国,坐天子之都。昔日陛下践祚之时,汉与吴交分天下,长安属汉,洛阳属吴。愿外臣再次拜见陛下之时,是从长安出发行至洛阳,在洛阳那个真的嘉德殿中拜见陛下!”
“当然,到时也要在洛阳拜会阚尚书!”陈祗转过头来,朝着阚泽笑笑。
阚泽轻叹一声,一口饮尽樽中之酒,坐下不言。
“陈卿说得好!”孙权再一次拍了桌子,站起身来,举起酒樽:“来诸卿,随朕再同饮三樽!”
“饮胜!”
众人站起身来,随着孙权一齐饮酒。
三樽饮罢,孙权放下酒樽,绕过桌案,朝着陈祗的方向走来。孙登思索了几瞬,也随孙权一并向陈祗走来,同时还持着孙权让他拿着的那柄宝剑。
孙权走到陈祗桌案前面,细细看了陈祗几瞬,而后长叹一声:“世人常言江东之地多俊杰,今日得见陈卿,蜀地亦多俊杰!”
“陈卿,你可有意在我大吴仕官?若你点头,朕亲自给汉主写信来要你!若你愿为将,朕给你授兵五千。若你愿为官,朕让你做九卿,你可同意?”
陈祗笑了数声,再度躬身:“好让陛下知晓,江东俊杰,蜀地不如也!外臣是汝南籍贯,而非蜀地之人!”
“今日陛下宴上所坐之臣,皆是世间俊杰,外臣在益州亦有耳闻。待汉、吴一同灭魏,以此滔天军功,今日在场宴饮之人不知几人县侯、几人公卿?”
“外臣志向高远又自负才学,此生欲求三公职位,若是在吴任官,岂不是抢了诸位的位子?”
“哈哈哈哈。”孙权摇头笑道:“既然不愿,陈卿明日就走吧。有陈卿言语留下,朕已满意。”
“外臣领旨。”陈祗不卑不亢,从容拱手。
孙权缓声说道:“诸葛丞相秉政之初,数遣使者来武昌见朕。朕后来与诸葛丞相写信,信中有‘丁张,阴化不尽,和合二国,唯有邓芝’之语来评。”
“朕见陈卿也有四字相送,那便是‘如见故人’。”孙权目光与陈祗对视:“朕与陈卿明言,吴、汉之盟,不可动摇,明晨自有国书交予,卿也可以回成都有个交待了!”
“多谢陛下!”陈祗躬身一礼。
孙权伸手指了指陈祗:“但今日还是当不醉不还。”
陈祗颔首:“理应如此。”
第74章 辞行
强忍着饮酒过量带来的头痛,陈祗和宗预二人在辰时起身,与使团官员匆匆用了早饭,而后出了馆驿。
馆驿门口,胡综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宗预拱手行礼:“有劳胡侍中今日相送,昨日酒宴,多蒙照应,不胜感激。”
“都是分内之事,何需感激。”胡综面容和善地笑了一笑,又转头看向陈祗:“陈校尉昨日饮了许多,可还安好?”
陈祗重重地闭了下眼睛,睁开之后,朝着胡综认真拱手道:“胡侍中昨日饮酒比我多了许多,今日面色风度一如往常,果真豪饮,在下敬服!”
胡综笑了几声:“酒量都是锻炼出来的,想来阁下平时不甚饮酒而已,饮得多了就无碍了。”
二人交谈之时,宗预往路旁排着的四辆马车看去,定睛看了几瞬,而后问道:
“胡侍中,敢问这四辆车上是为何物?”
胡综答道:“前三辆车是一些吴地的特产,还有我吴国大儒新作的书籍,一并请使团带回,略表心意。后面一辆车上放着的是一套鼓吹,是陛下特意赠与陈校尉的,还请陈校尉收下。”
“鼓吹?”宗预和陈祗对视一眼,尽皆诧异。
孙权拿鼓吹来赠给陈祗?
这……恐怕没有先例吧?
所谓鼓吹,乃是一种来自君王的荣誉赏赐,包括颦鼓、笳、排箫、铙、角等乐器,数量不定,多少随心,可以只赏赐乐器、也可以带着乐工一并赏赐,总而言之规格颇高。
当年上庸的孟达就获了刘备赐下的鼓吹,而后被刘备养子刘封夺走。孟达叛离之前写信给刘备控告刘封,其中指明了鼓吹被夺是被刘封欺凌的直接证据。
见陈祗和宗预的面孔上仍显疑惑,胡综笑道:“陛下知陈校尉或许犹疑,陛下说了,昔日桓王首次给周公瑾授部曲之时,就曾赠了一套鼓吹,鼓吹在我朝并不常授臣下。昨夜陛下邀请陈校尉在吴为官,陈校尉表示拒绝,陛下就只好赠陈校尉一套鼓吹了。”
“这……”宗预刚要说话,就被陈祗伸手拦住了。
陈祗看了看道路的方向,朝着大约是吴宫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外臣多谢陛下赏赐!”
“宾主皆欢,如此便好!”胡综捋须笑道:“陛下还说了,陈校尉日后若有所思所得,可以给陛下致信,陛下必有回复。陛下也会给陈校尉致信的。”
“理当如此。”陈祗应声:“说起所思所得,我倒是想起一事。”
胡综道:“请说。”
陈祗提问道:“不知吴国与辽东之公孙渊交往如何?”
胡综微微眯了眯眼,停顿几瞬稍微考虑一二,这才叹了口气:“陈校尉对公孙渊所知多少?”
陈祗道:“听闻此人夺了其叔的位子,去年吴国还向辽东派了使团,但好像听闻出了些岔子,是也不是?”
“此人是为大贼!”胡综脸上露出了些许愤愤之意:“不瞒阁下,公孙渊屡次与我朝交好,欲要向吴称臣以抗魏自立,去年我朝派了太常和执金吾,带着金宝珍货和九锡等物,率一万兵众渡海北上辽东,欲册封此贼为燕王,却不料此贼见利心动,尽数吞了赏赐和兵众,太常等官尽被此贼所害,头颅都一并给了魏国,魏国册封此人为大司马!”
“哦?竟有此事?”陈祗话语显得惊讶,但表情丝毫没变,继续问道:“那陛下又当如何?”
胡综答道:“陛下欲亲自带兵征讨,被朝臣力劝所止,而后陛下动兵伐魏。”
“原来如此。”陈祗长叹一声:“想必陛下应当恨极了公孙渊。”
胡综没有回应,只是点头。
停顿了片刻,胡综方才有问:“陈校尉可有计策?”
陈祗道:“于公孙渊而言,吴国远而魏国近,此人畏惧魏国而又贪鄙,故而有此行径,魏国岂能不知此人品行之劣?只是碍于时事,姑且与他一个名头罢了。”
“如今我朝诸葛丞相辞世,于魏国来说西陲少一大患,东、西两侧都暂无大战,洛阳上下定会再观望辽东局势。如此这般,恐怕公孙渊就要再度畏惧魏国更多,再来商求吴国帮助。”
胡综皱眉:“此等竖牧小人,我等皆欲杀之!”
陈祗笑笑:“胡侍中,汉吴当年也曾不睦,如今乃是盟友。即使陛下不与公孙渊结盟,也可请人激之反魏。”
“辽东毕竟山川远隔,魏国征讨必将迁延日久。说不得这天下局势的变数,还会有几分落在这个公孙渊身上!这便是我临行前要对陛下说的了,除此再无他言,还望陛下思之慎之。”
胡综肃然:“陈校尉放心,我会尽数转达,不留一字缺漏。”
……
告辞了胡综之后,船只从龙藏浦码头出发向北,行了数里后进入大江。
江上视野开阔,江风袭来,料峭已寒。
宗预与陈祗并肩立在船尾,一并看着大江、建业城、龙藏浦、石头城、蒋山共同构成的雄浑画面,一时无言。
宗预轻叹:“依山控水,易守难攻,此等地方,不知何时能归汉室。联吴抗魏,其路漫漫。季汉立国已经十几年了,三分之势仍然未变。若要攻到建业,再怎么说,恐怕也要至少十年,或者再要二十年吧?”
陈祗问道:“怎么,宗将军也担忧年华易逝吗?何故叹气?”
宗预摇头:“有生便有死,有何可忧?”
“昭烈皇帝与孙权当年亦曾结亲,诸葛丞相也曾见过孙权,想来他们也曾与我们一样与吴人有过这样的宴会。只是,古来成就大业皆需尸骨铺路,若汉军来日真能到达建业,不知你我这几日在吴国见到的这么多官员,还有与我等一同饮宴之人,还有我朝这些同僚,又会有几人身死,几人功成?”
陈祗笑了几声:“我曾闻得一佳句,不知宗将军愿不愿听?”
“说来。”宗预应声。
陈祗平静说道:“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斑斑点点,几行陈迹。时人往往治经而不撰文,既然宗将军心有所感,不如将此番行程记录下来,著书一卷,传与后世之人,岂不妥当?”
宗预长长舒了口气,捋须颔首。
第75章 承露盘
顺流而下总比逆流而上容易。
陈祗与宗预一行从成都至建业,前后不到一月,但返程的路程大约要近两倍
当陈祗的船只还在江中之时,魏国的大将军军师辛毗已经乘车抵达了长安。
辛毗年近七旬,乃是曹魏国中的资历老臣。
早年间,辛毗随其兄长辛评一同投奔袁绍,袁绍死后从属袁谭,而后归顺曹操。后为曹丕心腹,得任侍中,刚亮公直,而后参与军事,颇受信重。
此前,司马懿与诸葛亮两军对峙之时诸将请战,曹睿就是派了辛毗持节来到前线,由卫尉改任司马懿的大将军军师,帮助司马懿压制诸将,而后曹睿又命辛毗为此战诸将细细论功。
司马懿如今还在坞驻扎,倒是辛毗提前回了长安。
魏国据有北方,有养马畜牧之便,单单辛毗回返长安这段不到三百里的路程就有两千骑兵护送。一方面辛毗身份重要,另一方面也确实家大业大。
马车摇摇晃晃,减速而后缓缓停下。
车内半躺着的辛毗睁开双眼,低声问道:“到哪里了?”
“回禀辛公。”马车里陪同的年轻官员小心答道:“到直城门了。”
“何故停车?”辛毗又问。
年轻官员拱手:“辛公稍待,且容属下去问一问。”
辛毗继续闭目养神,年轻官员下了马车,不多时便折返回来,还带了一名身着二千石武官官服之人同来。
车外传来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辛公!丘俭在此迎候多时了!”
辛毗猛然睁眼,坐起身来,掀开车帘,在看清那人面目的时候,惊呼道:“仲恭?仲恭为何在此!”
“说来话长。”丘俭拱手行了一礼,而后笑道:“辛公不必下车,可否准我上车一叙?”
“好。”
辛毗点了点头,而后丘俭也不客气,自顾自地上了马车,与车内的辛毗面对面坐着。
面对着辛毗带着审视和质询的眼神,丘俭从容答道:“不瞒辛公,陛下七月出征之时,就已在途中发了诏令,令我从荆州刺史任上解职,回到许昌等候。”
辛毗双眉一挑,插了一句:“谁是新任的荆州刺史?”
“让胡文德(胡质)去了,还加了他振威将军。”丘俭应声答道:“陛下到了许昌之后,令我西至长安。有两件差事要做,一是在此迎候辛公一同回洛阳,二是取承露盘回洛阳。”
“什么?”辛毗一时没有听清,蹙眉问道。
“承露盘。”丘俭重复了一遍。
辛毗眉头皱得更深了:“前几年不是在洛阳芳林园造了一个承露盘么?老夫记得陛下还让你与陈思王(曹植)一同写了铭文刻于其上,你这回又来长安寻什么承露盘?”
丘俭解释道:“此承露盘非彼承露盘。辛公或许不知,方才辛公路过的建章宫内,有一个汉武帝时造的承露盘,加上高台共高二十丈,其上有一青铜仙人,手托一盘以盛露水,陛下正是令我来取这个承露盘的。”
辛毗的语速快了许多,还带着几分质问的语气:“陛下取此作甚?老夫去年谏言陛下勿修宫殿,刚刚歇息,如今诸葛亮一死,莫非要再大兴土木了么?”
“辛公误会了。”丘俭连连解释道,声音也压低了许多:“辛公有所不知,陛下在寿春之时得了一个巫女,号称是天神所遣,与患病者施以符水,常常灵验,陛下便将此人随军带了回来。后来陛下听闻汉武帝时用承露盘以求仙露,不与凡水等同,故而命我来取此盘……”
“荒唐,实在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