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35节

  辛毗不顾自己疲弱老迈的身子,用力握拳锤着马车中部放着的矮几:“陛下素来明鉴,如何能听妖女之言?是何妖女竟敢蛊惑陛下,待老夫回朝,定要谏言诛杀此獠!”

  就在辛毗发怒之时,坐于他对面的丘俭不但没有出言附和,也没有说对或者不对,平静的面孔上反倒露出了几分感伤与不忍之色。

  辛毗见得丘俭情状,瞬间警觉。

  这不是一个忠臣、近臣的正常反应。

  满朝上下都知晓丘俭是皇帝的亲信之臣,是丘俭自己被罢了刺史也丝毫不会担心的那种。定是出了大问题!

  “仲恭。”辛毗沉声唤道。

  丘俭抬头与辛毗对视,并无言语。

  辛毗愣了许久,而后摇头叹道:“陛下身体果然不豫吗?”

  丘俭还是没有答话。

  “唉!”辛毗重重长叹了一声:“也罢,也罢,陛下要取便取吧!除了这个承露盘,陛下还让你等老夫是吗?有何吩咐?”

  丘俭终于答话:“陛下忧心关西诸将情状,让我在长安先问辛公一句,诸葛亮已死,关西诸将有哪些需要调整。”

  辛毗道:“陛下心意老夫明白,陛下不是令司马昭与大将军说了晋升太尉之事么?”

  丘俭追问:“大将军肯来么?”

  辛毗摇了摇头:“一言难尽。不过以陛下之明,既然将夏侯献和秦朗二人的四万中军调回到了潼关以西,倒也暂时不必忧虑。”

  丘俭重复道:“陛下甚忧。”

  辛毗不由大惊:“仲恭,你今日务必与我一个实话。陛下身子到底如何了?你、我都是陛下近臣,没必要与我隐瞒!”

  丘俭低声道:“辛公是陛下亲近重臣,陛下既令我来,想必也没有让我隐瞒的意思。前年,平原懿公主(曹淑)和安平哀王(曹殷)同一年夭折,陛下痛甚几度昏厥,此事少有人知,自此而有心病。加之陛下本身就有些先帝之疾,也有传闻是后宫纳的女子多了些,故而身子愈发不妥。”

  “唉!”

  辛毗摇头不语,过了许久,两行清泪从眼角垂下。

  无论对于哪个国家来说,最高当权者的身体状况都是影响政局稳定的最关键因素。而对于魏国皇室曹氏来说,健康始终是个躲不开的大问题。

  建安末年,曹操身体已然极差。

  建安二十三年之时,刘备进攻汉中在西,征西将军夏侯渊相持不力,曹操只能亲领大军西至长安,准备再度征讨刘备。但由于身体状况,曹操迟迟无法前往汉中,反倒在长安等到了夏侯渊的死讯。

  于是,建安二十四年,曹操强拖病体引军入了汉中,与刘备相抗数月,而后撤走。

  曹操刚至长安,关羽就趁襄樊兵力空虚之际提兵北上,曹仁困守樊城,曹操令曹植领兵去救,曹植又因酒醉难行,曹操只能令于禁统兵。

  而后……关羽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打得曹操一度想要迁都。幸好徐晃长驱直入击退关羽,吕蒙又偷袭荆州后方,关羽这才败亡。

第76章 旨意

  建安二十四年,正月夏侯渊死,曹操出兵前出汉中。三月,曹操抵达汉中。五月,曹操从汉中退兵。七月,刘备称汉中王,关羽北进。八月,关羽擒于禁。九月,邺城魏讽之乱。十月,曹操从长安赶至洛阳。十一月,徐晃建功。十二月,关羽死。

  下一个月,也就是建安二十五年的正月,曹操就于洛阳病逝,享年六十六岁。

  可以说,曹操以老病之躯,在生命的最后两年里仍然东征西讨,不得不同时面对正值巅峰的刘备和关羽,在东西奔波和内部政治压力之下耗尽阳寿,而后身死。

  曹丕也没好到哪里去。

  执政七年,身体多病,自觉时日无多,三次大举伐吴,最终都无果而还,四十岁而终。

  如今,这般故事又要重演了吗?

  对于季汉来说,失了一个丞相就有如此乱事。而魏国十五年前失了曹操、九年前失了曹丕,如今曹睿又身体不好了?

  辛毗不知曹睿的身体情况具体到了什么程度,是身体差还是得了慢病……但总而言之,若是皇帝身体堪忧,朝局必然有变!

  为人臣子,如何不忧?

  从长安到洛阳路程约八百里,辛毗先是监护秦朗部屯驻潼关,而后又与夏侯献部一同行军,到达洛阳城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

  辛毗入城之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入宫回禀。

  洛阳乃是后汉二百年都城,城墙总长三十里,南有洛水,北抵邙山,有古阳渠和金谷水围绕,东南西北四面十二座城门,城内有二十四街,形制浩大严整、雄阔壮丽,即使数遭兵祸,如今仍是汉、魏、吴三国公认的天下腹心。

  十二座城门和二十四街各有一亭,共三十六亭。如万岁亭、千秋亭等寓意极佳的都亭常常用来封赐有功近臣。荀、韩浩、曹茂、许褚曾为万岁亭侯,为曹操晋位魏王定策的董昭曾为千秋亭侯。

  而洛阳的宫殿群又分南、北二宫,北宫多为皇帝所居,南宫兼顾行政职能……此时的魏帝曹睿,此时正在北宫东北侧的芳林园内。

  园内有高台三座,上有楼阁重重,曹睿安坐于殿中,静静注视着一名身穿麻衣的女子在殿中迈着步伐祝祷,口中说着一些听不清晰的话语。而这个女子的身前,则平放着一张漆制描金的桌案,上有一个玉碗放着。

  辛毗在宦官的搀扶下拾级而上,缓步进了殿中,遥遥望见殿中曹睿的身影,刚要行礼,就看见曹睿对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只得无奈肃立。

  等待之余,辛毗也在观察着殿中。除了内侍、宫女之外,陪同曹睿的只有中书令孙资、游击将军卞兰二人。

  孙资是中书令,从曹操时期起就负责文书机要,权责极重,极受曹睿信重。

  卞兰则是外戚勋贵出身,是曹操妻子卞夫人的亲侄,因亲贵故得任游击将军,常常侍从曹睿身侧。

  等了大约半刻钟,这个‘神女’,又或者说‘巫女’的做法终于结束,带着难以描述的表情颤抖着拿起一张符咒,在玉碗上划了几圈,符咒猛地燃起,纸灰被风吹得四处纷飞,随即晕倒在地。

  两名门口候着的高大宦官见状,轻手轻脚走上前去,将神女抬出殿外,曹睿这才缓缓站起,朝着这个桌案旁走了过来。

  “臣辛毗拜见陛下,特来归还节杖,复命君前!”

  见辛毗拜倒,曹睿上前虚扶了一下:“辛卿快起,卿的身子也不甚好,勿要着凉了。”

  “是。”辛毗缓缓站起,目光放在那个玉碗上:“陛下这是?”

  曹睿面孔发白,只是脸颊处有些不自然的红色,配着长可垂地的头发,使得容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俊美。没有开口解释,曹睿直接将玉碗拿起,往一旁放着的几个小碗里选了三个,各自倒了一些,动作极为小心。

  端着自己的玉碗一饮而尽后,曹睿长呼了一口气,扭头看向孙资。

  “孙中书,朕赐你一份,且饮之。”

  “臣遵旨!”孙资沉声应下,稳步走了过来,从桌案上拿起小碗,一饮而尽。

  “卞卿。”曹睿又转头招呼卞兰:“朕知晓你常常口干如裂,今日朕叫你来就是要分你一份的,过来且饮一份。”

  卞兰被点了名后缓缓站起,而后伏地拜倒,持礼甚恭:“臣谢陛下恩典,臣不能饮,也劝陛下以后不要再饮。”

  曹睿目光冷峻如剑,紧紧盯着卞兰下拜后露出的脖颈处,声音清冷:“朕一片好意,卿欲抗旨么?”

  卞兰再次叩首:“陛下,世间之人治病需用药石,如何能信巫女之术?臣万死!”

  “饮,还是不饮?”曹睿声音愈加严厉。

  “臣万死!”卞兰连连叩首,而后再不言语。

  曹睿脸色愈加难看,胸膛一阵起伏,闭上双眼,长长舒气,这才开口说道:“卞兰,朕不想再见你了,且去!”

  “臣遵旨。”卞兰叩首三下,而后起身快速退走。

  辛毗已有预料,下一个就到他了。

  果然,曹睿指着剩下的那两碗符水:“辛卿,且来饮之。”

  辛毗神色有些黯然,盯着符水又看了几瞬,而后与曹睿对视起来。

  “辛卿?”曹睿再次发问。

  辛毗此时看着曹睿的眼神,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一时竟在曹睿的眼中看出几分商求之意。

  以辛毗宦海沉浮的经历,此时又如何看不清楚?孙资阿谀而违臣节,卞兰愚直而不懂变通。显然皇帝如今需要的是心理安慰和认同,皇帝身子显然并不康泰,若是让其心绪更加不顺,反倒适得其反!

  辛毗轻叹一声,迈着小步走上前去,弯腰左手右手各拿起一个碗来,倒在一起,而后一饮而尽。

  曹睿点了点头,双手收拢于袖中,这才开口相问:“仲恭先回洛阳几日,辛卿当时与他说的那些朕已尽知。除此之外,可有什么要再与朕说的?”

  辛毗顿了一顿,方才拱手答道:“臣有两事禀奏,其一,大将军托臣进言,称西患未靖,诸葛虽死,但蜀国动向不明,关西诸军不应擅动,大将军自请继续留于关西,以防万一。”

  曹睿微微摇头:“第二件事呢?”

  辛毗道:“雍州刺史郭伯济托臣转奏陛下,其长子郭统现在关西军中为校尉。郭伯济自称多年驻在陇右,其子郭统从军日久,忠实可用,他请求让郭统回洛阳来护卫陛下,入中军当值。”

  曹睿思索几瞬:“郭淮有五个儿子是吧?剩下四个在哪?”

  辛毗拱手:“一个在并州做县令,两个在太学,一个年幼。”

  “朕已知晓,准了郭淮所请,再选一个他在太学的儿子发到关西,在他身前侍从听用。”曹睿平静说道:“此番用兵郭淮可有功劳?”

  辛毗道:“大军只以对峙为主,少有斩获。郭淮有对阵之劳,却难以称功。”

  “原来如此。”曹睿点了点头:“中书,以此战持重之功,去郭淮扬武将军之职、升其为左将军,此诏!年后与升大将军为太尉之诏一同发出。”

  “遵旨。”孙资应声称是。

第77章 抵达成都

  山高路远,车缓船慢。

  陈祗和宗预一行用了近两月的时间,终于在十二月二十日抵达成都。

  按常理来说,使节外出回返成都,这个消息应当第一时间向皇帝刘禅和尚书令蒋琬通报。可陈祗入城之后却意外得知,刘禅不在都城,蒋琬也不在都城,甚至刚刚从汉中回返成都、被委任为尚书仆射的费也不在!

  如此,陈祗和宗预只好先去尚书台中,寻尚书仆射李福复命。

  “德艳、奉宗,你们二人远行数月,实在辛劳。”李福笑得颇为和善:“怎么样,此行顺利否?”

  “劳李仆射询问,此行顺遂。”宗预拱手答道:“吴国与汉联盟之意并无动摇,孙权收了国礼,且有回赠随使团带回,还有孙权亲笔书信要呈予陛下。”

  这时陈祗在旁问道:“敢问仆射,陛下与蒋公为何不在成都?”

  李福轻描淡写地说道:“哦,是这样,陛下与蒋公、费仆射四日前从成都出发,往南边的犍为郡武阳县去看祥瑞了,估计再过几日就能回返。”

  “祥瑞?”

  陈祗与宗预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着些许惊讶。

  陈祗想了想武阳这个地名,不禁追问道:“仆射,莫非是赤水上又出黄龙了?”

  李福捋须点头:“奉宗猜对了……”

  所谓黄龙现于赤水,乃是刘备称帝之前出现的一则祥瑞。在成都以南一百四十里处的犍为郡武阳县的赤水之上,有黄龙在云中隐现,断续九日乃止。而这一事件也被作为刘备称帝的最重要的祥瑞依据之一。

  另一重要祥瑞则是有玉玺出于襄阳之汉水,乃是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围襄樊时发生之事。

  不过随着关羽身死、荆州失陷,这场祥瑞的作用也随之减少,反倒衬得‘黄龙现于赤水’这个祥瑞愈发重要。

  而这场祥瑞出现之时,当时的犍为太守乃是李严李正方,他之后的升职辅政或许也与此事有些关联。

  陈祗出发之前是提了搞些谶纬祥瑞之类的建议,不过当真就这般路径依赖?还是黄龙?

  随着陈祗、宗预二人与李福的攀谈,这三个月里成都发生的事情也渐渐被陈祗知晓。

  李福字叔德,益州梓潼郡涪县人士,郡中豪强出身,其父此前被刘焉所杀,故而李福在刘备入蜀后迅速得了官职,任官多年,如今算是朝中最为得用的益州人士。李福行事果决有决断,为官不偏不倚,在尚书仆射这个职位上相当称职,久受刘禅和诸葛亮的信任。

  李福当然知晓陈祗如今乃是君前得用之人,对曾经的这个年轻下属,李福也丝毫没有端着架子,一五一十地介绍了起来,小事不值一提,倒是有几个大事需要知晓。

  其一,成都尚书台和汉中行尚书台的官职已经确定完毕,确认了由费统领汉中行台。

  其二,赋闲在家的官员李邈上书驳斥诸葛亮昔日治政之策,言语不逊,称诸葛亮多年屯兵汉中是与皇帝猜忌。刘禅暴怒之余,亲自敕令廷尉赵康将其捕拿,并令赵康以乱群之罪将李邈于诏狱中处死。

  其三,朝廷就魏延之事已经给出判决。魏延有乱军之行,勇不受制,专而陵上,冲击中军,实为军蠹。虑及丞相逝后军中无所依从,加之魏延对大军并无实际损伤,加以魏延平生之功,当罢官、夺爵、贬为庶人、流放,罪不当死。三族无罪,皆无端受戮。念及魏延旧功,由朝廷出资以县侯礼制安葬。

  总而言之,陈祗不在成都的这三个月里,朝廷在竭力制止丞相辞世之后带来的混乱,以增权之后的尚书台将相府官员安置统辖,皇帝刘禅本人也通过处死李邈、廷尉论魏延之罪两事确立威权。

  根据李福的说法,朝廷考虑到继续北伐的国家大义,此番判决为魏延保留了县侯封号、留下了些许身后之名。而出于安定朝局的缘故,杨仪死后,其家人也不予连坐。

  陈祗对这种判决倒是赞同的。魏延三族都没了,没了亲族也没了苦主,人都死了,不若大度一些以安诸将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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