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乡侯金印和魏朝的铜印,孰轻孰重暂且不论,仅仅凭金印上开头的一个‘汉’字,就足以让这些羌胡首领们趋之若鹜了。
烧戈、饿何第一晚没有回来,第二日派了随从回禀,称注诣与洮阳宕蕈羌的怵铎两部约为同盟,要共同进退。洮阳与侯和之间五六十里的距离,陈祗和糜威在此领了四千多骑又等了一日,第三日方才等到了饿何、烧戈二人回返。
“怎么只有你们二人?”陈祗皱眉问道:“烧当羌的注诣、宕蕈羌的怵铎呢?他们二人拒绝了朝廷封赏?”
“不是此意……”饿何显得吞吞吐吐,伸手指了指陈祗身后的军帐:“陈校尉,不妨一同进去,再说此事。”
陈祗大略看了一看,左右并无杂人,只有一个糜威在陈祗身旁,陈祗不由得眉头皱起:
“饿何,你要说什么现在便说。有什么要遮掩的?”
烧戈在旁站着,表情显得十分怪异。而饿何又缓了几瞬,方才拱手:
“那好,陈校尉,那我便说了。”
陈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饿何的面孔。
饿何道:“怵铎和注诣二人商量之后说了,朝廷给的乡侯印绶很不错,他们也很愿意归顺朝廷,只是汉朝之时朝廷实在反复无常,他们不信朝廷。如今汉国朝廷在汉中和成都,他们也不甚信,必须要将军给他们一个保障方才能从。”
陈祗冷哼一声,双手叉腰:“他们要本官给什么保障?”
饿何笑道:“他们要陈校尉纳他们部里的女子为妾。注诣部纳一个,怵铎部纳一个,只有将军纳了他们部里的女子,他们才会信陈校尉!”
陈祗双眉挑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此时,站在陈祗旁边的糜威却已笑了起来,边笑还边拍着陈祗的手臂:
“奉宗啊奉宗,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他们两部说了让你纳女子方可信你,两名羌女,你纳还是不纳?”
陈祗咽了咽口水,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才饿何已经将怵铎和注诣两部的担忧说得很清楚了。
汉朝之时羌胡是不断反叛,可那些汉朝官员们也没拿羌胡当人看。动不动就征发民夫、征收粮草,若是羌胡稍有不服之意,就常常将其首领骗过来杀……
虽说此番朝廷拉拢羌胡发了印绶,也采取了‘滚雪球’一般的方式,逐部逐部的去拉拢。但客观来说,真不许他们担忧朝廷反复了吗?
从他们的角度来说,似乎让陈祗纳了部中羌女,和陈祗本人进行绑定,才是唯一稳妥的方法!
陈祗面色渐渐变冷:“注诣和怵铎二人竟是要威胁本官了?不纳这个羌女,他们就不应朝廷征调了?”
饿何连忙在旁解释道:“陈校尉,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注诣他们这支烧当羌,做这事是有缘由的。”
“马腾马寿成,将军知道他么?”
陈祗只觉得可笑,轮到一个羌人来给自己讲历史了?但陈祗也耐着性子,点了点头:“自然知道。”
饿何道:“马腾的父亲唤作马平,年轻时大概在天水郡做过官,后来得罪了上官,来到陇西郡里讨生活,后来到了侯和一带,娶了注诣这支烧当羌里的羌女,而后才生了马腾。马腾年轻的时候也得了烧当羌的助力,也娶过他们部里的女子。”
“后来马腾发了家、起了势力,群羌响应的时候,注诣这一部往往都受优待的。即使是马超将军做事的时候,注诣这一部也常常被马超高看一眼……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或许注诣、怵铎二人才这般坚持。”
饿何只当陈祗年轻、抹不开面皮,于是轻叹一声劝道:“陈校尉,若依我说,两名女子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他们又不会给陈校尉送来两个丑的,若陈校尉愿意纳便纳,若不愿意纳,收在房里便是,谁还能管将军房里之事呢?”
陈祗冷冷看了饿何一眼,转头对着糜威说道:“糜将军,还请传令让军队准备开拔,不过二十里路,我要先去看看这个注诣,让他当面与我来说这些!”
策略说明和北伐示意图~
关于此次北伐的战略,实际上在各章里分别有过交待,但是对追更的书友们来说,可能看着看着会忘,显得不太清晰,在这里单章做个说明。
问:为何要打陇西?
答:关中(长安附近)魏军太多,打不动。陇右(天水附近、姜维老家)城池太多,有本地守军,连诸葛丞相都打不动。上庸没价值,吴国不能打,所以打最西边的陇西(大约是现代甘肃西南部的地区)。
问:为何要打凉州?
答:其他地方没机会。若是取了陇西、联结了羌胡,那就可以打凉州。凉州有地、有人、有马、有羌胡,取之可以自肥。
问:为何要拉拢羌胡?
答:因为陇西和凉州汉人少,羌胡多,可以拉拢反魏。
示意图如下:

陇右地名:

以上~
感谢书友们的追读~
可以对着图再看一看以前不太清晰的地方~
第127章 义子
临洮这地方已经非常偏僻了,即使是在四百年汉朝的历史上,也仅仅只有一两例战事的记载,还都是光武时期打隗嚣之后附带的征讨先零羌的战例。
更别说再西边的侯和、洮阳了。
前往侯和的路上,糜威显然有些担忧,骑马在陈祗身旁劝道:
“陈校尉如何要动这般阵仗?区区两个羌女,你收了又有何打紧,无非是一桩买卖而已!”
“一桩买卖?”陈祗摇了摇头:“这两部羌人是在试探我……若这时敢开条件、而且我还应了,信不信下次就是临战之时在阵前开条件了?”
“糜将军,羌人畏威而不怀德!”
“畏威而不怀德……”糜威小声重复了一下。
其实糜威是个很八面玲珑的性子,他知道陈祗在表达什么,但也想开个‘威在此处’的玩笑,但还是忍住了。
陈祗道:“畏威而不怀德,拿刀子和他们说理是说得通的,若是想要以德服人,他们只会以为朝廷可欺。”
糜威若有所思:“想来还是羌人愚昧。”
“是愚昧,但也不愚昧。”陈祗嗤笑一声:“糜将军且看,饿何、烧戈也好,对面的注诣、怵铎也罢,哪有一个痴傻的?”
“只不过,这些羌人久居边地,风沙恶劣,彼此争斗,又被汉朝打压……他们从来没享受过朝廷德化的任何好处,当然不信‘德’,而信‘威’了。应对他们,先以威压之,他们才能信你的‘德’!”
糜威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不知陈校尉打算如何去做?”
陈祗目光望着不远处的洮水,若有所思:“糜将军稍后听我安排就是。”
“陈校尉放心。”糜威应声。
注诣、怵铎二人就在侯和,这地方甚至连城池都没有,只有一座丈余高的夯土围墙作为‘城邑’,属实有些寒酸。
临洮也好、侯和洮阳也罢,这地方即使在后世也算极为偏远的地区了,大约在甘肃的西南部、与青海挨着不远。但是因为季汉和魏国相争,这种通常意义上的兵家不争之地,如今也成了汉魏对抗的前线。按照原历史的时间线发展,这地方若再次热闹起来,恐怕要等到四五百年后大唐与吐蕃对抗的时候了。
“烧戈,你且去将注诣、怵铎二人请来。”陈祗吩咐道:“饿何,你再与我说一说这两部的内情。”
烧戈领命而去,饿何则在陈祗的身边介绍了起来。
此二人虽然领了乡侯印绶,但是对于陈祗的命令还是能遵从的。一方面是陈祗本人确有威严,另一方面则是身上这个‘护羌校尉’官职带来的威信。
护羌校尉,在汉时就是为朝廷直接统管羌人的方面大员,其历史之悠久,与北方护乌桓、护鲜卑的中郎将、将军等皆可等同。
“见过陈校尉,糜将军。”
注诣、怵铎二人各自带着十余个随从,在烧戈的陪同下来到了陈祗面前,各自下马行礼。
见二人躬身行礼,陈祗方才翻身下马,径直走到注诣、怵铎二人身前,脸上看不出喜怒,从容问道:
“本官听说你们二人想要给本官送两个羌女,还说本官纳了羌女你们才会相信朝廷,有这回事吗?”
注诣年轻些,大约不到四旬。而怵铎年长一些,甚至可称老迈,看起来应当有六十余岁了。
但……毕竟是边地酋豪,计谋和策略也多显野性和天成,哪里懂得什么官场上的套路和手段?
面对陈祗这般直白的发问,二人反倒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还是年长的怵铎率先拱了拱手:“陈校尉,我等只是……”
陈祗盯着怵铎的双眼,缓缓说道:“怵铎,你是在威胁本官吗?”
“不敢,不敢!”怵铎连连解释道:“汉朝有令,我等哪敢不从?只是未来之事谁有说得准呢?我等只是想要一个保障罢了。”
陈祗摇了摇头,侧脸朝着糜威说道:“糜将军,令你部下骑兵列阵。”
“是。”糜威稍一抱拳,随即就安排了下去。
“烧戈、饿何,你们两部准备迎战。”陈祗继续吩咐。
“迎战?陈校尉,我等……”饿何刚一开口,就被陈祗严厉如刀的眼神给吓得不敢说话。
陈祗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其间的压迫感却是毫不掩饰的:“饿何,你要违令吗?”
“遵令。”饿何咽了咽口水,终究不敢违背陈祗之令,拱手离开。毕竟他已经率了部属尽数出来,临洮那里还由王平控着……他哪里还敢反复呢?
眼见陈祗动了真格,注诣和怵铎二人都慌了神,手足无措了起来。
季汉骑兵就那么多,每个骑兵都是宝贝一样的待遇。盔甲、骑矛、投矛、腰刀、骑弓……只要注诣和怵铎二人没有眼瞎,就能看出汉军骑兵和羌骑的巨大差距来。
他二人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再拿捏一下陈祗,却不料陈祗却丝毫没有给他们二人机会。汉官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和威压,不过,这才符合他们心中对汉官期待的形象……
“陈校尉!”注诣和怵铎二人齐齐下拜:“我等真没有违命的意思。我们不给陈校尉送女人了,可否,校尉留情!”
“愿意受朝廷赏赐了?”陈祗再问。
注诣连连点头:“我等愿出兵助汉!”
“我也是。”怵铎也连忙应声。
陈祗冷峻的面孔这才缓和了些,略略点头:“你二人心中有顾虑,本官知晓,但本官可以赐,你们二人却不得这般要挟,否则本官和朝廷都容不得你们。”
“既然如此,本官给你们二人一个恩典,也算安你们之心了。”
注诣、怵铎二人纷纷屏气,看着陈祗的面孔。
陈祗平静说道:“你们二人从部族里各自选一个后辈,本官收做义子,随我一并姓陈,你们可愿?”
“本官豫州汝南陈氏出身,世宦二千石,如今已是大汉护羌校尉、行金城太守、兵部副尚书。你们不是要保障吗,本官给你们!”
注诣、怵铎二人对视几瞬,而后认真行礼:“谢陈校尉恩典,我等愿意!”
送个儿子孙子有什么打紧,家中能有子弟给陈校尉当义子,岂不比一个没什么名义的女子要好上千倍万倍?
第128章 再临五丈原
陈祗还分兵在西之时,五月十日,魏国在太尉、督雍凉诸军事司马懿的指挥之下,已经在关中右扶风的县左近聚集了四万多兵力,与汉军形成了对峙之态。
而且,魏国兵力还在逐渐增加之中。
“太尉,此处便是五丈原了。”
在将军胡遵、长史陈圭二人的陪同下,司马懿在五百骑兵的护卫之中,从北面修整的坡道来到了五丈原上。
五丈原南北长约十里,东西最宽处约四里,东、西、北三面皆为陡坡,南边狭窄处则与秦岭支脉相连,是一个天然易守难攻的地方。
五丈原的地貌乃是关中、陇右常见的土原,其‘五丈’之名的来源也颇多。有说法是此原最高处可高五十丈,简称为五丈原。也有的说法是此原南端最窄处仅有五丈,故名五丈原。
虽说是易守难攻,但若无诸葛丞相昔日在此部署的数万军队,五丈原和关中的其他土原也就没什么两样,魏国取之还是轻而易举的。
在去年丞相逝去、杨仪退兵之后,驻扎县附近的魏将胡遵令人在五丈原的北面斜坡上修了条简易的路来。
胡遵也非庸才,数日之前,哨骑在斜谷口探得汉军到来,胡遵便即刻派了骑兵从五丈原北段抢先进入五丈原上,与从斜谷口赶来的汉军进行对五丈原的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