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吾第一次来这五丈原上。”司马懿来到五丈原上,向着南边不住眺望:“你部与蜀兵现在于哪里争夺?”
胡遵拱手:“回禀太尉,大概在南边十里处。五丈原在彼处东西宽约两里,蜀军在那里设了重重营垒,地形狭窄、不得从旁处通过,故而现在仍在对峙之中。”
司马懿想了几瞬:“若是从南北方向将五丈原三分,你部已得其二了?”
“正是。”胡遵应声。
司马懿又问:“对面蜀将是谁?”
胡遵答道:“斥候回报,或许是邓芝。”
“好。”司马懿略略点头:“诸葛孔明与吾乃是公仇,而非私怨。他昔日选的此地颇为险要,吾的帅帐就设在此处,他在五丈原,吾也在五丈原,且观你部在南边破敌!”
“谨遵太尉之令!”胡遵拱手应下。
而另一边,在五丈原南端的汉军军营中,费、吴懿二人也在议论军事之中。
吴懿看着舆图,脸上满是凝重,缓缓说道:“我等既是佯攻,那按照与许、吴二人的承诺,至少要在此处拖住十五日以上,也就是拖到十八日左右,若是能拖一个月就更好。”
“眼下魏国还是在县、渭水一带设防,有一部魏军在五丈原与我军对峙。那我等在五丈原上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费缓缓说道:“说到底,我等还是承了丞相遗泽。”
“丞相去年攻势甚大,司马懿被迫防守。今年司马懿不知汉军数量多少,刚刚临战,此人只求防守,与汉军也只在五丈原一处相争,并不欲与汉军在斜谷口一带野战。”
“吴将军,我有一计,你且听听?”
吴懿点了点头:“仆射请说。”
费道:“一边让邓芝领兵在北面妥当防守,一边在我等现在之处修一土城。就算北面防线被魏兵破了,此处极为狭窄、易守难攻,魏兵定然攻之不及。”
“我等沿着这座土城、借着武功水和斜谷口山势的遮蔽,拖上一月两月都无问题,你意下如何?”
吴懿笑道:“用的着修城吗?所谓五丈原,最窄处就算没有五丈,十余丈也是有的。起一道垒墙不也行了?不过仆射说得也对,起个土城稳妥一些。”
“那好。”费笑道:“那便令阎晏部去做此事吧。我等在此只求防守,倒是可以令右将军(高翔)前出到武功水东岸去,往县方向佯攻一二,试一下魏军的成色。”
“好,就这般定了。”吴懿颔首。
客观来说,汉魏双方在此处对峙,有了去年作战的经验来说,对双方都是一件驾轻就熟的事情,且各自都有心理优势。
魏国是本土作战,五丈原离县也不过十几里远,且县背靠渭水、有漕运之利,可以长期久守。
在去年诸葛亮都没突破的防线,今年蜀军换个将领就能突破了?就算蜀国皇帝刘禅亲来,他还能比诸葛亮更强?
而对于季汉的吴懿和费来说,斜谷口、五丈原左近的地理去年就已摸透了,甚至来说,作战方略只要拿丞相去年定下的计策稍作修改就好。
更别说吴、费二人只需要防守,佯作进攻,吸引魏军兵力就是了。
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态……汉军只是需要拖住魏军和防守就好,而司马懿本人的心态也并非积极,而是处于一种懈怠之中。
为将作战,当求功勋。
若战而无功,反而生祸。
对于魏国朝廷来说,司马懿先任大将军,再任太尉。朝廷还搞出了一个太尉高于大将军的戏码。已经功高盖主,可若是他再立功,又当如何?
总不能封个大司马吧?
魏国三任大司马,一为曹仁、二为曹休、三为曹真,三人都是任大司马不满两年就去世了,别说洛阳朝中议论纷纷,就连司马懿本人也担忧此事。
换句话说,司马懿是真不想打仗,就算打仗也不想再立功了!
两军相争,形势之变有时在毫厘之间,有时则会迁延日久。
司马懿在五丈原北亲自坐镇,魏军自然兴致高昂。但汉军在南端的战斗意志也同样坚决,地理狭窄、军队施展不开,且堑壕、垒墙、鹿角层层密布,再加上防守方总是比进攻方更加容易些。
前后又攻了五日,胡遵面前的防线依旧没有寸进。
而与此同时,曹睿从许昌发来的诏书第二次到了县,县守军又将此诏书转送到了五丈原上的司马懿军帐内。
“明公,上谕到了。”陈圭拱手禀报。
“且拿来,吾当亲启。”司马懿招了招手,示意陈圭将诏令拿过来。
司马懿展开帛书,随着司马懿的阅读,他的眉头也皱得越来越深。
陈圭直言问道:“明公,陛下怎么说?”
司马懿缓缓说道:“陛下说蜀国在此与吾争五丈原而又固守,又不向旁处进攻,定为虚兵,是在虚张声势,让吾派兵去救陇右!”
第129章 汉魏的选择
司马懿说完了曹睿诏书中的内容之后,不仅一旁的胡遵、陈圭二人面露难色,就连没有正经官职、在此处侍从父亲的司马昭都皱起了眉头。
庙算是一回事,战场是另一回事……
曹睿一则诏书砸了下来,让司马懿这个雍凉都督十分难做。
兵,当然是要派的,不能违背诏令。
但是蜀军在陇右、斜谷两处的兵力都是未知数,司马懿若是去援陇右,派多少兵合适?
没有粮,你自己想办法。
总之,朕要你援郭淮,陇右不能出事,关中也不能出事!
胡遵、陈圭、司马昭三人此时齐齐看向司马懿的面孔,皇帝既要也要,他们都从司马懿沉默的面孔里看到了一句话:
“陛下,你刚把我关西的军粮调走,调了五百万斛,我拿什么去救?”
胡遵是司马懿下属,但并非司马懿的嫡系,他早年间是由张既、曹真先后提拔,面对这种事情,胡遵的脑袋不自觉的向后躲了几分。
胡遵能躲,陈圭作为司马懿的太尉司马,是万万躲不过去的,硬着头皮说道:
“属下为明公考虑,且派牛将军的五千轻骑去吧。新粟刚种不久,新麦正待收割,关中农忙,无暇转运,且无余粮。陇右也是这般,五千骑已经尽力了。”
陈圭话语的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白,要以关中、陇右两处的军粮作为考虑的依据,不再从羌胡征粮!
羌胡……
看上去羌胡是最好欺负的。今日征些民夫、明日调些粮草,他们都难以反抗。但若是欺压的紧了,羌胡联动造反起来,整个雍凉恐怕都要乱下去!
就在三个月之前,司马懿刚刚给雍州的羌胡们颁了印绶、发了铁券,声称大魏再不役使他们。仅仅过了三个月就要反悔?更何况,拉拢羌人是司马懿的一项政绩,连洛阳都认可的政绩!
陈圭是在建议司马懿保留他的政治成果,军事上稍稍放松着些!若是再惹起羌乱来,以皇帝现在的性格来论,身上这个太尉职位可保不住他。
其间关窍,司马懿自然算得明白,现在也不是犹豫的时候,司马懿当即应声:
“传令郭淮,吾以折冲将军牛金部前去援他,走陇道先至上,再由郭淮一并调派。此战以逼退蜀军为要,不可浪战!”
“遵令。”陈圭拱手应下,随即在帐中的桌案前去写即将发给郭淮的军报去了。
……
郭淮是五月六日到达的上,他命令广魏、天水、南安、陇西四郡太守整备郡卒的军令只比他早到了两日。
陇右四郡,广魏、天水、南安、陇西,正是从东到西的顺序排开,且四郡的郡治都在渭水之畔,郭淮完全可以一路走、一路收拢。
五月七日,广魏郡太守王所领的四千郡卒还没到达上。郭淮没有等候,而是选择当即领着上处郭淮左将军本部的四千精锐和天水郡的两千郡卒向南安行进,天水太守鲁芝则驻守本郡,不得轻动。
毕竟,天水郡乃是陇右四郡最为腹心的一郡,祁山、上等地都在天水郡内,鲁芝必须留守。
从上到陇西郡的襄武足有三百余里,郭淮紧赶慢赶,终于在五月十三日到达了襄武。
陇西太守束混、南安太守游奕各领四千郡卒,算上郭淮带来的六千兵,足有一万四千之多。若再算上后面还没到的广魏太守王部,那便是有一万八千兵力了。
当然,陇右四郡作为魏国作战的前线,账面上的兵力足有四万之多。
账面是一回事,实际又是一回事。
祁山这种要塞要守,鲁芝的天水郡还要留几千的后备郡兵,各郡总要各留个两千兵左右守城、以防蜀国突然来攻……总而言之,郭淮此番征调了一万八千兵力,这已经做到了他能力范围内的最大程度。
至于魏国为何不在陇右多放些兵……实在是养不起,只能放在关中,若陇右有事再派兵来救,诸葛亮历次北伐,魏国这边都是这么应对的。
魏国毕竟是刚刚开国十余年,许多事情都没料理明白,而陇西郡作为雍州最西面的边陲之地,账面上有襄武县、首阳县、临洮县、狄道县、鄣县、安故县六个县,但实际上,临洮、安故这两个县都已毁弃,丢给了羌人。魏国仅仅在洮水中段的狄道县设有县长,以保持名义上对洮水流域的管辖。
而对于郭淮来说,狄道附近也是一个相当陌生的战场。
五月十五日,广魏太守王部方才抵达襄武。而郭淮也是毫不犹豫,第二日、也就是五月十六日,郭淮就率领这一万八千士卒出发,朝着西北方向二百五十里左右的狄道县开拔。
同样也在五月十五日,中午时分,汉军先锋姜维部的四千虎步军抵达狄道县城外。
姜维为先锋,吴班居中压阵,王平在后殿后,这几人都是大将之才,各自指挥区区数千兵力,并不需要身为护军的许允担忧半分,故而许允在过了临洮之后,亲身随在姜维军中在前。
许允和姜维二人从军阵中策马前出,一同朝着望着半里外的狄道县城望着。
许允双手握着缰绳,从容说道:“此城城墙大约不到三丈,若是要依托此城防御魏兵,还是要将夯土加高、加厚些许,若是修到四丈左右,与上、冀县等城一样高度,那便无虞了。”
“护军说的是。”姜维点了点头:“取了此城之后,要在此处留多少人?”
许允道:“临洮留了廖化的一千人守城,钟提留了五百人筑垒,狄道稍微重要些,留一千五百人就足够了。若是修城的人不够,再多征调些羌人来便是。”
姜维应声:“护军安排妥当。”
二人在狄道城下交谈之间,俨然将这座城池视作了自己的囊中之物一般。
汉、魏之间打了这么多年,双方对自己、对彼此的战力都很了解,这种小城若无重兵,几乎可以半日而下。
汉军从建威一路而来,路上也在不断收拢着沿途的羌胡。就算姜维对狄道的细情不能尽知,旁边那些能凑出数千骑兵的羌人部落,对狄道城的情况还是知晓的。
此城兵力不过五百人!此外,狄道县长杨通正是姜维的天水同乡!
第130章 西州大族(加更)
许允扬起马鞭,指着不远处的这座城池,缓缓开口:
“既然伯约说了要去劝这个杨通,那便遣人去吧,我在此等着开城的消息。”
“护军放心。”姜维轻轻颔首:“杨通此人我也认识的,那是与我同郡的杨家之人。我去遣人劝说,必定无妨。”
“好。”许允点头。
姜维选了一名善于言辞的卫士,带着姜维的信物和亲笔所书的劝降信去了城下,表示请求拜会城内县长杨通。而后城上之人用大筐将使者拽了上去,大约半个多时辰之后,狄道就已开城,狄道长杨通和城内的吏员们出了城门,站于道旁行礼等候。
直到这时,许允方才问道:“伯约给这位杨通开了什么条件?”
姜维既然在许允面前做出承诺,以姜维镇西将军的身份,区区一个狄道县城,那许允也没必要提前问姜维欲要怎么劝降。
如今城池已开,许允再问一问才算合适。
姜维平日里严肃的面孔现在也显得从容许多,笑道:“不瞒护军,杨通虽是我旧识,但也只是认识罢了,并不算相熟。我只许诺杨通依旧可以到益州蜀郡来任县令,且会帮他掩盖成战死,给他的家人和魏国一个交待,如此则不会辱没宗族。”
“原来如此。”许允只是大略听了一听,并没有特别在意,劝降不下,打也总是打得下的。
按照狄道城的这种规制和守军,以及狄道在魏国的荒僻程度,半日应当也能攻下来了,属实算不得什么大的战功。
“在下狄道县长杨通杨伯当,拜见许护军、姜将军。”
杨通大概年龄与姜维相仿,都是三十五岁左右。此人相貌普通,却举止儒雅,俨然一副大族子弟的气度。
“杨县长。”许允打量了一番此人,缓缓问道:“你既然为魏国狄道县长,为何不顾守土之责,一封书信就归降了?”
杨通笑笑,拱手答道:“好让护军知晓,在下虽有守土之责,但城外汉军甚多,狄道城小逼仄、士卒鲁钝、不堪驱使,守是一定守不住的,还会多作杀伤。”
“更何况……在下少时学经知理之时,这世上还没有什么魏国。在下本是汉人,汉军远来行至城下,在下又岂有不归顺之理?”
“说得不错。”许允笑笑:“我倒是还有一问,你既是天水杨氏出身,魏国少府杨阜杨义山是你什么人?”
杨通拱手:“是在下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