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许允点头。
显然，杨通的归降并非什么‘心附汉室’的大义感召，而是兵临城下、不堪守备的现实反应。
毕竟，狄道城确实不堪防守。
在原本的历史之中，在姜维屡次征讨陇西之前，包括狄道、故关、罕、钟提、临洮这些荒僻之地，统统都在魏国朝野的视线之外，哪怕郭淮做了十五年的雍州刺史，也从没有亲自来过这边一次。
正是姜维的屡次征讨，才让陇西这些地方渐渐成为魏国的边陲重镇，才在此处布置重兵、整修城池，郭淮、陈泰、邓艾等人才在此处先后用武……
换而言之，在当下的时间点，谁都没想过季汉会来攻陇西！更想不到汉军此番远征的态度如此坚决，一日不停，直接从建威出发直插狄道。
当然，魏国也想不到汉军最终的目的是来攻打凉州最东段的金城。
兵法固然是要倚多为胜，可若能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胜算也能增加许多。
而若论起此时陇西汉、羌之间杂处的情况，大约是洮水以西皆是羌胡，洮水以东汉、羌杂居。
狄道城作为魏国在洮水以东的唯一一座城池，这般轻而易举的被汉军取得，在一定程度上来说，算是一件鼓舞士气的事情。
而且，在杨通的帮助之下，姜维与许允也在和罕烧当羌的芒中建立联系，沟通芒中接领汉室县侯印绶、归顺汉室的事情。
按照朝廷的规划，大军远行至狄道附近是要进行休整和备战的。
狄道城开城投降，此事也被许允派人向后方的吴懿、王平等部传讯，而三日之后，率领烧戈、饿何、注诣、怵铎四部羌骑的陈祗，刚刚抵达临洮北的钟提之时，就听到了这则讯息。
陈祗听闻使者传信，缓缓点头：“看样子许护军和吴将军已经决定，是要在狄道与魏国作战了。”
糜威也在旁点头：“总算是比魏军抢先了几日。郭淮如果来狄道，那汉军便是以逸待劳。若郭淮不肯来，那汉军不仅会尽取陇西诸羌胡之心，还会直指凉州，取了金城。”
陈祗轻笑一声：“郭淮这是进也难、退也难！”
糜威同样笑了出声：“这天下，做事本该就是难的。以前是我等为难，今日要让郭淮为难了！说起这个狄道城，还是要姜将军去劝降才能行得通，不然还真要打过一场。”
陈祗挑眉问道：“糜将军此话怎讲？”
糜威笑笑：“对于广魏、天水、南安、陇西这四郡之人，他们与汉为敌，只不过是魏国军队在陇右，他们听令而从罢了，从个人而言，他们对汉室并不抵触。”
陈祗颔首：“这我明白。”
糜威又道：“陇右，是陇右之人的陇右。天水郡为陇右四郡之首，而天水郡的豪族有‘天水四姓’之称，乃是姜、阎、任、赵四姓。若再算上天水尹、南安姚、安定梁、南安庞等姓，基本上陇右四郡就是这些人说了算，基本上魏国在陇右郡兵的一多半，都是这些本地豪族的私兵转来的。”
说到这里，糜威笑了起来：“姜将军出身的天水姜氏，便是这陇右四郡之首了。你说，姜将军遇到陇右之人，又会如何？”
陈祗也不禁感叹道：“汉室有姜将军来为西州之事，是汉室之幸也！”
糜威笑了一笑：“说到这里，我还有一桩小故事，你要不要听一下？”
陈祗道：“糜将军请说。”
糜威笑道：“建安年间，天水郡中有一人唤作薛夏，被天水郡的姜、阎、任、赵四姓所恶，于是离开陇右、来到洛阳，素有文名。而天水四姓疏通关系，在洛阳遣人将薛夏骗到颍川，在颍川将薛夏下狱，幸而曹操听闻此事后亲自过问，才将薛夏从颍川的狱中救了出来。”
“陈校尉，你说这些西州大族势力如何？”
陈祗听闻也甚是诧异：“从天水至洛阳，还被关在了颍川？真真骇人！”
“哈哈哈哈。”糜威摇了摇头：“也就是历来洛阳朝廷不拿凉州人当回事罢了，世上才会觉得他们不如中原大族！”
第131章 临战（加更）
狄道城中，汉军士卒在不断加固城防、整修城池，在城中准备城防用具。
而狄道城中的县府之中，护军许允、左将军吴班、讨虏将军上官、征北将军王平悉数在此。
当然，柳隐作为领一千虎贲的裨将军，也被允许参与到这场军议之中。
对柳隐这等资历来说，与这些老资历的将军们在一起议事，算得上是一种抬举了。
许允与吴班二人依旧分坐于左右，舆图悬挂于左侧屏风之上，许允在屏风旁缓缓言道：
“今日已是五月十八日，姜将军部四千兵、上官将军部四千兵、左将军部六千兵、王将军部四千兵、柳将军部一千兵，算将起来，朝廷在狄道此处已有兵力一万九千。”
“钟提烧当羌的迷当受了县侯印绶，领三千骑、四千仆兵随在狄道附近。烧戈部一千仆兵、饿何部两千仆兵也同样到了狄道。”
“陈校尉、廖府君、张将军所部在后面，糜将军的一千骑，廖张二人的三千步卒，陈校尉原本就有的三千轻骑，再加上注诣、怵铎部出的四千骑、四千仆兵……”
“总而言之，朝廷如今在陇西的兵力已有二万二千步卒、骑军一千、羌骑一万、羌人仆兵一万，兵力总计约四万余，羌人诸部供给的军粮也已足用半年以上，我们是可以在狄道附近打一场大仗的。”
“诸位，是先在狄道附近与魏军作战，还是分兵两路，同时进取金城、狄道作战？我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吴班此时也开口说道：“诸位不必拘束，还请各自言语。”
堂中一时沉默。
其实，在西征大军出发之前，上到刘禅、费，下到陈祗、姜维、许允、吴班等人，对此战的概念也是模糊的联结羌胡、隔绝凉州，而对具体作战则需要临时判断。
许允和吴班算过时间，若是郭淮本人就在陇右，那按照路程和各地军队的集结速度来算，待汉军到达狄道附近之时，郭淮大约是能及时赶来的，要在狄道附近与郭淮来一场遭遇战。
但郭淮没来，而且今日还没到。
按照季汉诸将对郭淮的理解，大军犯边，郭淮是必然要救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郭淮本人不在陇右，而是在关中！
在汉、魏如此熟悉的情况之下，许允、吴班对魏国兵力调度的猜测，基本与事实相差不多。
但新的问题就这般来了。
若是在狄道全军与郭淮作战，一旦郭淮发现汉军势大，就必然会给凉州魏军发函、令凉州军队防备金城一带，而凉州的军队要么在金城北面的武威，要么在西平郡的河湟左近，待狄道处打完，汉军很可能就赶不上金城空虚的时候了。
若是分兵……显然会降低在狄道一处的战力！
这便是到了抉择的时候了。
见众人一时都不应声，姜维率先开口：“许护军，吴将军，以我之见，朝廷在此有诸羌胡襄助，又是以逸待劳，依托城池而战，以汉军之兵精将良，不必担忧郭淮。”
“若是此时不取金城，来日再取恐怕就要久攻了！”
上官闻言开口：“不知魏国会出动多少兵力来援，也不知魏国关中之援兵何时会到陇右，我等还是谨慎些为好。若是在狄道处取胜，携胜利之余威再取金城，也非难事。”
姜维和上官给出了相反的意见，一个激进，一个保守，但都是有理有据。
就在王平还未表态之时，参军法邈在旁出列：“禀许护军，吴将军，在下有话要说。”
“法参军，请说。”许允点头。
法邈朗声说道：“此番用兵之战略当为全取陇西，隔断凉州。如今我等乘魏国之暇，已经尽数取了洮水两岸，正在沟通羌胡，算是此事做完了一半。”
“但若不能取了金城，魏国回过神来三面攻侵，洮水两岸这些地方、这么多羌胡，又能归属汉室多久呢？”
“所以，在下认为，即便魏军来攻狄道，汉军已有粮草、有诸羌胡亲附，在狄道不输便可！真正的战场不在狄道，而在金城！”
法邈说完之后，素来沉默的王平也终于表态：“诸位，我同意先攻金城，且我自请去攻金城！”
许允与吴班对视一眼，一阵眼神交流之后，吴班缓缓开口：“王将军要领多少兵？”
王平道：“我领本部四千，再与我四千羌骑作遮护也就够了。取了金城，则大军在狄道局势将全然不同！”
“好！”许允当即应声：“既然王将军愿为此任，那就以王将军本部及四千羌骑，明日北上金城！”
就在这时，参军庞宏也拱手建言：“禀护军，在下愿随王将军部北上，随军参赞军务。”
“好。”许允颔首。
……
汉军正在狄道城做着战争动员的时候，在姜维、许允授意之下，狄道县长杨通的一名给魏军传信的亲信之人，也在首阳县西北五十里的地方遇到了行军至此的雍州刺史、左将军郭淮。
“你是说，狄道城已被蜀军攻占了，杨县长已经殁于王事？”
“正是！”这名亲信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禀报道：“我趁着蜀军进城之后混乱之时，才从城中夺了一匹马，从北门逃了出来，向将军报信！”
郭淮长叹一声：“唉，你且退下吧。本官已经知晓了。”
“在下遵令。”亲信哭着应声，被郭淮左右侍从拉到外面。
陇西太守束混在旁劝道：“使君，此事未必是真，或许有诈。”
“是啊，使君，此人未必不是蜀军细作。”南安太守游奕也在一旁言语。
郭淮眯眼想了几瞬，缓缓说道：“此人是细作也好，不是细作也罢，对于我军来说只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狄道城已经落在了蜀军之手，而不在大魏手中了。”
“诸位，我等是去争夺此城，还是等待朝廷支援？”
南安太守游奕、陇西太守束混、广魏太守王三人一时无言。
郭淮目光从这三人脸上扫过，见到了他们的畏战之态，笑了一笑：“大军已经行进至此，如何能不知蜀军多少就起惧怕之意呢？”
“拥一万八千众，我意已决，行军至狄道之东，先观察蜀军多少再议决策！”
第132章 对峙
汉军大部位于陇西郡西端洮水东岸的狄道左近，而郭淮所领的一万八千魏军正在六十里外朝着此处赶来。
汉军有求胜之欲，魏军有求胜之理。
名将似乎天生就有敏锐的战场嗅觉，第二日，也就是五月十九日，姜维领本部四千虎步军出狄道向东、朝着陇西郡襄武的方向行军，作势佯攻。
当日下午，姜维所部与魏军前锋广魏太守王部正面相遇，隔着数里，双方斥候纷纷回报本阵，姜维、郭淮二人也先后收到了消息。
“魏军此行来的恰好。”姜维下令士卒整队列阵之时，也同时对一旁的护军许允说道：“以时间来算，郭淮确实是从关中赶回陇右的，今日既然遭遇，便可试试他们此番的成色。”
许允目光朝着东南边谷地的方向望着，轻声答道：“先传令让吴将军部后援，再行分说。”
“好。”姜维颔首。
汉军先至狄道，以逸待劳，已将狄道城附近作为预定的战场。但郭淮部的动向尚未明朗，故而令姜维先出狄道向东，沿着郭淮最可能来的方向进军，试探魏军的动向。若在途中遭遇魏军，则可诈败引其前来狄道左近。
越是这种诈败的任务，对将领指挥能力和士卒的组织度、训练程度的要求就越高。
姜维自告奋勇，自然不会有人与他抢了此任。
而许允作为此战汉军的护军、兵部尚书，在后方有吴懿坐镇的情况下，前出至姜维军中，第一时间探查战场态势，这才是许允最佳的选择。
郭淮接到此讯，当即命令王部列阵迎敌，本部向前与王部靠拢，同时令后方各部加速向前。
陇西太守束混、南安太守游奕所部在后，他们二人随在郭淮的中军之中，听闻此讯，面上各有忧色。
束混拱手问道：“使君，蜀军显然已经占了狄道，或将进逼陇西郡中，属下是不是当命首阳、襄武城中士卒各自防备一二？”
郭淮看了束混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昨日遇见狄道城出来的‘杨通亲信’之时，郭淮就已察觉到了束混、游奕、王三名太守的畏战之态。
郭淮乃是雍州刺史，守土有责，不可能不迎战的。太守们越是畏惧，郭淮身为上司就越要显示出坚决之态来。
但……表达态度是一回事，具体做事又是一回事了。
郭淮锐利的眼神之中带着几番审视，盯得束混一时不知所措。
就当束混准备拱手再说些别的什么之时，郭淮终于开口：“让你部在中军身后二里处，依北山山势原地立寨，妥善防护，不得有误！”
说罢，郭淮打马向前，招呼他的四千精锐步骑向前，从后方抵住了正在整队列阵中的王部，也给这支四千兵力的陇西郡兵打了一支强心剂。
另一边，姜维所部已经列阵完毕，沿着北侧山势向前缓慢移动，做好迎击的准备。而姜维、许允二人却不在阵中，而是带着二十余骑在北边延绵不断的缓坡之上，从侧前方观察着三里外的魏军军阵。
姜维手指远处的魏军军阵，从容开口：“护军可看出什么来了？”
许允道：“虽说有着山势遮掩，还是能大约看出魏军军阵厚重，比我军人数更多。但这支魏军却是分外保守，不像是要迎击的样子，而是一直在原地列阵待敌。”
“郭淮此人倒是颇有心计。”
姜维从容笑道：“护军与郭淮是老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