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岁的一州刺史?真真骇人!
“在下拜见陈使君!”柳隐、法邈、麴令、游方四人拜倒行礼,四名羌侯也一并行礼。
而陈祗此时却没有答话,而是转过身去,面朝汉中所在的东南方向,俯身下拜、三次叩首,之后方才站起身来,面向众人:
“诸位请起。”陈祗平静说道,见众人起身站起,而又开口:“如今汉与魏征战不休,天子以我为凉州刺史,是使我据有凉州之土,为汉室除残去秽。一人之力短,众人之力长,我既为州任,则当任命州职。”
“法参军。”陈祗看向法邈:“你可愿听本官之令而为州事?”
“在下愿奉使君之令!”法邈躬身一礼。
陈祗点了点头:“好,请法参军兼领护羌校尉长史、凉州治中从事之职,助本官统领羌胡之事,负责州中任免。”
法邈毫不犹疑地点头以对,而后再度下拜:“属下谨遵使君之令。”
“好,请起。”陈祗轻轻颔首,而后又将目光移向庞宏:“庞参军可愿任州中之职?”
庞宏拱手应道:“宏愿听令。”
“善。”陈祗再度开口:“请庞参军兼领凉州别驾之职,先驻西平郡中协调诸将军务,而后督军回返金城。”
庞宏也如法邈一般并无犹豫之意,当即俯身下拜:“谨遵使君之令!”
“请起。”陈祗应声。
如今陈祗身上的官职有三,分别为行凉州刺史、护羌校尉和工部副尚书。
而若以州职来论,在刺史以下,排行最前的州职是别驾从事,其后是治中从事,再往后则是诸曹从事。
以法邈为护羌校尉长史,是让法邈协助管辖凉州诸羌胡之意,大敌当前,此职最为重要,在凉州州中领第二位的治中从事便是协理州事的职务。
让庞宏来做这个第一位的凉州别驾,乃是要让庞宏借着别驾的名头在西平郡中协调管理本地豪强出兵的事情,否则在一应新任的太守、校尉等等面前不太够看。
对于多年以来只有益州一州的季汉朝廷来说,以政治传统而论,一州别驾、治中官职分量足够。
除了州中之职,显然还有一个职位空缺出来了。
那便是陈祗此前所任的行金城太守一职。
对于此番出兵而言,西平、武威二郡可以徐徐图之,更远的张掖、酒泉、西海、敦煌等郡甚至不用理会。
唯有金城一郡,乃是汉军隔断雍、凉,不可失去的腹心重地,金城太守之职必须交给一个足够稳妥、足以信赖之人。
“柳将军。”陈祗终于开口,而后缓步上前,轻轻握住柳隐的手:“昔日我为使者赴汉中戡乱,柳将军相随扈从,从未有失。”
“昔日我曾言语,说柳将军前程远大。如今我为凉州刺史,还望柳将军一如既往,接任行金城太守一职,坚守此处,为我前驱!”
“休然兄!”陈祗拍了拍柳隐的手臂。
柳隐神色肃然,但那种激动和心中的澎湃之感早已溢于言表。
昔日的自己因一伐之败而蹉跎多年,四旬之龄仅为千石司马,如今仅仅一年之间,先为将军,而后要为太守了吗?
柳隐将手缓缓抽出,退后两步,伏地拜倒:“使君大恩,隐必以死相报!”
第153章 定西平
翌日一早,陈祗率军抵达二十里外的破羌县城中,而后遣人召新任的西平太守麴坚、校尉卫同以及杨、马、田、阳成四家的家主前来破羌县中。
并非陈祗不欲继续西行,而是没有必要,同时也有些危险。
西平郡所在的湟水谷地,的确是一个‘谷地’。谷地从最西端的临羌县沿着湟水一路绵延向东,经西都、安夷而至破羌,长达三百余里,最宽之处不到十里、寻常之处也就四、五里宽,而且中间还要经过数个山谷隘口。
湟水谷地在凉州已经算上等的好地了,可耕作之地足在几十万亩以上,是中原王朝经略凉州的必争之地。
金城、榆中二城亦是在黄河的河谷之地,群山环绕,堪称险要,乃是雍、凉二州沟通的锁钥之处,易守难攻。
而若是拿西平郡与金城比较,要攻金城尚能从东西南北几个方向迂回进攻,但要进攻西平郡,还真就是需要从三百里长的狭窄河谷一路平推过去了。
陈祗没有进入这种军事上‘绝地’的兴趣,亦不愿亲身行险,召西平郡中众人来最东端的破羌县才是最稳固的办法。
从破羌至西都不到二百里,陈祗在破羌等了三日有余,麴、卫、杨、马、田、阳成六家才同时到了破羌。
有着西平麴氏的例子在先,陈祗心中对这些凉州豪强的基本形态已经基本有数。
麴、卫、杨、马、田、阳成这六家豪强,再加上郭氏凑成七家,几乎是一种天然的松散联盟状态。
由于乱世延续多年,曹魏对此处又难以管辖,郡中田土、百姓被这些大族瓜分,他们有私兵、有田土、可以制作刀剑、遇到外敌可以一致对外,还与周边的羌人、月氏胡等暧昧不清,时而敌对时而友好,算是一种混乱且基本稳定的杂居状态。
所谓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气候和水土对百姓的塑造是巨大的,此处民风之剽悍,连武威、金城这等地方都远比不上。
“拜见陈使君!”众人纷纷行礼。
陈祗点头:“诸位请各自入座吧。汉军已复凉州,诸位皆是心系汉室的忠义之人,今日见到诸位,本官不胜欣慰。”
“是。”众人齐齐应声。
此处乃是破羌县的县府之中,而破羌县也只是一个高不到三丈、方圆一里有余的小城,仅仅比中原的坞堡要好看一些,而城中的县府自然也称不上阔气。
除了那六家的家主之外,破羌县长庞曾也在堂中安坐。
这庞曾之父是魏国西海太守庞,并非南安郡的庞氏之人,而是酒泉郡表氏县的庞氏之人。而庞虽然仍在魏国为任,但庞所在的西海郡郡治在居延,位于张掖以北,距离张掖郡郡治还有一千一、二百里路远,比敦煌还要荒凉无比。
也就是说,破羌县长庞曾就算归了汉室,魏国朝廷都不会拿他任西海太守的父亲庞怎么样,反而还会尽力安抚,因为彼处实在过于遥远了,遥远到了根本都无所谓的程度……
“麴府君。”陈祗缓缓问道:“足下既来破羌见我,当是彻底反魏归汉之意了。旧时魏国所置的西平太守严苞何在?”
麴坚此人年近六旬,身材中等而瘦,目光有神,头戴进贤冠,一副儒者模样。似乎越远离中原,此处的汉人大族便越是要强化自己汉人的身份而与羌胡区分,看上去竟像是个在太学里教书的博士一般,与金城麴宁的武士姿态全然不同。
麴坚笑了一笑,坐在席上拱手答道:“某既奉了使君之令,那就必定遵从。严苞此人已被我带到了破羌,就在外面候着,不知使君是否要召他进来?”
“已经在外面了?”陈祗朝着候在堂中的都伯赵宏挥了挥手:“赵宏,你去将此人带进来。”
“遵令!”赵宏行礼而走。
不过片刻之间,堂外的院中就起了一声惨叫,而后赵宏从外大步走进,手中还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的正是魏国西平太守严苞的首级!
麴坚见得此状,双眼瞬间就已睁圆,大惊失色:“使君……使君如何将他就这般杀了?”
除了麴坚之外,其余几家的家主也是尽皆惊诧。坐在最后的破羌县长庞曾已经开始浑身发抖了……那可是一郡太守,如何就这般被砍了头颅?竟然比宰杀一只猪羊还要快、还要容易!
陈祗抬眼看了看麴坚的面孔,从容问道:“麴府君这话何意?此人受了魏国之官,你顶了他的职位,又将他送到本官身前,难道不是麴府君与本官一同杀了他?莫非你想让本官劝降于他?”
“我……”麴坚看着陈祗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由得心生惧怕起来,咽了咽口水,挤出一丝笑容来,拱手作答:“非也非也,此人受了魏国之官,那便是敌非友了。当杀,当杀!”
“嗯。”陈祗紧接着又开始发问:“西平郭氏一共多少族人?”
麴坚此时的声音也有些抖了:“回使君的话,郭氏一族除了去洛阳的一支,其余男女老幼共六十九人,其中成年男丁二十三人。”
陈祗颔首:“麴府君家里与这郭家可有交情?”
麴坚勉力答道:“不敢欺瞒使君,郭家出了一名贵女,在西平郡中也是显贵之家,若说没有交情那是假话。但如今我与卫校尉一同归顺汉室,那便与这郭家是敌非友了。”
“卫校尉,你说是不是?”麴坚显然有些承受不住陈祗的压力,连忙向卫家家主卫同求援。
卫同年约五旬,不高但壮,俨然一副武夫模样。见麴坚将此事引向自己,心中暗骂之余,也只能对着陈祗拱手答道:“回禀使君,是有一些交情。”
“嗯。”陈祗缓缓点头:“不欺瞒上官,此事是好的。本官让你们族诛郭氏,你们做了吗?”
“还没。”麴坚感觉有些头皮发麻。
陈祗从容说道:“汉贼不两立,此非虚言。既然有族诛之令,那便要诛杀殆尽。本官要在这破羌县中待两整日,足够你们将这郭氏满门的首级拿回来了。”
“若少一级……就是对大汉不忠,朝廷就要从你们族中取一个首级顶上。”
“麴府君,卫校尉,你二人现在便派家人回西都去做此事吧。”
麴坚和卫同不敢拒绝,只得拱手认下。但认下归认下,二人的心中还是翻江倒海一般的感觉。
此前对付魏军的时候也没这么麻烦,汉官怎的如此威严?
第154章 兵制之论
许多时候,在一件事情决定了之后,就不再会有改变的机会。
在助汉还是助魏的这种大是大非上,往往更是如此。西平郡中的这些大姓豪族选择了贪图官职和权位,就再也没有了反悔的权利。
陈祗在西平郡最东端的破羌县停留了两日,也将这些本地豪族首领在此处硬生生留了两日。见到了郭氏满门的首级之后,陈祗这才动身,领军回返金城。
“使君。”法邈策马行在陈祗旁边,开口说道:“关于治理雍、凉之策,属下此番西平之行后,有个问题不吐不快,当与使君言说一二。”
陈祗略略点头:“法参军请说。”
如今陈祗身上有行凉州刺史、护羌校尉、工部副尚书三个头衔,法邈也有参军、护羌校尉长史和凉州治中从事的头衔,后面两个皆是陈祗的属官。
陈祗为了表示对法邈的尊重,故而以其‘参军’之职称呼于他。
法邈双手握着缰绳,缓缓说道:“此前使君曾与我说,制度当因时势而变,军制、兵制皆是如此,而兵制又与百姓之生计有关,乃是国本一般的大事。如今汉、魏、吴三国鼎立,兵制若是一变,使君,国家制度不也当变了么?”
“对,我是这样说过。”陈祗点头。
法邈又道:“那如今朝廷欲要大用羌胡之兵、使君在凉州又大用本地豪右之兵。如此兵制与朝廷制度不和,岂能久持?”
陈祗笑了一笑:“法参军,我明白你在担忧什么。于兵制而论,朝廷可以有两种制度、三种制度,甚至四种制度都行。”
法邈眉头皱紧:“那国家不会乱么?”
陈祗道:“要乱还是要战力?这是个需要衡量的大事。”
“法参军,我先问你,朝廷现在有几种兵制?”
法邈毫不犹豫地答道:“一为兵家之制,与魏国之‘士家’大约相同。军队在北,而兵士之家在郡县之中,朝廷精锐和各郡郡兵皆是此制所得。二为屯田兵制,朝廷在汉中等地设了屯田,兵士和家人都在屯田之中,一旦战时,则征调屯田兵履任。”
“但是从此制度而论,朝廷初得凉州,使君就给金城郡、西平郡中大姓之人授了军职,许他们任意募兵。若此辈掌了权力,来日未必不会如军阀一般意图割据!”
陈祗缓缓说道:“魏军随时都可能来攻,朝廷在益州如何做事不关我事,陛下任我为凉州刺史,留住凉州才是关键之事。守金城要兵、要粮,要粮之事还好解决,要兵的话只能先与大姓权力,再让他们把兵募好、送至金城。”
“我在凉州所做之事,对羌胡也好、对大姓也罢,都是为了与魏军作战的权宜之计。”
法邈若有所思:“若是魏军退了呢,又当如何?”
陈祗答道:“那就用这些人接着去打雍州。”
法邈再问:“若是雍州都尽数取了呢?”
“哈哈哈哈。”陈祗大笑:“若是连雍州都取了,那这些羌胡们与大姓私兵,不说历经百战,大小数十战也是当有的,百战之兵,岂能安分如猪羊一般?”
“朝廷的权力虽说是自上而下的,对于大姓领兵之人和羌胡酋领,却是自下而上的。他们没了兵力、没了军士的支持,朝廷也不会与他们官职和特权。那些大姓们为了安抚部属,自然而然就会给军士分权。”
“而分权,分粮食、分财帛永远都不会够分。唯一能分的东西,法参军觉得是什么?”
法邈双眉一挑:“田土?”
“正是。”陈祗颔首:“取了凉州,魏国关中和陇右还在,这事还是要给大姓们让渡权力,让他们听命从征。不说取了关中,一旦取了陇右之后,有了秦岭和陇山之险,魏军不能大至,那朝廷就可以均田了。”
“所谓均田,就是给兵士按照功劳和人口授田。一旦有了独立的田土,这些兵士就不再会如以往那般依附于大姓,反倒可以帮助朝廷集权。兵士各自有田,亦能更加敢战。”
“分田能提高战力,这件事情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执行此策必须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和机会,就拿如今的凉州来说,田土都在大姓名下,若是我们让他们分田,他们当即就会再度造反!唯有打下魏国田土,方能来行此策”。
法邈沉默良久,而后长叹一声:“先汉、后汉两朝先授田再度田,而后天下田土大多兼并为私有。如今田多人少,可以如此。若是以后田多人多,国家无田可分了又当如何?”
陈祗摇头笑道:“哪里能考虑那么长远的事情呢?如今考虑打下陇右之后分田,其实都如白日妄想一般!”
“依我来看,法参军最近想得太多了。不管什么方法,先把兵哄过来再说,助我们逼退魏军,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议吧!”
法邈拱了拱手:“使君说得对,是我考虑过多了。”
“按照使君与西平各家约定,西平麴氏当募兵五千人、卫氏目标三千人,其余四姓各自募兵一千,西平一郡可以出兵一万二千之数。若再算是金城郡麴、游两家所募的七千兵,大约能到两万之数。而金城羌伐同、金城胡治无戴两家,亦有一万羌骑可从征。”
“若以此来算,若是各军都能及时赶到,我等在金城可有五千汉军步卒、二万大姓私兵、一万五千羌骑可用。如此,亦能算是实打实的四万大军了!”